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修梯级盐田,把海水当浇田的活水一般引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淌,然后便硬晒。
晒上个十天半月,盐巴便自己附着在田壁田埂上了。
这法子么,看着简单,可和池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弊端它吃天气。
非得是那又长又辣又毒的日头才好!
可偏偏虞武帝新扩的那片海疆,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冷飕飕的,实在不好直接用。
“想出来了没!”急性子的林时忍不住催促道。
林沐也没惯着,一巴掌拍在了林时的背上并瞪了他一眼。
“有了有了。”林渡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晒吧,也只能晒盐了。”
“晒?”林溯和林沐都是一愣。
“对。”林渡点点头,把这晒盐的法子和好处,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林沐一听,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大靠谱。这不就跟他们如今吃的盐一个路数么?
都是煮卤水、刮盐土,怎么如今把那含着盐的水换了个品种,产量就能上去了?
这话听着就悬。
林溯倒是亲眼见过天幕上那竹简的,他在脑中把林渡说的法子细细比照了一回,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头一步便是拉盐田?”林溯顺着林渡的思路往下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林渡点头,毕竟天下就没有不出问题的变动。但真要问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只有等出现了才知道。
林溯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先把这梯田晒盐的法子写成条陈,递到父皇跟前。”
林沐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就呛过去了:“你开什么玩笑?老七这法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光凭几句话就往御前递?父皇要觉得不靠谱,发起火来,倒霉的还不是老七跟老九?”
林溯也不恼,只看着他,目光温温的:“你来晚了。天幕在殿前放得最清楚,上头露出的那半幅竹简,画的正是老七说的梯田盐池,箭头走势、池子形状,全对得上。”
“条陈递上去,父皇就算心里不满意,只要对着天幕那张图看上一眼,便知道老七没有胡编,疑心便落不到他们头上。”
林沐将信将疑,转头去看林时。
林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真的,二哥,那竹简上头画的,跟七哥说的一个样。”
林沐这才把眉头松了几分,勉强道:“那行,你们兄弟俩既然都对得上,我也不拦了。”
“等等”林渡赶紧举起手来,“这法子,谁来领这个功?”
林溯和林沐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不要?”
林渡把手摆得飞快,生怕摆慢了那功绩便像鬼影子一般追上来贴在他身上。
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梦想当个闲王,吃喝不愁。
他可不想在朝臣和虞武帝跟前露脸,好端端地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
林渡都摆手了,林时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
天幕说得明白,自己在这桩事上充其量就是个跟在后头干活的,能有个促成的功劳便顶天了,旁的跟自己毫无瓜葛。
再者,光是今天这一回勇敢,换来的阴影就够他这辈子难忘的了,哪里还敢邀功?
他躲都躲不及!
林渡直言不讳:“大哥,二哥,我没那个心思。这功劳我不要。”
林时更是急的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也不要!那天幕都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别想往我头上栽啊!”
林溯闻言,犯了难。人被圈了这么一遭,也就到了都能理解的境地了。
老七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想当闲王,他知道,他理解。
老九呢,偶尔会生起点雄心壮志,但架不住吓,他也清楚。
可,这法子还是得有个发起人不是?
他被圈了这么久,若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没人信,二则,天幕那头怕也是不认的。
那
林溯将目光转向了林沐。
老二常年在外头,认识那么一两个能人异士,总归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沐明显会错了意,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也不行!我个才回来的,京里的水都没明白,背什么锅?谁肯信?”
林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谁要你背锅了?是问你在北境戍边多年,认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能帮老七老九把这盐田的法子落到实处。”
林沐面无表情:“……哦。”
他低下头,把身边认识的、接触过的、甚至是只见过面的那些老部将、旧幕僚在脑子里筛了一遍,还真让他筛出这么个人来。
他抬眼看向林溯:“赵臻你知道不?”
林溯皱了皱眉:“金州卫指挥使赵臻?他不是因贪污之罪下了狱么?”
“对,就是那个赵臻。他那贪污是被人做的局。”林沐说起这事便压不住火气,往车板上一拍,“赵臻这人有本事,性子直,对底下人从不设防。”
“他出事前给我来过信,说发觉账目不对,恐有人构陷。我没来得及细问,京中问罪的旨意就到了。”
“后来旧部暗中查访,才知是卫所里几个蛀虫合谋做了局,屎盆子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林渡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耳朵也悄默默的立起来了。
什么瓜什么瓜?没想到这真相第一现场也是被他遇见了。
林沐继续道:“我先头过去的时候,赵臻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金州靠海,那么多海水白白淌着,要是能拿来晒盐,比池盐崖盐都强。”
“他当时还画了好些草图,虽然不知道跟老七说的像不像,反正我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要不就这样吧,与其让老七老九硬扛这口锅,不如把赵臻拽出来扛算了。”
“一来,他身上本来就背了冤屈,再加一桩功,说不定父皇一高兴,连贪墨案都翻过来了。”
“二来,他对制盐是真琢磨过,这法子安在他头上半点不突兀。”
“大不了,我们往牢里走一趟,当面跟他合计合计,问问他乐不乐意呗!”
林沐倒是觉得这赵臻指定是乐意的,毕竟能出来,谁愿意在牢里呆着?
况且,这还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掉他和他阖家身上的脏污了。
林渡听着,暗暗咋舌。
不愧是官场,老实人就是不容易。自己果然不能轻易踏进去。
林溯沉吟片刻,看了林渡一眼。
见林渡正一脸兴奋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罢了,先去接了老三,再去牢里问问吧。”
“若是他乐意也就罢了。若是他不乐意”
林沐眼神一厉:“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林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马车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才被放出来的老三林游。
林游一听是去见自己的远房舅舅赵臻的,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霎时就变了。
二话不说便把兄弟们往那辆逼仄的马车里推。
这下可好了!
原本四个男人就已经挤得肩膀叠肩膀了,再加一个身量不比林沐矮多少的林游,整个车厢立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一向最瘦弱的林渡被夹在正当中,屁股都挨不上板凳,整个人像是被兄弟们架着悬在半空。
胳膊贴胳膊,腿贴着腿,他连呼吸都得收着腹,免得多占了哪边的空间。
林渡就这么被僵硬着架着,脸都急白了。
太近了太近了!哪怕知道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兄弟,但这种左右为男的情况,他还是
接!受!不!了!啊!
林渡试图自救:“大哥,二哥,要不,我出去坐?”
林沐横了他一眼:“坐着!都是男人,又是亲兄弟,慌什么?没得你不打自招的道理!”
看来林沐还是听到了天幕那句“兄弟禁断之恋”的调侃的。
林渡只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游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怪异的姿势上了,他在那儿急得搓手:“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能帮舅舅翻案,到底怎么个翻法?他那案子当年审得稀里糊涂的,连个当堂对峙都没走过”
“你先别急,赵臻的事儿我跟老大在路上已经合计过了。”
林沐的声音从车厢那头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不知几层肩膀。
“只要他把老七说的晒盐法接过去,干出名堂来,那桩贪墨案便有由头重审。”
林溯也跟着点头:“父皇对这个法子关注度极高。这是眼下唯一能替赵大人翻案的路子了。只是不知,赵大人自己是否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林游和林沐想到了一处去,“母妃为舅舅的事掉了多少泪,如今有了机会,断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马车里难得安静下来。直到大理寺监牢门口,一行人才陆续下车。
林渡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臻啊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回,是元启十一年进去的?
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四年,人还清不清醒都难说,真能顶事么?
等进了牢里,见着了人,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大人非但不像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神志昏聩。
反倒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精神头足得像是被好生将养了四年,半点不似坐牢的模样。
林溯附耳小声解释:“父皇到底不是个真昏聩的。赵大人这桩案子,实在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便是父皇,在铁证面前,也没有强行袒护的道理。”
林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连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认了,那这世道的法度还立得住么?
林游见自家舅舅这副模样,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急急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舅舅定会应下,谁料赵臻竟然大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