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儿子。”


    纪抬起头,虚妄的周遭,萦绕着滚滚浓雾,大雾弥漫中,有一个纤细的蓝裙身影,长发垂落腰间。


    她张开双臂,五官被浓雾遮盖,只露出一张勾起唇角的嘴巴。


    “妈……”纪下意识向她走去,伸出双手想要触碰。


    “妈妈!”身旁冲出一个身影率先撞在那个人影的怀里。


    “她是我妈妈!”纪不顾一切向前冲去,想要把那个人从母亲怀里扯出来,重新夺取母亲的怀抱。


    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到怎么都无法跑快,前方的人影转过身,两人一起看着他,喉间冒出嗬嗬低笑。


    那个男孩问:“妈妈,他是谁啊?”


    那个女人回答:“一个脏东西罢了。”


    “不是的!妈妈!我……”纪想要辩解,两只手臂从身后将他整个圈住,他撞在身后人的怀里,被迫止住步伐,无法再前进。


    “妈妈!”纪的双臂仍旧不死心往前伸着。


    这时,远处疾驰而来一辆大货车,闪烁着刺目的白光,在纪的注视下,猛地将面前的两个身影撞成无数碎片。


    “啊!!!”


    纪抱头尖叫,几近崩溃。


    天空突然落下滴滴水珠,下雨了?


    纪愕然抬头,看到了满目的红。


    无数猩红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腥臭腐烂的刺鼻味道令人干呕。


    身后的人轻轻叫他:“哥。”


    咔咔


    大脑似乎在转动,纪愣愣回头:“尤……尤伏?”


    “嗯,我在呢。”尤伏紧紧搂着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别害怕,刚刚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害怕?”纪重复着他的话,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发抖,如果没有尤伏抱住他,他估计会双腿瘫软摔倒在地。


    “假的……假的……”纪点点头,一遍遍呢喃,“全都是假的……”


    猩红的雨点落下,不知为何没落到他们身上,径直穿透他们的身体,将脚下的地面编织成细细密密的红。


    “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儿?”


    尤伏告诉他:“这里是梦魇,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


    尤伏牵住了他的手,带他踩在满地的血红中,给予他无尽的安全感,前行,前行,再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通往何方,穿过层层迷雾,他们终于踏出了虚空,站在家门口。


    尤伏打开门,将他一把推进去。


    纪站在满室的镜子中,四面八方的镜子将他囚禁其中,无法挣脱。


    他扭捏攥着衣角,与无数个自己对视,小声询问:“家里为什么放了那么多镜子?”


    尤伏的身体贴在他的脊背,丝丝冷意从他身上渗入纪身体。


    飘飘悠悠的声音贴着耳朵,凉风卷进耳孔:“有镜子,能更好地看清自己。”


    纪结结巴巴问:“为……为什么?”


    尤伏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着镜子里的他:“因为你不搞不清自己是谁,尤夏。”


    尤夏?


    纪想要挣脱他的手,却怎么都无法动弹,他只能从喉间挤出干涩的:“纪,我是纪。”


    “纪?”尤伏低低笑着,眸色森冷,一字一顿道,“你看看你这张脸,鼻子嘴巴眼睛眉毛耳朵,哪一个地方不是尤夏?承认吧,你就是尤夏。”


    「你是尤夏!」


    「你是尤夏!」


    「你是尤夏!」


    「你是尤夏!」


    四面八方响起刺耳的尖叫,每一声尖叫都嘶吼着:「你就是尤夏!」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纪尖叫着疯狂摇头,想要逃跑,身体却被尤伏禁锢在原地。


    “扑通!”


    他被尤伏撕扯着头发拽下去,跪在镜子面前,头皮的疼痛迫使他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尤伏伸手勾起了他的嘴角,他看到了,他的嘴角边是一个小小的梨涡。


    尤伏的声音很轻很柔,诱哄着:“哥哥,你就是尤夏。”


    纪的瞳孔缩成很小很小一个点,名为“绝望”的泪水裹紧眼瞳。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他在噩梦中惊醒,心有余悸大口呼吸。


    月微笑着扒在窗上紧盯,星争先恐后将床上人的恐惧尽收眼底。


    纪平躺在床上,没有温暖怀抱的感觉极为不适,卧室里有关尤伏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自己是在沙发上等尤伏收拾东西等睡着了,醒来已经被放到床上,屋子里是洋甘菊香薰的淡香,床头柜摆着两个保温杯与安眠药,安眠药只有一片。


    他打开那两个保温杯,一杯是温水,一杯是热牛奶。


    他选择就着热牛奶吃下安眠药,再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之前丧失对生活的希望,重新坚持下去是因为想让尤伏开心,尤伏貌似是他维持生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这根救命稻草也摇摇欲坠了。


    他还要继续活着,背负着对钱冉的愧疚,背负着与尤伏的承诺,背负着被尤伏欺骗的痛苦,


    苟延残喘活着。


    漫无目的活着。


    浑浑噩噩活着。


    杂物间变成了不能被打开房门的禁地,同住一个屋檐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存在,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可言说,纪称之为“鼠”。


    客厅里不会有任何鼠的物品,只有隔着墙壁的脚步声,厕所的冲水声,厨房炉灶打开的声音与洗衣机的嗡嗡声。


    纪从卧室出来,那些声音会统统隐匿下去,好似这栋房子里自始至终只有纪一个人。


    他会掐着时间思考鼠有没有在家,鼠没有动静,或许在图书馆,或许在考试,又或许藏在角落窃听他的动静,偷窥他坐在餐桌上吃冷饭。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他会忽视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偶尔下意识看向杂物间,那房门总是严丝合缝的状态。


    同住一个屋檐下,满足的究竟是鼠还是自己?


    他貌似分不清了,因为他正侧头将耳朵贴在杂物间的门板上,窃听里面属于鼠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鼠。


    他恨自己不是鼠的唯一,可鼠是他的唯一。


    他有机会逃跑,逃跑后可以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混迹在人堆里,他有钱,只要他愿意,便可以过得比勤恳打工的普通人好太多太多。


    好可惜,鼠还是用链子锁住了他。


    奇怪的,摸不到的链子,居然捆在心脏上。


    有时候一整天,他感知不到鼠的存在,无法抑制地焦虑,对着鼠的微信对话框接连不断输入乱码,但始终没有发送。


    当客厅传来刻意放大的关门声,他就知道鼠回来了,鼠还活着,这时他就会把对话框里输入的乱码删去,切换页面,继续漫无目地玩手机。


    鼠是一只勤劳的鼠,是像田螺姑娘般的存在。


    他随手把食材放到冰箱,第二天打开冰箱门,通常能看到食材处理好后被分门别类放到小盒里。


    洗好的小番茄,切块的芒果,剥壳的虾,切好的莴笋……


    他把处理好的食材拿出来,随便弄一弄,就是一顿饭。


    吃不完放到冰箱里,第二天,剩饭会自动消失。


    鼠是一只行踪隐匿的鼠。


    总能趁着他不注意潜入卧室,更换床单、晾晒被褥,收拾他肆无忌惮丢在地上的衣物,并在桌角放上一盆小绿植。


    嘘,闭上眼睛,鼠的踪迹就显露出来了。


    鞋子点地的擦动,移动时掀起的细小微风,近在咫尺,仿佛被当成展品观赏的注视感。


    近,好近,近得温热沾在嘴唇,抬手便可拥有。


    他默数五个数,掀开眼皮。


    空无一人。


    鼠是一只令人作呕的鼠。


    他洗完澡光着身子赤脚出来,脚上的水被绒垫吮走,伸手要拿墙上的浴巾,余光瞥见空空如也的脏衣篓,眉头紧锁。


    窗台上的洗衣机正在运作,内裤被洗干净晾在衣架上。


    啊,鼠会不会偷偷对他的内裤做了什么?


    鼠不是没做过,曾当着他的面,是勾人而痴恋的那种模样。


    他神色如常拿了瓶酒来到杂物间前,挥臂砸去。


    “嘭!”酒瓶在白色的门上炸开,玻璃碎渣四溅开来,门上似绽开了瑰丽的红色花朵。


    “以后别碰我贴身衣物!”


    他拔出迸射进小臂皮肉里的玻璃碎片,转身离开。


    鼠是一只偏执极端的鼠。


    他在电视机下的插座里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鼠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或许他再平常不过的喝水看书,在鼠眼里都是像动画片一样可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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