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第7章 恨你


    温度拆分积雪,雪水在地上汩汩流淌。


    市一中高三生开学很早,连元宵节都没过,尤伏就去上学了,纪的假期也结束了。


    从客户家勘测过房间尺寸出来,纪的鞋底碾碎一块块碎雪。


    嘎吱嘎吱


    “哥,这所户型可真够奇葩的,长得像个马桶。”


    纪随口敷衍这个公司新安排的设计师助理:“嗯,这种奇葩户型很多,我们要做的,就是依照客户需求,最大程度利用每一寸空间,设计出最符合客户要求的样图。”


    谷梓郁点点头,翻看几张简单的图纸,他才刚毕业不久,很多地方还需要和前辈学习:“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纪抱着胳膊,伸出两根手指:“让你横行这一行的两字箴言,当狗。”


    当好狗,当舔狗,当听话的狗。


    当甲方扇巴掌,都要张嘴笑眯眯舔甲方手的狗。


    哪怕甲方要求在极简风的客厅墙上,挂一幅红配绿大红牡丹十字绣,你都要昧着良心夸一句好看。


    谷梓郁自认为潇洒一挑眉,哈哈笑道:“这个我知道,我们就是要为甲方服务的嘛,包括提供情绪价值。”


    纪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身旁的谷梓郁。


    谷梓郁是个同性恋,最近总对纪献殷勤。


    对于纪是怎么知道他的性取向,谷梓郁之前工作时没关手机静音,纪听到了一声专属同性恋的蓝色软件提示音。


    不过纪对恋爱性爱这种事并不感兴趣,他知道这个提示音,也纯粹是因为曾经关系不错的大学舍友是同性恋,经常在这个软件里遨游,物色猎物。


    谷梓郁:“哥等一下直接回公司吗?要一起吃个宵夜吗?我请。”


    “就你那点死工资,算了吧。”纪也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谷梓郁也就比他当时多了二百五。


    纪嫌弃看了眼他大黑天戴着的黑墨镜,以及那脑袋油光水滑到跟被牛犊子舔过一样,不知道装什么逼。


    明明挺好看一帅小伙,非要把自己搞得油油腻腻,看一眼都要把眼珠子抠出来用洗洁精清洗。


    嗯,是个二百五不假。


    谷梓郁:“没事儿,我家有钱。”


    纪暗暗翻了个白眼,有钱你干个屁的这行。


    “我回家。”


    纪最讨厌装逼的人,与谷梓郁相比,还是尤伏更可爱乖巧些。


    与其看谷梓郁对他孔雀开屏,还不如回家捉弄捉弄尤伏。


    ……


    和往常一样,尤伏回来得比他早。


    纪不明白他为什么高三了,最近反倒不上晚自习了。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纪只需要保证他顺利长大,至于长大后会怎么样,与他无关。


    纪进门并没有换拖鞋,倚在玄关处盯着尤伏房间里的灯光。


    等尤伏听到动静出来,纪的目光只是略微向下移了移。


    尤伏就已经上前蹲下来,托着纪的脚帮他换鞋了。


    一切都如此自然。


    哪怕纪之前并没有要求过他这样。


    有时候尤伏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即便他不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尤伏也能读懂他什么意思。


    纪莫名想到那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的助理,让他量长宽,他非量高,让他叫甲方爸,他叫妈。


    “可惜,你以后做不了这行。”


    “什么?”尤伏站起身,脱下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是个挺趁手的工具。”


    已经做好的饭红彤彤一片,连辣椒花椒的影子都见不到。


    上次和尤伏说,菜里不许有花椒,后来的菜里真就没再出现过花椒和辣椒,原本纪以为他把做饭的食材换成了辣油和麻油,结果有一次看到厨余垃圾里有辣椒花椒。


    尤伏是每次做饭先把辣椒花椒泡水或是炸油,过滤出杂质,用弄好的水或油做菜。


    纪想到之前说他的发型难看,尤伏第二天剃了个寸头回来。


    纪又说还是长点好看,尤伏每天在家里就戴着帽子,直到头发长长才摘。


    纪没有被他拒绝过的时候。


    他在洗手间洗着手,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谷梓郁问他有没有到家。


    纪擦了擦手上的水,回复到了。


    谷梓郁似乎对他秒回很是受宠若惊,连发了几个震惊的表情包后,问他明天工作忙不忙。


    明天纪工作不多,看来谷梓郁又想约他出去,不过他有空也不会和谷梓郁出去,他正要回复很忙。


    身后却传来一句:“你明天有事。”


    这句话紧贴着纪的耳朵,纪条件反射回身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尤伏猛地推到墙上:“你看我手机?”


    尤伏:“来洗手正好瞟到了。”


    “你觉得我会信?我明天要去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纪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极为用力,尤伏偏开头,脸侧泛起一片红晕。


    尤伏像是感觉不到疼,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依旧无波无澜:“你忘了吗?明天,是她的忌日。”


    纪垂落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手机,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像是被打入层层地底,泥土疯狂涌进他的口鼻眼睛耳朵,封死他的一切感官,只剩下被抛弃的无措,与无法挣脱的无助。


    明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


    和往年忌日一样,他们来到墓园,纪在墓园外等着,尤伏捧着一束菊花去祭奠钱冉。


    这么多年,纪一次都没有真正站在她的墓碑前。


    明明他才是流淌着她血液的孩子,每次给她扫墓陪她说话的却是尤伏。


    就像当年他好不容易得到失联已久母亲的消息,着急忙慌跑到医院时,站在病房门口,看到的却是他的母亲温柔抚摸另一个男孩脑袋的画面。


    他像是窥探他们幸福的老鼠。


    手中提着的水果掉落在地,骨碌碌钻出袋子在地上打滚。


    病房中的两人闻声移过视线,他清楚看到母亲眼中的温柔稍稍黯淡,以及那个男孩眼底死寂的平静。


    像是蔑视,更像是挑衅。


    纪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印象中,钱冉很厌恶他。


    纪跟着外婆外公长大,三天两头见不到父母。


    父亲时常来看他,可纪更期盼引起母亲的注意,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阳台上往远处的路口看,期待那里能出现钱冉的身影。


    三百六十五天的期待,三百六十四次落空。


    外婆塞给了他一块漂亮的小石头,告诉他对着石头许愿,愿望会实现的。


    纪照做了,愿望实现,他好不容易盼来了钱冉一次,可他倔强闹着小脾气,躲在房间不愿出来,希望钱冉能过来哄哄他,哪怕就只是说一句:“宝贝,妈妈回来了,把门打开好不好?”


    那么他就会立刻打开房门冲进钱冉的怀抱。


    纪等啊等啊,等到不小心睡着了,都没能等到钱冉哄他,第二天慌忙爬起来要去找妈妈,打开门却只看到外公外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丝愧疚。


    钱冉走了。


    甚至于,没打开房门看他一眼,哪怕就只是一眼呢?


    高中的时候,为了方便他上学,父母把他接到身边。


    父亲早出晚归去工作,母亲在家里照顾他,说是照顾,也不过是每天给他做好饭放在锅里,他们之间即便交流,钱冉也很敷衍,总是发呆。


    纪尝试过很多次,和她说学校里有意思的事,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就是为了能让她对自己笑一笑。


    直到纪有一次因为一些矛盾和同学产生争执,打架受了伤回家,他破天荒看到钱冉眼眶里因为他的伤盘旋着泪光,翻出药箱给他细细涂药。


    纪的心被泪光拨动。


    原来受伤就能得到她的关心。


    他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经常和别人打架,要么就拿刀在皮肤上刻下一道道伤痕,他渴望得到母亲更多关心。


    可是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多到钱冉眼中的心疼一点点被磨灭,直到彻底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一直到他上大学,钱冉都没再对他有过关心。


    纪手机上置顶的聊天框,时常是大片大片的绿,他老是找各种话题与钱冉聊天,钱冉的回复依旧敷衍。


    然而突然有一天,钱冉给他发了个“对不起”,纪疯狂试图联系她,所有消息统统石沉大海。


    父亲告诉他,母亲并不爱他们,和初恋对象私奔了。


    整整三年,纪从未放弃过找她,母亲早已不用的手机号,纪充了一次又一次话费,他白日做梦这个手机号的主人还能联系自己。


    甚至他可笑到去山上捡好看的石头,像外婆告诉自己的那样,和小时候一样对着石头许愿,希望还能再见见他。


    好不容易得来她的消息,却得知她癌症晚期,没多长时间了。


    三年里,纪对她有过埋怨,也有过恨,可这些东西在知道她生病的那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他想陪伴母亲最后的时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母亲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孩,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母亲对那个男孩露出笑容,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那个男孩轻而易举全部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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