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去你的。”纪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荀易弄明白了:“我才说了他一句你就受不了,你对他有感觉?”
感觉?
怎么算有感觉?
是捉摸不透的情感?抑制不住的冲动?屡次纵容?反复后悔?
这一切被归纳为:“我不知道。”
纪靠在椅背上,捂着眼睛,手掌下的皮肤钻出红晕,没再有别的动作。
黑屏的手机亮起,闹钟铃声钻出听筒。
屏幕上显示19:00。
纪关掉闹钟:“我该走了。”
荀易站起来按住他的肩:“慢着,闹钟备注上的‘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设的。”纪拂下他的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他又刚喝了酒,身形不稳扶住桌子。
“都说了让你少喝,难受了吧?”荀易数落,扶了他一把,“打电话让尤伏来接你吧,别睡路上了。”
“我自己能行。”
“打电话。”
“手机欠费了。”纪随口说,捏捏眉心,余光瞥到荀易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马上要点击那个号码,他一惊,一把打掉手机。
可怜的手机边角磕碰到地面,爬上几道裂缝。
“你发哪门子疯!我靠!”荀易叉起腰,“我老婆刚给我买的手机!”
纪拾起手机递给他:“不小心,你拿去修,我赔你钱。”
荀易翻了个白眼,重新要点那个号码。
结果纪猛地要夺手机,他一躲。
“啪嗒!”
手机再次掉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再次捡起手机递给他:“抱歉,手贱。”
荀易狐疑看了他两眼,要再点那个号码,然后纪的贱爪子伸来了,荀易学聪明了,直接转个身,纪抓了个空。
手机举到耳边,荀易对电话里的人说:“小伏,你哥喝多了……”
纪心脏猛地一颤,顾不得其它,扑上去夺过手机就喊:“我没有!你别……”却看到手机屏幕并没有任何通话,他愕然抬头。
荀易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锐利的目光像刀子划开他层层伪装的皮囊:“你今天和我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尤伏?”
“我……”纪慢慢坐回座位,把手机搁在桌上,等待老师训斥的学生,“是他。”
荀易也坐回去,少有的正色:“你不结婚是因为他?”
“不是。”
“你俩睡过?”
“没有。”
“你说过他要跟你睡。”
“就是普通睡觉。”
“那他晕倒那天你请了一天假。”
“你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不是奉献自己给他缓解压力?”
“你有病吧!没有。”
“你俩吻过?”
“没有。”
“前段时间嘴唇破皮怎么解释?”
“……”纪认命点头,“他咬的。”
“你对他有那方面的感觉?”
“有。”
“在他小时候就对他有那种感觉?”
“绝对没有。”
“你真把他当弟弟?”
“是。”
“他把你当哥哥吗?”
“应该。你能别问了吗?”
“他先动的心思?”
“是。”
“你纵容了他对你的撩拨。”
“是。”
“你比他大那么多。”
“是!”
“你看着他长大。”
“是!”
“他只有十八岁。”
“是!!”
“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字字句句,诛心蚀骨,凉冰冰的话语像在审讯犯人,犯人的所有理智尽数崩溃。
“是!我喜欢他!我是个死变态!我对亲手养大的孩子动心了!你满意了吗?!”纪站起来拽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吼,“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妈!纪年思!外公!外婆!尤伏!还有你!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
数道陌生视线唰唰扫射而来。
他们被包围其中,像马戏团里被围观的猴子。
汩汩热流从赤红的眸里滚落,顺着纪的下巴滑下,嘀嗒摔碎在桌上。
他看着荀易漠然的脸,哽咽着,喃喃着:“逼我养他,逼我毁掉他,逼我丢下他,逼我爱上他。”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问我自己,我问我的心,我究竟想干什么?心脏说,你要养他,心脏说,你要恨他。我照做了,结果呢?为什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我把他赶走了,他喝得醉醺醺来找我,站在门口哭,我是个混蛋,我让他滚。”
纪捂住脸:“是那个吻把我变得这样恶心,要是那时候没纵容他亲我就好了,我们还能跟从前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样我还是一个哥哥……我本来就只想做一个哥哥……”
荀易仰脸一言不发看着他,他很少能看到这个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喜欢尤伏不是耻辱的事,可纪喜欢尤伏是非常耻辱的事。
不说外人看他们的眼光,连纪自己都过不去那道坎。
荀易敢肯定,在确认纪对尤伏有感觉时,他下意识地反胃,无比恶心,甚至想指着这个人的鼻子骂他不要脸。
那些难听的话语将要破口而出击碎这个脆弱的人,荀易突然抓起桌上的酒瓶从头上灌下来,酒水浸湿头顶,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透心的凉,他抹了把脸上的酒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良久的沉默。
纪不肯移去脸上的手掌,苦涩卷他入怀:“因为把他留在身边我会想毁了他,我是个恶人,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在看到他偷改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窃喜,哪怕他要为此埋葬多年的努力,我甚至在情绪最低谷的时候想过拉他一起堕落,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平白无故被我恨了那么多年,受尽冷眼辱骂,还要为我放弃前途。他太年轻了,容易冲动,很多事考虑不周,可是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
自私是人的本性,放手是爱的权衡。
在荀易波动的目光中,纪继续说:“我占有了他太久,不能再耽误他了。”
从酒吧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打车到了西餐厅,像先前数次那样。
他觉得他是一条仰躺肚皮等死的鱼,没有眼睑,无法闭上眼睛真正死亡,漂浮在浓稠死水中任由身体被蚕食、腐坏,尤伏是致使他摆动尾鳍的饵。
鱼看着西餐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饵最后一个出来,关上店门。
鱼本能追逐饵往出租屋走,路过街边平铺的算命小摊,穿过油锅气混合的小巷,再往前走几步,就深入这座繁华城市最破败的街区了。
这里,蛐蛐在墙角的草丛里叹息,老鼠趴伏在下水道入口窥探,树下打蒲扇乘凉的白背心聋哑老头只会咧嘴怪笑。
纪早已熟悉流程。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闪来的黑影,他旁边多了只黑猫。
黑猫直勾勾盯着他,幽绿色的眼睛引人不适。
黑猫轻盈跳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高贵地抬起爪子舔舐。
“喵~”
远处的尤伏听到动静,缓缓回头,纪快速闪到旁边的拐角里。
黑猫扭过头,鬼火般的眼睛似乎带着曾诡魅的笑。
纪的头发丝一根根竖起,这只黑猫怎么和他家楼下的一模一样?
他祈祷尤伏不会过来摸猫,和黑猫无声对峙,两三分钟后,黑猫跳到草丛消失不见。
纪探出半张脸,前方的道路早已空空如也,大街上空无一人。
纪走了几步,确定尤伏早已离开。
“讨厌的猫。”
他的肩膀陡然坠落,带着满身疲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影子被路灯打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