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他想坐在沙发上歇歇,不知道怎么坐到了地上,他想笑,可是哭泣着。


    笑自己是个笑话,哭自己可笑到可怜。


    尤伏出现在门口,不敢迈出去。


    纪吞咽了一下口水:“我现在在你眼里是谁?”


    “是纪。”尤伏倚在卧室门框上,捏着几张纸巾,很想给他擦眼泪。


    “昨天和明天呢?”


    “都是纪。”


    “你喜欢的是哥哥还是纪?”


    “我不会喜欢哥哥,从头至尾只喜欢纪。”


    “那我做哥哥的时间多一点还是做纪多一点?”


    尤伏不说话了,手心里的纸巾攥成小小的团。


    纪明白了:“因为哥哥不能让你睡,但是纪可以,所以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他想笑,还是笑不出来,他觉得不对啊,他总算可以做自己了,应该高兴啊,多好的事,为什么要哭呢?


    他思考了好久好久,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了。


    原来做自己不需要多么复杂的事,不需要陪伴、保护、供养、依赖、亲情、温暖、拥抱、占有,只需要尤伏对他产生欲望。


    他自以为珍重的那些在性面前不值一提。


    这些天重拾起来的丁点心气儿坠了下去,他手足无措起来,开始忌惮黑夜后升起的阳。


    怎么办呀,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明天,未来,还有好多好多天。


    该怎么办?


    第61章 偏执


    彼此间的呼吸像是凝上了辣油,艰难进出鼻腔,辣得眼眶酸热。


    因为一声“哥”,纪沉浸在虚假的角色扮演中整整五年。


    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冲向客厅门,没跑几步被一只手臂捞进背后的胸膛里,尤伏牢牢抱着他的腰迫使他不能再前进分毫,低声下气祈求:“哥你别离开我。”


    纪像只应激的猫吼:“别叫我哥!我分不清你叫的是谁!”


    他死命抠着尤伏的手蓄力挣开怀抱,回身时被扑通跪在地上的尤伏抱住双腿。


    恐惧在身后紧追不舍,尤伏只知道一遍遍求:“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罚我恨我都无所谓,你用刀割我的肉,把我当成狗踩在脚底凌辱,怎么开心怎么来好不好?只要你别离开我,离开你我活不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事到如今,再听到尤伏毫无底线的祈求,纪只觉得反胃,这个人永远这样,天真且偏执,从来只知道用情感捆绑。


    “你就没想过,留在你身边我会活不下去吗?”纪这句话说得冷静极了,他薅着尤伏的头发往下拽,低着头对上他的视线,面部肌肉僵硬扯出一抹丑陋的表情。


    “我也求你,我求你别逼我了,我快活不下去了。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从出生至今,她恨我,你把我当替身,你们合起伙来欺骗我,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我快三十了才知道我原来有一个亲哥哥,他跟我长着相似的脸,流着和我相似的血,他的出身干干净净,你们都爱他。他如果还活着跟我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和他比起来,我就是个滑稽的小丑!可是我也不想被生出来,我也不想让纪年思做我的亲生父亲,我也想过把这条命还给我妈,我没得选!”


    心脏撕开一道破口,痛苦与苦恼倾倒出来,他哭哭笑笑,好不体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让我妈多看看我,我只是养大了一个小孩,我只是喜欢上了你。她恨我是那个人的孩子报复我,我认了,她在我最苦的时候把你留给我,我认了,现在你又告诉我一直把我当成别人。我拼了命地工作给你吃给你穿的时候你在想别人,等你长大了,有性需求了脱下裤子说爱我。”


    “我就开开心心上赶着给你睡。”


    “你知道有多少次我根本不想做但是为了妥协你躺在床上吗?”


    “我求你,放了我吧。”


    原本燃起来的怒火再次熄灭下去,纪似乎很累,累得连说话都是气音,好像下一场小雪,都能将这个摇摇欲坠的人彻底压垮。


    那股死气沉沉的窒息感压得尤伏喘不过气,他清楚感受到这次的离别或许与上次不一样,那时候他敢带着气焰离开是知道纪离不开他。


    可他仍不死心,小声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嗯。”


    尤伏的双臂松了松,张开嘴,嗓子疼得发不出一个字,只能冒出嗬嗬低喘,似乎要压抑到极点地哭泣。


    他趴下来,亲吻纪的鞋子,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我活该。


    然后他爬起来,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不再去看纪:“我给你收拾东西,送你走。”


    “我不需要。”纪转身要离开。


    尤伏像是没听到他说什么,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往卧室拽。


    “干什么!放手!你放手!”纪挣脱不开,干脆埋头用力咬在他手上。


    尤伏跟没有痛觉神经一样,任他闹,踹开卧室门把人拽进去反锁房门。


    纪惊地大叫:“你要干什么!他妈的放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我死给你看才满意吗!”


    尤伏蓄力将他丢在床上,纪爬起来要跑,只听一阵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响,睁大眼睛回头,见尤伏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手铐脚铐,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他从不知道住了这么久的房间里会有这些东西。


    潜意识告诉他要赶紧跑,刚拧开门锁,被一只大手压着头按在门上,接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像个犯人一样被拷住。


    “尤伏!你倒不如让我死!疯子!神经病!我恨你!”他嘶吼辱骂毫无作用,被丢在床上锁上脚铐的那一刻,他狠命咬住舌头,试图将舌头咬断呕出鲜血。


    尤伏显然察觉到他想干什么,跨坐在他身上掐着他的下颌硬生生撬开嘴,往里面塞了一团布,丢下他下床了。


    纪趴在床上,被布团吮净口水,他看着外边将要沉入墨的天色,那天色愈渐模糊,眨眨眼睛又清晰起来,脸边的床单湿了一小块。


    屋里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尤伏在干什么,只是他听不到了,脑子里钻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地吵,苍蝇产下卵,孵化出的蛆虫扭动躯体吮吸他的脑浆,撕心裂肺的痛。


    等他彻底裹进浓墨里时,被尤伏轻柔圈着膝弯和脊背抱到床边。


    他坐在床边,脚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不清尤伏的面色,感受到细长的手指抬着他的下巴温柔擦去泪水。


    尤伏的声音也是那么温柔:“行李箱收拾好了,带上走吧。”


    纪忌惮地看着他,不明白事情的发展方向,侧头躲开他的手。


    尤伏掐着他的脸迫使他转过来,执拗地给他擦泪、整理乱发:“抱歉,你刚才不听我的话,我只能这样做,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东西而已。”


    纪口中的布团被扯出,几声重物坠落的声响,脚铐手铐尽数落地,他看见尤伏身后有个行李箱,上面放了背包。


    “简单收拾了一下你需要的。”尤伏把箱子拉到他身前细数,“证件、衣服、鞋子、银行卡、还有……”


    纪站起来,一拳直直朝着尤伏的面中砸下,直接砸破了他的鼻腔,鼻血呼呼啦啦地流下来,顺着开合的嘴唇滑进嘴里。


    尤伏笑了:“还有车钥匙,在背包侧兜里,都齐了。”


    纪怒视着他,抄起背包猛地砸在他脸上,他不躲,仍然在笑。


    “你疯了!你是个疯子!”纪嘶吼着扑上去拽着他的头发掌掴。


    尤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弯着嘴角说:“你一直都知道的啊。”


    “我是你养大的,你最了解我。”


    “你最了解我。”


    “你最了解我……”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脚,重复喃喃这句话。


    纪打累了,尤伏还在笑,纪后背发寒起来,面前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他拖着行李箱要逃走,但又害怕尤伏只是欲擒故纵会来抓他,便揣了把刀在口袋里紧握住。


    跑到玄关处推开门,身后只是寂静,纪下意识回头想看他有没有追来。


    却看见他低头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根钢针,一寸寸扎进胳膊里直到完全没入,随后他再用刀子照着钢针没入的皮肤生生剖开,把钢针拔出来。


    血黏了满手,皮肉撕开再合上,腥甜的味道浓得人作呕。


    他依旧笑。


    纪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眼见着尤伏还要再把血淋淋的钢针扎进去重复刚才的动作,他再也忍受不住冲上去击落他手里的东西,掐着尤伏的下颌迫使他低头和自己对视,愤怒地压抑出哭腔:“你还在逼我!”


    尤伏深棕的眼瞳里满是将要抑制不住的疯狂:“我在逼我自己。”


    “你逼你自己什么了!”


    “我想把你像拴只狗一样锁起来!我不能!”无法克制的疯狂喷涌而出,尤伏指着不远处的行李箱,“我怕你走了会跑去自杀,所以那里边我藏了窃听器!你手机里有我高三就安装的定位!”


    轰隆


    纪内心尤伏的形象整个坍塌,汗毛一根根竖起。


    尤伏胸腔剧烈起伏:“你之前每一次偷偷来找我,我都知道,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你,因为我在监视你的位置。”


    他的眼泪砸了下来,混着鼻血吃进嘴里,内心压抑的恶尽数抖出:“你该走啊,刚才在卧室我是真的想关你,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解开手铐脚铐,你快走啊!我要放你离开,然后偷窥你、跟踪你,在你住的地方放针孔摄像头监视你过得很好。我不要你妥协我了,我只要能看到你一直好好地活着!”


    吼声过去是世界毁灭般的寂静,尤伏突然用力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甩得脸庞肿起,他跪下来,不知道第几次伏在地上,哭泣着:“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该死……对不起……你走吧……”


    纪垂眸望着这个蜷缩着的男生,他亲手养大的人在此刻好像又小了下去,变成了那个被所有人丢弃的瘦弱小男孩,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掐进手心,他冷不丁想起那个奇怪的“x”。


    为什么这么难?


    狠心为什么这么难?


    “我们分手吧。”纪许久后说。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以后你搬进杂物间,不要叫我哥,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尤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仰望纪。


    纪拖着步子走到玄关,将行李箱拖进来,身边伸过一只手握住门把手,尤伏受宠若惊地、小心地拽回房门。


    纪的眼瞳倒映着徐徐合拢的房门,门缝处最后一缕光芒被剥夺殆尽,那双眼瞳也暗下去了。


    一步之遥的解脱与自由,是情感无法逾越的鸿沟。


    “嘭。”


    门关了。


    第62章 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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