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大哥!你明明知道我躲这些官员都来不及,怎么还把人往我跟前送啊!


    虞武帝这回可算满意了,他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就照你说的办吧。”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渡,那股子嫌弃劲儿又翻上来了:“你也别跪着了,站起来听吧。”


    林渡这才委委屈屈的从地上爬起来,由着林溯搀了一把,颤颤巍巍地退回人群里去了。


    【那您要问了,大皇子不是安排了六皇子去盯信王的梢了吗?如今倒好,人信王都快骑在选拔制度头上撒野了,怎么也不见六皇子出面制止?】


    天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去。


    【哎,还不是因为那帮子官员差劲的连六皇子自个儿都看不下去了吗?】


    【咱们六皇子这回啊,非但不拦,还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要是真碰上那种实在不开窍的,他甚至会主动替信王补上一句:“我家老七的意思是,你们那套在中原都不一定管用,别在这儿瞎祸害西域的地了。实在干不动,主动辞职走人吧。”】


    林渡:“……”


    林溯:“……”


    林沐:“……”


    一时间,都不等满朝文武们先反应了,这群皇子的目光就先落到老六林洛的身上了。


    老六这张三十七度的嘴里,是怎么说出这么讽刺冰冷还扎心的话的?


    【当然了,走人是不可能走人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好不容易捧上个有钱有闲还有权的金饭碗,谁会想不开辞职?】


    【可问题是,咱先头也说过了,大虞那套选拔制度天生就瘸了一条腿。更何况虞武帝在位那几十年,几乎年年开秋闱、扩恩科,恨不得把天下读书人的羊毛都给薅干净。】


    【这就导致那稍微有点真本事的,早就被前头全部搜刮完了。轮到咱们大皇子登基接手人才库的时候,库里头剩下的,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歪瓜裂枣居多。】


    【所以啊,那批派往西域的官员,质量尤其感人。咱们信王殿下都把自个儿讲到嗓子冒烟、脑袋发烫了。那底下的官员们还一个个瞪着眼睛,一听全会,一记全废呢!】


    林渡:“……”


    质量,有这么差……吗?


    他是能理解一个祖坟不能总冒青烟,一个时代的人才数量也是有限的。


    但大虞的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后头又硬生生打下了那么大片疆域。虽说战乱会削减人口,但补充进来的人口更多,总人数只会往上走。


    这么多人里头,虞武帝能凭几个春闱秋闱就把人才全部提前薅空了?


    不可能啊……总归也还是能余下些虽不算惊才绝艳,但也实打实抗造耐用,学识不差的才是啊。


    林渡撇撇嘴,决定再往下听听。


    按照天幕的性子,他指定是要解密其中的缘故的。


    【信王也是这么想的。他一看这个架势,就觉得不行。他这都已经把火说上来了,嘴皮子说破了的,继续教,那也铁定还是跟现在一样,教不会一点的。】


    【那怎么办呢?只能往外头寻摸人才了呗!】


    【管事的不行,那就干脆把摊子铺大些,连那些没品没级、但能在衙门里跑腿打杂的吏员也一并叫过来,一起教得了。万一给他瞎猫碰上个死耗子,找出几个能教的会,那西域的地也都能盘活了。】


    林沐皱了皱眉,脑袋一歪,就贴到了林渡的耳垂边上:“只需要几个人会?”


    “嗯。”林渡点点头,目光飞快的扫过天幕刚刚放出来的西域全景图,“看天幕放出来的地图,那地界不算大,能耕的地也没几块。这种地方,懂行的不在多,在精。”


    “有几个真能拿主意的,把地方上的土质水文摸透了,剩下的人照章办事就行。”


    林溯露出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渡眼角余光一瞥林溯的表情,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西域的精那是因为西域地广人稀,必须要精!咱们大中原的,可用不上这个单精啊!


    【这一教可不得了!信王发现啊,在那些考春闱考不上、考秋闱也考不上,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当吏员的人里头,居然有不少是有真本事的。】


    【不止是学得快,上手也快的很!没几堂课就能跟他有来有回地讨论怎么改沟渠、怎么沤熟肥。】


    【这回轮到信王想不明白了,这些人的本事明明在明经实务上头,干嘛非得去跟春闱秋闱死磕那几首破诗?总不能这官场还有鄙视链,那从春闱秋闱厮杀出来的官儿,就比那考明经实务出来的官儿高上那么一等吧?】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挪开了目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真是这样。


    倒也不全是文人相轻,实在是官家喜欢什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追捧什么。


    这些年明经实务虽然一直都在开设,可真从里头考出来的,有几个被重用了?


    久而久之,大家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久而久之,这鄙视链也就悄默声的全生出来了。


    天幕的语气愈发促狭起来,颇有几分替人喊冤的意味。


    【要咱说啊,这口锅还得稳稳当当地扣在虞武帝头上。】


    【您想啊,他在位那几十年,秋闱一年接一年地开,春闱恩科加了一场又一场,满天下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官家最看重的就是诗词歌赋?谁不想往那条道上一头扎进去,一步登天?】


    【至于明经科、实务策论么……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整个大虞的读书人就是被这股子风给带偏了。这也才导致那些明明更擅长明经实务的苗子,宁可咬碎了牙去啃八股文,也不肯在实务科上花心思。】


    【所以说啊,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才少了,是人才被硬生生浪费了。】


    虞武帝:“……”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是年年增开春闱,可为的不还是给朝廷挑选能治理一方的人才么?


    殿试上首考的也从来是实务策论,诗词歌赋不过是开场暖场的摆设。


    说到底,不过那帮儒生自己一窝蜂的要钻进了牛角尖,非要在诗词上争个高低,关他什么事?


    这天幕,又开始在没个佐证的前提下来胡说八道了!


    虞武帝有些气得够呛,他刚想着,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锅往外推一推的,余光便扫到底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官家,天幕说的好像也不全错”。


    虞武帝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梗,到嘴边的辩白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些年确实在琼林宴上夸过几个状元的诗赋,也确实把几个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年轻人破格提进了翰林院。


    哪曾想,他也就是随口一夸罢了,可落在天下读书人眼里,就成风向标了。


    【信王听了这话,哪儿还能坐得住?等他把西域那帮子吏员都教会了,连自个儿来西域是干嘛的都顾不上了,急吼吼地拉着纯王就往京城赶。】


    【然后,他二话不说,干了件大事】


    【上书!要求科举改革!】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渡:“?”


    科举,改革?!


    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岂能说改就改!


    天下士子,谁不是从开蒙那天起就浸在同一套书里,背的是同样的经义,练的是同样的诗赋?


    悬梁刺股十几载,满心指望着靠这一手锦绣文章叩开功名之门。最后被轻飘飘一句“改革”,直接将半生的苦功尽数抹掉了?


    试问,这让那些个儒生们谁能受得了?


    还有那些刚咬牙把子孙送进学堂的寻常人家,他们这些年的心血与银钱,又该找谁去讨?


    几个性子急的年轻儒生当场把书往桌上一摔:“荒唐!我等从开蒙起便习圣贤文章、诗词歌赋!如今倒好,天幕说信王忽然就闹着要改革了?那岂不是让我等十几年的苦功尽付东流?”


    “信王殿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一个种地的,自然觉得种地比做文章要紧!可这做文章才是国之根本,教育大功啊!”


    旁边几个年长的儒生虽不似年轻人那般冲动,却也是连连摇头,捋着胡须叹气不止。


    他们倒不是不认同天幕上信王的念头,诗词歌赋固然优秀,可明经实务也必不可缺。


    但他们又觉得这“改革”二字说的实在是太轻巧了。真要动起来,那牵扯的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身家前程啊!岂是说能动就能动的?


    不止是儒生们愤怒,就连百姓们也都跟着不满的厉害。


    京城东头那个卖豆腐的老张头去年才刚咬咬牙把自家小孙子送进私塾开了蒙,就指望着这孩子将来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倒好,天幕忽然就说,再过个二十来年的,官家可能不考诗赋了,哪儿能不气呢?


    他拎着豆腐勺子在摊前愣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害人吗?俺们供个读书人容易?俺孙子那三字经才刚念到“人之初,性本善”的,这就又要改规矩了?那俺孙子这学还上不上了?”


    一旁卖绣品的孙大娘也白了脸色。她倒是没个孙子在读的,只是眼瞅着她家那个大孙子也快六岁了,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可天幕都这么说了,这蒙是开还是不开的好?


    几个老御史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就站了出来,笏板往地上一顿,痛心疾首的直摇头:“官家,此举万万不可!取士之法,国之纲纪,岂可因一人之言、一事之过而擅自改动?”


    “官家,实务固然要紧,可实务能考出什么?是考挖渠还是考种地?若连圣贤文章都不必精通,那选出来的官儿与吏员何异?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几个真儒?还请官家明鉴啊!”


    林溯的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变幻的厉害。


    他先头听天幕那语气就隐隐觉得不妙,却实在没料到自家这个看着唯唯诺诺的七弟,要么不捅娄子,一捅就是捅破天的那一种。


    他一把将林渡拽到跟前,指尖戳着他的脑门,语气里也染上了点无奈和抱怨:“你啊你,这是你能随便提出来的吗?你看看那些大人,都气成什么样子了?”


    林渡被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揉了揉鼻尖,心虚归心虚,却不算太厉害。


    他是真觉得用诗词歌赋取士不合理啊!


    诗词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才情,可治国理政,那到底靠的还是实务不是?


    况且照天幕方才说的那些细节来推敲,未来的自己也不是要把诗词歌赋连根拔掉,不过是想在春闱秋闱之外,增加些实务的占比,让那些个虽不精通诗词歌赋,但于明经实务却有本事的人有一个机会罢了。


    反正在他来看,地方官,尤其是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县官,比起文采斐然,还是能蹲下身子看田、能挽起袖子修渠更实在些。


    【改革这么大的事,那是能随随便便就提的吗?必然不能啊!】


    【所以说,咱们信王在这件事上,当真是长脑子了,却又没完全长。他上书的时候有多爽快,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就有多委屈。】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就沉了下去。


    【其实从咱们现在的角度来看,信王他错了吗?真没错。】


    【虞武帝把持朝政那些年,春闱秋闱跟明经取士之间已经被拉开了明晃晃的差距。而这个差距还实打实地影响了后面几代官员的质量。】


    【所以信王想把这两条路拉回同一条起跑线上,方向是对的,初衷也是好的。这一点,不止咱们现在回头看知道,信王本人知道,其实连当时刚刚登基的皇帝林溯,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但知道归知道,这事儿它确实不好办。一来,春闱秋闱那套法子已经用了多少年了?不止虞武帝一朝,往前数,但凡用科举取士的朝代,诗赋策论都是正途。】


    【儒生们从开蒙那天起就在这条道上挤,背了大半辈子,好容易要挤到桥头了,你忽然跟人说桥要改道了,这搁谁谁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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