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外公外婆兴高采烈张罗着女儿和村长儿子的婚礼。
哪怕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并不体面。
纪年思小钱冉几岁,从小爱慕这个邻家大姐姐,曾为她打架出头,也在她上学的路上扔石子捉弄。
得知钱冉的父母物色相亲对象,连夜从外地赶回,提着几箱礼品,准备了几捆现金,打扮得人模狗样去相亲。
靠着他外出做生意挣了大钱,长得也端正,父亲还是村长,在一众相亲对象中脱颖而出,被钱冉父母相中。
他们逼迫钱冉和他约会,择了个良辰吉日给两人订了婚,订婚时,他色眯眯地瞧她,牵住她的手,她偏开头垂泪。
那夜她被灌醉,醒来发现纪年思光溜溜睡在她身旁,而自己已被他侵犯。
她崩溃、咆哮,掐着他的脖子要和他拼命。
纪年思薅着她的头发怒吼:“他能给你的我照样也能给你!我不嫌弃你肚子里有过他的种!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过日子!”
事后她拿着刀抵住脖子威胁父母去报警。
于即将落到眼前的富贵而言,女儿的痛苦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外公恨铁不成钢骂她不知好歹。
外婆哭着说:“闺女,那是你丈夫,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啊,我跟你爸穷了苦了一辈子,你不能走父母的老路啊。”
逃跑的希望彻底磨灭是在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活生生、脏兮兮的孩子。
她捶打肚子、泡在冰冷的水里想扼杀这个萌芽般稚嫩的生命。
纪年思、外公、外婆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求她留下孩子。
她抚着肚子,亦或者说在抠着肚子,苦涩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她怀了强奸犯的孩子,最亲的人在逼迫她,最爱的人无法予她援手。
一个人斗争这么久,无人懂她,无人尊重她。
逃不出去,疯不彻底。
她累了。
婚礼急匆匆举行,他们高兴着庆贺,苦尽甘来,熬出头啦!
他们的女儿攀上了个好人家!他们家今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墙里面,钱冉坐在床上,裹上了鲜红的嫁衣,心如死灰,趴伏在床头柜上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千言万语在“我结婚了,你保重”中结尾。
可惜她不知道尤千拾已经在赶来的火车上,也不知道尤千拾借遍亲朋好友东拼西凑攒够了娶她的彩礼。
墙外面,是热热闹闹迎接宾客的欢声笑语,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祝福语。
荒诞可笑。
一墙之隔宛若天堂地狱。
他们的天堂,葬送了一个女人的自由与人生。
他们给这个女人扣上了不可挣脱的枷锁,枷锁的名字是“孩子”。
是纪。
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吞噬老照片,照片上钱冉在看着纪笑,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笑容。
火苗在泪水中模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手中的老照片上,泪水似乎变成了肮脏的粘液,他抬袖擦去,却擦花了她的脸。
纪跪在火盆前,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刻在骨血那么多年的恨都成了一场笑话,融进灵魂,灼穿心脏,燎灼回忆。
他的存在原来是个笑话。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她一次次回忆毁掉她一生的经历,撕开她心口一道道伤疤,束缚住她的生命。
纪是她灵魂的囚笼,是她不幸的源泉,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草,碎石划破白净的长指,他甚至不敢再叫她“妈”。
他只是道歉。
心脏像是被丢进榨汁机里硬生生绞碎。
他趴伏着,蜷缩在地,小时候是设想蜷缩在母亲怀里,现在是罪人祈求她的宽恕。
他终于知道了她死前的欲言又止是什么,他终于知道了这么多年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麻木中都包裹着什么。
他的性子娇纵傲慢,对大多事物的态度都是蔑视,纵使吵架从来不会低头认错,他会享受踩着别人脊背的感觉,他喜欢带着强势的命令。
可现在,他终于重重压下了自己坚挺的骨头,似要卑微到泥土里,低贱到尘埃里。
他曾痛恨约束她的婚姻,现在也痛恨约束她的孩子。
他久久趴伏着没有抬头,火盆里的照片早就化为一片灰烬,在他抬头时,风轻轻一吹,灰烬迷乱了双眼。
他跪在地上,将火盆里的灰烬抛撒进河水,灰烬在河面漂浮,几经流水的翻卷才能沉入河底。
随后他支撑着身旁的小枯树站起身,脊背与枯树同样消瘦,转身时,看到几日未见的人眼眶带红站在不远处。
纪略有拘谨拍拍身上的泥土,擦擦手上的脏污,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强颜欢笑:“怎么来找我了?没回你消息所以生气了?这么小气。”
“我想你。”尤伏眼睫垂落,遮住眼眶的红,俯身拍净他膝盖上的尘土。
纪擦擦脸,在脸侧蹭上了一抹灰渍,他毫无所觉,说:“抱我,马上。”
尤伏稍稍躬身低头,用力把他抱在怀里,纪也用力回抱尤伏,脸贴在尤伏肩膀处,收紧的怀抱勒得对方喘不过气,跳动的心脏想要挣脱肋骨的囚困,与对方紧贴。
纪的话语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尤伏,你说,罪人应该怎么赎罪?”
作者有话说:
你怎么知道周二加更?
第38章 眼泪
尤伏说他不是罪人,他没有做过任何事,他也是被迫。
他默默听着尤伏的话,末了,哑声询问:“你早就知道真相对吗?”
尤伏没有回答。
纪继续说:“仇恨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你这么多年没透露半个字,以上帝的视角旁观,悲悯着忍耐我的报复,观察我可笑的小丑行为。”
尤伏说:“我从没那么觉得,我只是以为,他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是这样吗?可是这样伤害了尤伏,可是他没资格地恨了尤伏五年,这都算什么啊……
纪闭上双眼,咬了很久的嘴唇,唇缝间的血挤进齿间,他下定决心,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哪怕我对你不好,打你、骂你、羞辱你,哪怕你会因我痛苦,哪怕我是个罪大恶极的坏人,你也不能离开我。”
尤伏说好。
可在这一瞬间,纪却希望他说“不好”。
纪说:“我想毁了你,我不想让你好过,我希望你的人生和我一样,成为腐朽颓废的行尸走肉,你必须愿意。”
尤伏还是说好。
纪剩下的那些恶毒的诅咒话语再也无法说出口。
怪你倒霉,尤伏。
你摊上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哥哥。
他们回家,还是一如往昔的相处模式,尤伏到家蹲在地上给他换拖鞋、脱外套。
这一幕变得那样扎眼,纪拿过尤伏要挂起来的外套,说:“我来吧。”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掏出手机,空洞望着上面的“外婆”二字,手机铃声响了又响,他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话筒里是外婆一贯慈祥的声音,因哭过听着那样沙哑:“小呀,你去哪儿了?外婆做了你最喜欢的……”
纪咽咽口水,平静答:“死了。”
话筒里的声音停滞几秒,随即传出咿咿呀呀的哭泣声:“小,你别吓外婆……是外婆不好,外婆不该告诉你……外婆只剩你一个……”
“够了!”纪猛地抬高音量,拼尽全力咆哮,“你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了!你除了对着我哭还会干什么!我死了!死在外面了!像只流浪狗一样被车撞死了!!!”
一声重响,手机被蓄力砸在地上,磕碰边角,爬上裂纹。
纪因怒吼抑制不住地发抖,压抑数天的情绪决堤,他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哽咽着喘息。
尤伏默默捡起手机,那话筒里还传出呜呜的哭泣,他按下挂断键,伸出手,没能触碰纪。
手指蜷起,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实则这种东西没什么好说的,他曾天真地以为这件事能瞒纪一辈子。
那个人也是这样以为。
这些时日没太合眼,纪窝在沙发里,没多久睡着了,梦里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水课,时不时扯点自己年轻时的辉煌事迹。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手机里大片大片得不到回复的绿发呆
「妈,我兼职赚了些钱,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好久不见,你那边下雪了吗?注意保暖。」
「外婆问你今年要不要回家过年,如果来的话,你联系我,我去接你。」
「元旦快乐,妈妈。」
叮咚对面弹出一条消息,他的心脏重重一跳,想要阅读消息的内容,却在这时掀开了眼皮。
他在客厅里,客厅里的陈设已然被沉下的天色融进了一体的黑,他也融入了这片黑,倚靠着尤伏,睡在他的臂弯中,身上盖了薄薄的小绒毯。
他回忆梦中的场景,最终还是没能想起那条信息的内容。他自嘲,那本就是假的,现实中她根本没回复过一条信息。
这个梦从大学时做到现在,断断续续这些年,竟还不能新颖一点。
纪抓住尤伏的手:“你觉得我脏吗?”
尤伏回握他的手:“脏的定义与标准是什么?你之前说你坏,我也不明白坏的定义与标准,所以,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和我说我不明白的话?”
纪说:“可是你明白好与干净的定义。”
尤伏说:“你在好与干净的定义里。”
听到这个回答,纪高兴不起来,突然从他的怀里逃出去,冲到卫生间,跪坐在马桶前疯狂呕吐,可是他什么东西都呕不出来,胃部痉挛得难受,最后呛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