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茶摊上坐着的儒生们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他们的书怎么了?那可是圣贤传下的经典,人人皆当诵读!


    况且,他们笔下的文字素来简洁有力,什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朱”,那个不形象了?


    那就差照着真人的相貌,一笔一划拓在纸上了!


    “后世之人,莫不是不读书了?连这般清楚明白的文字,都读不懂、辨不出了?”


    “唉,果然还是夫子说的是啊!我等做学问的,除了自家通晓,还应剖析再三,务必让后人看得懂、学得会才好!”


    林渡在一旁,却像是忽然被勾起了什么,以袖半掩着口,眉眼弯弯地偷笑起来。


    文言文啊……那确实是,挺难“辨认”的。


    他还清楚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文言课文时的模样。


    那叫一个恨不得就一头栽在桌上,两耳一闭,啥也不听。


    只可惜,这玩意儿考学必考。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理解透彻,最好自己也能写几句。


    而且被这么摧残了这么多年,他也总算算是出师了。


    如今哪怕是换了天地,哪怕是字写得像狗爬,至少真被人问起学问时,也能应付上一两句,不至于当场露了馅儿。


    林溯见林渡偷笑,侧过脸问他:“小七这是想起什么趣事了?”


    林渡就像那做了坏事后,被突然捉住了后脖颈的猫儿,吓得赶紧将袖子一放,将才翘起一点的嘴角又压得平平的。


    他眨眨眼,看向林溯,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没、没事。就是恍惚觉得……后世之人闹出这样的笑话,兴许还是因为读得不多吧?”


    “学问这东西,到底不该只藏在书院高墙里,理应让更多人”


    话说到这儿,林渡忽然住了口,眉头一蹙,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要命。他怎么一放松,就把这话顺嘴溜出来了?


    林溯却像是早听过似的,并不惊讶,只淡定的拣了颗枇杷,慢条斯理地剥开上半截的皮,轻轻塞进林渡手里。


    “吃吧。”他声音听着平平静静的,没一分多余的情绪,“别多话了。”


    林渡肩头一颤,立刻低下头去,咬住了露出来的那一大块果肉。


    哎,不愧是贡果,甜丝丝的不说,汁水可真足啊。


    早有小黄门将林渡的话悄摸摸的递上去了。


    苏文敬在虞武帝的耳边略低语了几句,虞武帝的眼神一撇,扫过乖巧吃果儿的老七,又端详了那几个把老七团团围住的儿子们,冲着苏文敬摇了摇头。


    孩子们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就连老大,也不像幼时一般,事事都把他这个父皇摆在最前头了。


    不过,这也无妨,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谁还不懂个“藏”与“等”的学问?


    他有的是耐心来看看他这些儿子们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儿。


    【咱们今个时间不紧,就一个个的给诸位细说。】


    【陈僖,西陵郡曹县陈家村人。这地方您诸位听着陌生,可要是说“东北陈家屯”哎,是不是立马就明白了?】


    【对咯!这陈僖啊,就是咱们东北那圪,陈家屯的人。这地方别的不出名,就出名一样东西:甜菜。】


    【而且啊,跟大虞以前常见的那种大叶子甜菜还不一样,他们那儿,专产那种根茎肥硕的甜菜。还不是种在家门口,是长在山里头!】


    天幕上的字迹晃了晃,随即换成一幅地图。


    林渡一看,恍然大悟。


    怪不得专产根茎甜菜呢,原来这地界儿和俄罗斯挨着!


    那就难怪了,甜菜根在人家那边本就是当家菜。两地气候、纬度差不多,又山水相连,能发现这作物再正常不过。


    不过……他二哥这么厉害?未来竟把这块地给打下来了?


    要知道,虞武帝这些年一直想啃下北边这块硬骨头。


    可惜那地方终年苦寒,每年有一半时间都在上冻,大虞的将士们实在扛不住,再加上朝中有人阻拦,这才久攻不下。


    【咱们现在都知道,甜菜糖就是用甜菜根做的。可古人哪儿懂这个?白白守着这么个好东西,既不敢试,也不会用。】


    【但陈僖不一样啊!野史上说,这人胆子极大,好奇心又重,就爱挑些没见过的东西往嘴里送。】


    【再加上他是个孤儿,没个人管束的,那年又逢上饥荒,桑皮观音土分的差不多了,他就卯上了那山里的甜菜根了。】


    【可这玩意儿吧,实在是跟大虞常见的大叶甜菜长得天差地别。前头也没人试过,还真没人敢碰。】


    【他想吃,那也总得找个不把自己毒死的法子吧?】


    【那他该怎么做呢?】


    林渡嘴角一抽。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


    【哎对了!要不怎么说陈僖也是个聪明人呢,跟诸位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天下能进嘴的东西,甭管认不认识】


    煮熟它!


    【久煮,多半就能吃!】


    林渡耸耸肩,一脸的淡然。


    看吧,他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但其实也不是每种东西久煮都能入口的。就比如云南的菌子,如果不用热油炒了,多半都是要见阎王的。


    【于是乎,陈僖就烧开一锅水,把甜菜根往里一扔,开煮!】


    【这一煮,他就发现,这甜菜根不仅能吃,还好吃!跟别的菜叶子不同,它一点不苦,反而甜丝丝的。不止如此,这口感也是脆生生的,跟啃瓜似的。】


    【而且,煮出来的颜色也好看,粉粉嫩嫩,特别招人稀罕。】


    【陈僖一看,这能吃啊!赶紧招呼全村老小上山挖甜菜去了。】


    【那一年饥荒,四野饿殍遍地,唯独陈家村,靠着这甜菜根,愣是一个人都没饿死。】


    【等来年饥荒过了,大伙儿重新种上庄稼,陈僖闲来无事,就继续煮他的甜菜根。】


    【咱们现在都知道,糖嘛,大多是熬出来的。但陈僖那会儿子不知道。】


    【那天,陈僖一个没留神,把煮汤的火候给熬过了,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就熬出糖来了!】


    满朝文武听得眼睛都亮了。


    好一个阴差阳错!这不正是瞌睡时有人专程递来了枕头么?


    只可惜那块地儿如今还没归入大虞的版图呢。若是早拿下了,这会儿岂不是能立刻派人去寻那甜菜根?


    虞武帝也来了精神。他其实早就想动手打那一片了,可始终被文臣以“天寒地瘠、劳师无功”为由拦着。


    如今既知那地方有这么个能产糖的宝贝,想必那些个文臣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至于发现叶涿的过程,那就更戏剧了。】


    【叶涿这人吧,更没别的身份了,就是岭南的一个卖油郎。】


    【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跟咱们信王一个脾性,抠搜。找他打油,那是锱铢必较,只能是他少给你,断不可能让你占着他半点儿便宜。】


    【这老话说得好啊,越是抠搜的人,就越是能在银钱进出之间钻出些真本事来。】


    【哎诸位别笑啊,是,这话听着糙,可理不糙,放大虞朝不也一样好用么?】


    【诸位想啊,油价是死的,偷油是行不通的,那除了让出油量往上提,还有别的路子么?没有了啊!】


    【这叶涿想多赚几个铜板,可不就得在这提升出油量上下功夫么?】


    【好在咱们都知道,古法榨油,纯粹就是靠物理压榨。真要下狠心钻研,确实比从甜菜根里熬糖更有奔头。】


    【况且叶涿人在岭南啊!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满朝文武都听得一头雾水。


    物理压榨他们懂的,不就是用大石头狠命的去压菜籽么?


    他们京里的榨油坊都是这么干的。


    但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诸位都晓得,水这东西,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坚硬无比。真要拿来当重物使,压起东西来,比那些硬邦邦的大石头还狠哩!】


    【再加上那时候,竹龙水车灌溉的技术那会儿子已经有了,叶涿就这么灵机一动,把这招搬到了榨油上。】


    【好家伙,这不搬不要紧,一搬一用的,那可真是如有神助,出油量一下子就蹿上去了!】


    林渡略点了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不就是在利用动力势能么?


    水从高处冲击下来的力气可比石头压榨大多。再加上岭南水多,又用竹龙水车将大量的水运输到高处去。


    如此循环着,确实能将产量拉上去一大截。


    这叶涿倒是个神人,明明不懂这个原理,却还是能拿出来使用。


    【不过叶涿也精得很。】


    【他心里门儿清的,这产量,一个人提上去,那叫独门生意,指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但要是人人都提上去,可就一钱不值了。】


    【于是他就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说,就这么偷偷的卖。】


    【其实,他卖了足足有八年了,一直都挺相安无事的。但架不住那年九皇子心血来潮,非得跑岭南找什么黄皮,这不和就在水边榨油的叶涿撞了个正着么!】


    【这一看榨油量蹭蹭的,九皇子一个灵机一动,当即就以叶涿榨私油为名,把人捞进牢里了。】


    【进牢可不得审么?可不得吓唬吓唬么?】


    【结果倒好,那鞭子都还没往他身上落呢,叶涿就被吓得,立马全招了。】


    【那他招出了谁呢?】


    满朝文武瞬间来了精神,一面把耳朵竖的高高的,一面拿眼角余光去瞥林渡。


    这是该到了每日一次的点名环节了吗?天幕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哎!对了!还是那位!】


    【信王,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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