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向日葵就要成熟了,哥,我们该走了。”


    纪下意识抬手要抓住他的手,手伸了一般硬生生停住。他望着尤伏身上的死寂,脊背发寒:“你的手会不会很凉?”


    “一直都凉。”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那种死人的凉,血管里没有血液流淌,神经不会有所感触,没有一丝一毫生息的凉。”


    尤伏没答话,一直举着手。


    “如果我抓住了你的手,你会怎么样?”


    “完成我们的约定,你的愿望,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尤伏的话语轻飘飘的,诱哄他,“哥,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失去我了。”


    尤伏深棕色的眼眸浓成了一团墨,像是漩涡,牵引着纪的意志,纪好像要溺死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是脑海快速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割裂的画面宛若玻璃碎片刺刮着每一寸神经,疼得他捂住脑袋。


    尤伏仍在诱哄:“抓住我,就不会疼了。”


    纪很想不再疼痛,可是那些割裂画面里的尤伏,是与面前这个尤伏大相径庭的,是鲜活的模样。他被尤伏鲜活的模样吸引,喜欢看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脸上的细小绒毛映照。


    疼痛与诱哄并存,那只手卡在半空不上不下,纪垂下眼皮,眼眸中是偏执的疯狂与错乱,像杂乱无章无法运行的代码。


    他放下了手。


    “我选择,堕入疼痛,我想看,那样鲜活的你。”


    “哪怕你活着依旧会痛苦吗?宛若行尸走肉,腐烂发臭。”


    “我一直在痛苦。”纪夹杂着泪水抓住头发,“活着会痛苦,失去你会痛苦,看到现在毫无生息的你更加痛苦。我以为把时间拉长到向日葵种子成熟的季节,我就会说服好自己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我以为我们的约定足够坚不可摧,可是真当看到你命悬一线,我只剩下了崩溃,先前说服自己的那些,也被恐惧推翻。我后知后觉,因为爱你,想让你好,想让你远离那些血液、伤口、死亡一类不好的东西。约定的那些,我做不到了。”


    “我见证了你从稚嫩到青涩,我想看更多你的样子,成熟、老去。你不该这样草草地死去,你还没过十九岁生日,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你。”


    尤伏缓缓放下手,风徐徐吹过,向日葵金黄的花瓣飘飘乎乎划过纪双眼,斩断他们的联系。


    后背落入的怀抱温暖无比,他想转身拥住尤伏,身后的人叫他。


    “纪。”


    纪呼吸滞住。


    “妈……妈妈……”


    他咬牙想要在她面前展示坚强的模样,告诉她自己生活得很好,却在她的怀抱中蜷缩着号啕大哭,变成了依偎在母亲怀抱里的孩童。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没带好尤伏,我让他受伤了,他现在昏迷不醒,他……他流了很多很多血,对不起妈,我没好好保护尤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钱冉耐心等他哭泣,像看着襁褓里的他哇哇大哭:“无数人的一生本就没什么意义,生命中最宝贵的莫过于爱,人穷极一生的追求,也不过是纯粹的爱。”


    钱冉将他圈在臂弯里,头轻轻贴在他背上。


    “爱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毒药,是你明明厌恶、恐惧、忌惮、憎恨着一个人,还是无可救药着迷吞下对他那种名为‘爱’的毒药,哪怕靠近就会被针刺刺破躯体,仍然无法自拔。”


    “时至今日,我还是恨你,纪。”


    “可是我爱你,儿子。”


    背后温暖的温度渐散,她的声音比逝去的风还轻。


    “你能爱上他,就已经足够了,不要怕。”


    “不要怕。”


    悉数场景分崩离析,只有他呆坐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泪水汗水落满脸蛋,宛若看完了一生的走马灯。


    没多久,门开了。


    医生说:“没事了,福大命大。刀子扎进去偏了,差一点刺到心脏。”


    纪像是被高高抛起,又被稳稳接到地面,一种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口迸发全身。


    这一刻,噩梦退却,黑夜暂停。


    挣扎折磨、日日夜夜揪心的那些,在尤伏的生命面前,统统无所谓了。


    新年伊始,他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


    之前让你们相信我,倒不如说,相信纪对尤伏的爱吧。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让他放下死亡的方法。


    尤伏对他的爱是止痛药。


    他对尤伏的爱是续命丹。


    第78章 大梦


    荀易大学时的下铺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下铺随和礼貌、待人谦和,同学遇到点事找他也愿意帮忙,荀易却觉得这个人太假了,说话处事微笑都很假。


    荀易是后来才琢磨明白下铺哪里奇怪,下铺从不主动帮助别人,哪怕有人不小心摔到他面前,弯腰扶一下的事,下铺视而不见。


    关系很好的同学手机落教室里了,下铺看到了,默不作声。


    只有有人揪着下铺,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帮个忙,下铺才会换上一副笑脸说可以。


    最让荀易头皮发麻的是,与下铺共处一室整整两年,荀易从没听到过他说一句有关于自己的经历,哪怕只是提一嘴朋友家人或是家乡,从来没有。


    这个人就好像大学才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npc,没有任何过往经历。


    舍友们喜欢在阳台上种花草,下铺也跟着种了一株小小的浆草,他的浆草总是蔫蔫巴巴蜷缩在花盆里,枯黄着草叶,与旁边的花草相比显得无精打采。


    荀易从没见过下铺给它浇水,一天问起。


    下铺温柔地抚着草叶,说出的话却那样冰冷:“我想看它由生到死的过程,有的东西命中注定要煎熬等死。不过它太顽强了,几个月了都没死。”


    老好人荀易毛毛地举起手:“那个……其实是我看它可怜一直在给它浇水。”


    下铺精心计算过微笑弧度的嘴角抽了抽。


    这盆酢浆草慢慢被荀易照料得浓绿丰润,粉花点点,他也逐渐触碰到虚假伪装下的下铺。


    初见他从未想过会与这个虚假的下铺产生亲近的交集,更不会想到,十年后最隆重的节日,下铺会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抱歉,我现在行动不便,除了尤伏,我只能找你。”


    他是这个世界上下铺唯二可以依赖的人了,在大年初一的凌晨,不畏严寒路远,穿着睡衣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只为了给下铺一个拥抱。


    原本早止住泪水的纪见了他,就像被欺负的小孩见到了给自己撑腰的家长,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一五一十讲清了事情的全貌。


    荀易安抚着说了很多,陪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尤伏,然后纪趴在尤伏手边没再有动作,荀易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到他说:“你能去帮我买向日葵的种子吗?”


    行凶的人已经抓住了,警察来医院做了笔录,带来消息说纪年思逃跑的时候摔下了山崖,不慎摔折了一条腿,纪年思振振有词说是尤伏故意陷害。


    警察细致搜查了人证物证。


    和纪年思同伙的那些人在混乱中没看清过程,一口咬定事全是纪年思一个人办的,他们只不过去撑撑场子;行车记录仪卡了视角,只拍到纪年思模模糊糊捅刀子的动作;刀上只有纪年思一个人的指纹。


    面对询问,纪直视警察的双眼:“纪年思捅了尤伏,他看不得我们好过。”


    警察提起纪年思大喊自己冤枉。


    纪说:“尤伏目前在读a大,他那么年轻,不愁吃穿,有爱人有朋友,前途一片大好,他会用命去陷害一个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满身债务的中年人吗?除非他疯了。”


    警察下意识点了下头。


    在场所有人,只有纪知道,尤伏本来就是个疯的。


    纪也没看清那些,他只知道,他一辈子不会去问尤伏真相。


    尤伏没多久醒了。


    病房里,纪的轮椅被推到床边,此刻他正把种子倒在床上,挑挑拣拣,捏出一枚饱满圆润的放到尤伏手边。


    “小奴才,你给我剥个瓜子吃。”


    尤伏迷迷糊糊的,眼皮子半耷拉着,听见纪的话像是机器得到了指令,动动手指把瓜子捏在手里,可惜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并没有力气把瓜子壳捏开。


    一旁的荀易看不下去了:“你使唤我不够还使唤病号,他脸都白成那样了,连咱俩谁是他哥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让他剥瓜子。”


    “谁要你剥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瓜子塞嘴里嗑的,上边肯定有你口水。”


    荀易白了他一眼,把剥好的一小把瓜子全倒自己嘴里了:“谁能有你讲究,尤伏吐出来的你得抢着吃。”


    纪觉得荀易完完全全乱讲,他直接掏尤伏嘴里的吃好不好!


    尤伏看着天花板的眼珠动了动,慢慢往旁边移,触到纪的视线。


    纪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尤伏嘴唇动了动:“吃……”


    “你饿了?忍忍吧,你现在不能吃饭。”


    尤伏小幅度摇头,目光示意他向下看。


    纪视线跟随他挪到手边,只见尤伏还捏着那枚瓜子,手指稍微向上抬。


    纪伸手接到了那枚瓜子,瓜子壳上有道小小的裂缝,他立马不淡定了,心疼地责备:“我没让你真给我剥啊,你这样用劲疼吗?”


    尤伏眉眼弯起,笑笑。


    “你怎么只知道傻笑?还记得我是谁吗?”


    “哥……”尤伏眼尾滚下泪水,“我梦到你了。”


    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裹挟在人群里,不知方向,不知目的往前走,嘴里始终念着一个“”,他不知道这个字的具体含义,只知道念着这个字就会心安。


    要过一座桥的时候,绿油油的灯笼在水里朦胧,人群陡然消失,大雾弥漫,雾里,桥的那头出现了哥哥。


    他想奔过去抱住哥哥。


    哥哥张开怀抱,等着他。


    可当他要踩上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停住了,漫无目的地在原地徘徊。


    哥哥缓缓放下双臂,摇摇头:“还有人在等你,小伏,回去吧。”


    他义无反顾转过身飞快往回跑。


    虚妄的黑随着步伐减淡,热烈的光荡空雾气,他疲惫地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撑着双膝,低头看到自己的身形那样瘦小,这时一只干干净净的手伸到他面前,他抓住那只手。


    那个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他像个木偶,一路上只知道迟钝地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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