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没办法,感觉杆子会断掉,”虎杖悠仁感受着脚下光滑的地面,向乙骨忧太摇了摇头,“不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在滑冰一样!”
似乎只有靠近房屋的一圈才有这样结冰的现象,院子里大部分的雪都能够被轻松推走。被推走的雪几乎都变得脏兮兮的,因为混入了院子地表的浮土,如果用这些脏脏的雪来堆雪人的话感觉不太干净,所以在乙骨忧太的提议下,他们特意留出了一小块地面没有清理。
太阳没有出来,依旧躲在厚厚的云层之上。
他们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微微发红,尤其是脸颊上方的那块区域,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哭过一样,衬托得眼睛更加亮晶晶、湿漉漉的。
“忧太,”虎杖悠仁每次张嘴都会有白色的哈气飘出来,让面前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又一瞬,“我能躺上去吗?”
“雪里吗?”
虎杖悠仁没有管他的疑问,而是直接拉着乙骨忧太向那一小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的雪面上倒了下去。
乙骨忧太的惊呼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雪面,感受到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蓬松的雪缓冲了他们摔倒的冲击,虎杖悠仁仰面朝上躺在雪里,能够听到身下的积雪被挤压时发出的咯吱声。
这感觉真的很棒!
从这样的角度看去,连灰色的乌云都变得遥远起来,他仿佛处在了离天空最远的地方。只有隔着最远的距离才能真正理解它的辽阔吧。
他敞开胸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果被冷空气刺激得咳嗽了两下,转头去看乙骨忧太。
“呜哇?!忧太?!你还活着吗?!”
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将正面向下、整张脸都埋入雪里的黑发孩子拉了起来。他完全没注意到乙骨忧太居然是这样倒下的!
乙骨忧太眨着眼睛,倒下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干脆转个身,但脸部的皮肤一接触到雪面,他突发奇想地没有动弹。干脆就这样将脸埋进雪里去吧!
“睫毛上都沾上了雪诶......鼻子好红!”虎杖悠仁看着被拉起来的乙骨忧太,噗嗤一下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乙骨忧太的头发、眉毛、睫毛之类的地方全都沾上了雪片,虎杖悠仁的心中闪过那些根根分明的黑色毛发将白色的雪片刺穿,像是串在竹签上的章鱼小丸子一样被举起来的幻想。
虽然乙骨忧太总说自己的体温很低,但相比之下还是足够令粘在身上的雪粒极快地化成冰凉的水珠,所以几乎是眨眼之间,毛发上的雪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堆了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没有脖子,甚至连上下半身的分界都不太清晰。
“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我们三个!”虎杖悠仁指了指三个雪人。
一个有着圆圆的眼睛,一个下巴上有一颗小痣,还有一个稍微矮一些,虎杖悠仁为它画上了大大的笑脸。
乙骨忧太被他们的杰作逗笑了,突然想起应该用相机将这些记录下来,于是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从他进门到拿着相机回到院子里,一共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悠仁?”
三个歪着脑袋的雪人沉默地看着他,院子里再没有其他人回应他的呼唤。
“悠仁?!”
乙骨忧太的声音掉在了空旷无人的雪地中,白茫茫的雪片接住了它们。
比恐慌更先被察觉到的是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院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土路上未被清理过的新雪里留下了一行脚印,乙骨忧太只看了一眼就能想象到粉发孩子向山上的奔跑的景象。他迅速绕过院门,在地上留下了第二行并行的脚印。
这片森林像一片无声的沼泽,不会主动捕食,却足够危险。它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心甘情愿地送上门来。
积雪停留在树顶,代替夏天的枝叶投射出通向未知的阴影。乙骨忧太刚刚踏入林间的雪地,里香就迫不及待地闯了出来。它愤怒地咆哮着,向乙骨忧太示意前方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危险的东西。
虎杖悠仁并没有深入森林太远,他孤身站立在树影间,背对着乙骨忧太。
里香发出一声尖啸,身上的外壳错位似的鼓动着,难以掌控的力量正在其中游走,濒临失控。
虎杖悠仁当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但比起里香和乙骨忧太,他更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的这道身影上挪开。
“中美?”
女孩还是山王祭那天离开神社时那副样子,不过下摆的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条条缕缕的模样,露出红色的内衬。代表圣洁无垢的无纹白衣沾上了泥土,浅黄色的泥水从泥点附近蔓延开来。
他们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向对方靠近。
乙骨忧太一把将虎杖悠仁扯到自己身边,压低眉头,咬着牙望向“死而复生”的中美。
虎杖悠仁觉得里香的体型似乎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它在暴躁地碾压着地面上的积雪,手掌直接摁碎了林间的石块与倒下的断木,不停地发出各种低吼。
粉发的孩子怀里抱着的猫瘦骨嶙峋,在惊慌中跳出了他的臂弯,三两下钻入林间消失不见了。虎杖悠仁没有再去找它,而是盯着明显不太正常的中美。
“你还、活着?”
这不可能。直到必须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虎杖悠仁才明白爷爷在他长大的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心思。没有食物、没有保暖的衣物,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独自在森林里生活几个月?
那绝不是活人,乙骨忧太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这一点,脚步微微后退。
那是尸体,或者......某些类似的东西。
第28章
乙骨忧太举起相机。
他的眼前空无一物,林间雪影中只有他们两人。
“呼哈......”他的呼吸一窒,随即逐渐加快了速度。虎杖悠仁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也从中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不要到森林外面来......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要再用她的样子出现了!”虎杖悠仁生气地吼道。
一些咒灵不会伤害人类。它们喜欢贴在人类的身边,就算询问接触到的地方有什么异样,得到的回答也会是“稍微有些酸痛,大概是太过劳累”之类不痛不痒的回答。
乙骨忧太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就这样掉头离开,还是让里香将它消灭?况且,如果那不是普通的咒灵,而是像里香一样未能完成心愿的灵魂......他从未想过里香会有成佛以外的未来,要是有一天他碰到了无法保护住悠仁、无法保护住里香的情况......
这里离他们家太近了。
“......里香!”
乙骨忧太握紧了拳头,听到他低声呢喃的虎杖悠仁也转头死死盯住了“中美”。
就在乙骨忧太下定决心要守护自己的家后,伪装成女孩模样的咒灵突然转身逃走了。它像是被人操纵着的木人偶,关节僵硬,跑起来的姿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数次几欲跌倒可都奇异地稳住了脚步。
两个孩子注视着这场狼狈的逃亡,直到那个咒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森林的更深处。
不,那个方向并非通向森林的深处,更像是沿着森林的边缘绕向了山的另一侧。
虎杖悠仁张开嘴巴呼吸着,任由重重白色的哈气将自己围绕起来。鼻腔已经被冷空气摩擦得发麻,冰凉的气息让牙缝也有了冷飕飕的感觉。
“不、不许讨厌!里香讨厌这里!!!有讨厌的东西”身后的白色咒灵说出了完整而清晰的话,粉发的孩子刚想为它的变化而感到开心,却在夸奖的话语脱口之前感觉到了来自身侧的狂风。
被击中的瞬间是麻木的,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全身,让虎杖悠仁想起在无人的公园肆无忌惮地将秋千荡到近乎水平的高度再落下时的感觉。
世界天旋地转,视野模糊成了一片,色彩、形状、声音全都搅成一团,直到停下来时他的大脑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诶?我、咳咳、啊?”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痒痒的,就连单纯地呼吸时都会爆发出痒意,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一同震动,只能连声咳嗽。
似乎有雪灌到了耳朵里,不然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了?
虎杖悠仁缓了一会儿,在尖锐的耳鸣中感觉到脑门微微发热,懵懵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发现自己似乎正躺在什么地方,脖子向后扬起,眼前是无数直插天际的枯木。那感觉就像是睡着的时候将头伸出了床沿,醒来后就会有这种大脑充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感觉。
脸上又热又凉,似乎还有水顺着脸颊淌下。
虎杖悠仁眨眨眼睛。是口水?他不小心睡到流口水了吗?
视线在抖动。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忧、咳咳、咳咳......”
回过神来的身体发出沉重的呜咽,疼痛从胸口处开始蔓延,像蜘蛛结网一样爬满了全身。当黑色填满视野的时候,虎杖悠仁看见了快要崩溃着哭泣的乙骨忧太。
他想和乙骨忧太说飞起来的感觉真的很好来着,但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张开嘴,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那是悠仁啊?!!里香!!!”
乙骨忧太发疯一般看着那孩子的琥珀双眸彻底失去了颜色,明亮的眼白被从口鼻处淌下的鲜血染得通红......仿佛那日噩梦的再现。
小溪似的蜿蜒至脚边的鲜血、在血中反光的戒指、不论如何回忆都是血红色的夕阳和云朵......虎杖悠仁被突然暴起的里香打飞了出去,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乙骨忧太觉得自己跑了很久才来到他的身边,踉跄着想要爬上那棵横亘在雪地中的粗壮枯木,手脚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变得僵硬,怎么都不听使唤。
“悠仁......悠仁......?”
他拼命伸直双手才能勉强触碰到柔软垂落的粉色发丝。
一滴、两滴。
温热的血点滴落在他扬起的脸上,让那双黑色的眼睛霎时爬满了血丝。
他一次又一次呼吸着,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好似够不到那具躺在枯树干上的小小身体,肺也在这样频繁的吐息中被彻底抽干了。视野因为缺氧而变得狭窄,乙骨忧太觉得被乌云遮住的阳光竟然也变得刺眼了起来。
在近乎绝望的窒息中,有什么东西提起了他毫无知觉的身体,将他放到了虎杖悠仁的身边。
“......”
“......!”
“......、......!”
造成这场意外的白色咒灵在哭泣着。它肯定在说着什么,只是乙骨忧太完全听不到了而已。他注视着眼前被血沾满的脸庞,无助地诅咒着无用的自己。
“死......你可不能死啊,不能......”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
他瞪大双眼,一眨也不眨,脆弱的眼球被冰冷的空气刺激到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也不肯闭上眼睛。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嘴巴上。
“嘘。”
祈本里香蹲坐在他的身前,这一次,乙骨忧太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双眼。女孩笑得很幸福,就像他们一起在公园、河道、草地上玩耍时那样,眉眼弯弯。
“不能再那样说了,忧太。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要加油哦!”
“......里、香?”
乙骨忧太将虎杖悠仁抱入怀里,失去意识的身体比平日里还要重一些,但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诀窍”。
“里香,”无光的黑色眼瞳在发丝后注视着白色的咒灵,乙骨忧太开口道,“救救他。”
虎杖悠仁说,在乙骨忧太因为感冒高烧到醒不过来的时候,里香曾经用过一种“神奇的魔法”。
如果里香能够治愈疾病,那么肯定也能治愈他的伤。
乙骨忧太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那些无处不在的“力量”。白色咒灵的双手轻轻贴在虎杖悠仁的身体上,巨大的手掌像被子一样将他整个人都盖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它的手里涌出,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流入了虎杖悠仁的身体。
仿佛被施加了“能够看穿魔法”的魔法,乙骨忧太发现这个世界开始变得有些不同。怀里的孩子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如果抹去那些碍眼的血迹,简直就和睡着了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虎杖悠仁的身上也有那些力量的痕迹。他们刚才经过的所有地方、“中美”离开的方向,乃至于他自己的身上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