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以至于他明明是站在门口的, 可脚尖却还是贴上了坐着的老九林时的鞋侧。


    “天幕那么大的事, 我能不回来?”林沐昂着下巴, 应得一脸傲娇,“老大出来了, 老三是不是也没事了?”


    他跟林溯本就同年同月生,不过是日子小了几天, 这才屈居成了老二。又单方面要强了好些年, 是怎么都不肯叫一声“大哥”的。


    就连这声“老大”,还是这段时日接连从下属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京中变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


    好在林溯性子是真宽厚,被自家弟弟这么喊着,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掀帘上了马车。


    “天幕都这么说了, 父皇就是再不乐意也该是要脸的。想必这会儿放人的旨意已经抵达老三府上了吧?”


    并不富裕的马车空间被第四个男人一占,就更加拥挤了。


    四个男人,两个站着,两个坐着。


    坐着的肩挨着肩,站着的前胸贴着后背。林渡都能感受到大哥身上传来的甜丝丝的熏香了。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确实是甜丝丝的,果味醇浓,还挂着一抹清冽的甘。有点像……桂味?


    大虞究竟是个什么风水宝国?这个季节,荔枝都已经上了?


    这不得尝尝?可不能错过!


    “大哥,你吃荔枝了?”林渡偏了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就知道吃。”林沐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还不急?”


    林时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他是想替父皇分忧不假,可也不想被下死命令啊!


    父皇方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做不出来,莫说皇子的身份,这颗脑袋还能不能留住都得两说。


    这哪里是替父皇分忧,这分明是年终考核撞上了最难啃的题,前头的监考还提着杆长枪,随时就要刺上来!


    国子监的付大人够可怕了吧?谁作业没做好,板子可不看身份就往手心上落。


    他怕了付大人好些年,可跟今几个的父皇一比,付大人简直和蔼可亲。


    林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父皇是这个态度,方才就不表现得那么积极了。还特意挖了个坑,生怕自己埋不进去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林沐看林时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晚了!我走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父皇如今性情不比从前,行事务必小心,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越说,那暴脾气就越是压不住,干脆扭过身去,直拿食指去戳林时的脑门心:“你倒好,应我的时候点头如捣蒜,怎么天幕就这么激了一下,就巴巴儿地把自个儿献上去了?”


    他这次回京,也是因这天幕起了,父皇急召的。


    此番入城,有也没提前知会任何人,连府邸都是昨几个深夜才悄悄摸进去的,就想先歇上一两日,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


    没承想天幕来得这般不巧,还没等他睡醒便开播了。


    等他惊醒了、收拾利落了、赶进谨身殿了,就听见老九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请命什么“儿臣愿一试”,什么“七哥与我一道”。


    他当时站在殿柱后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差事?那是海水制盐,不是腌咸菜!


    工部那么多官员也没见哪个站出来领差的,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知道这活儿他不好干啊!


    偏偏老九这个傻的还想往身上揽,连老七那堪称明晃晃的拒绝都顾不上了。


    他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老九的嘴捂住,把人直接拖回来。


    可他不能。


    父皇那脸色他可太熟了,那是铁了心要干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模样!


    他若在那一刻冲出去,莫说把这两个傻弟弟拖出来,只怕连自己,嗯,还有那个刚从幽禁里放出来的老大,都得一并搭进去。


    也就这会儿,真等尘埃落定了,他才好出来当这么个事后诸葛,一边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训斥一顿,一边凑起来想想法子。


    三人抬柴火焰高不是?等接上了老三,他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凑起来,还能想不出个法子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得是让老七放弃想他的那个荔枝!


    林渡这会儿已经捂上后脑勺了,眼神幽怨地看了林沐一眼:“二哥,我就是问问荔枝……”


    “问什么荔枝!这季节哪儿来的荔枝!”林沐回头就凶。


    凶完,自己倒先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狐疑。


    老七这鼻子,在分辨吃的上头比狗鼻子还要灵些。


    他刚刚还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嗅,别说,还真是荔枝的味道,而且,就是从老大的身上传来的。


    “你吃独食了?”林沐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林溯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瓣白乎乎的荔枝肉来。


    肉看着还是硬邦邦的,上头覆着层细密的冰霜,应该是被冻很久了的样子。


    大约是鲜果品种很不错的缘故,明明已经是荔枝干尸了,可果香依旧浓郁。


    林渡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就说吧!他肯定没闻错,就是荔枝的味道!


    但好奇怪,品相保存的这么好的荔枝肉,只能用速冻技术啊。


    可速冻不是要用-18摄氏度以下的液氮才可以进行的吗?


    这大虞是古代吧?上哪儿弄来的低温液氮?


    “老七这脑子,没点吃的就转不动。”林溯一边把荔枝往林渡手上递,一边同林沐解释,“这是去岁早早儿就丢进的冻货,虽不新鲜了,但他爱吃。拿来,给他补补脑子。”


    “你倒好心。”林沐黑着脸,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有这份心,当时在谨身殿怎不拦着?父皇不是最听得进你的话么?”


    林溯露出几分无奈来。


    父皇是最在意他的话不假,可事情也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天幕把咸豆豉吹成了军中必需,他们那位长在马背上的父皇,怎么可能放过?


    况且他这位二弟嘴上护着弟弟们,可摸着良心说,听到天幕说那盐粮方子能少死一半人的时候,他能不动心?


    都是带兵的将军,谁能真不在意手下儿郎的生死?


    “你不也没拦着么?”林溯笑眯眯地顶了回去,“父皇素来最疼将士,天幕既把这法子亮出来了,他怎么会肯错过?”


    “恐怕二弟你也盼着这盐巴早些问世吧。”


    林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是盼,盼那法子早点问世,盼那咸豆豉早点腌出来。


    可代价总不能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啊!


    父皇的儿子是多,但架不住父皇猜忌心越来越重,他们不好好互相护着,还不知未来是个什么光景呢!


    林渡已塞了一瓣荔枝到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可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激得灵光了些。


    “好了,都别争了!”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让我想想!”


    林溯和林沐默契的看了眼被吃掉了一块的荔枝肉,闭上了嘴巴。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提纯制盐,他上辈子学农学疯了,想转去工科的时候,确实扫过两眼。


    说难不算难,无非还是老一套全靠蒸发。


    可这蒸发的手法跟大虞眼下用的煎煮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虞原先没有海,吃盐全靠池盐和崖盐。


    池盐看天吃饭,一年能出盐的也就那两三个月,出来的虽质量上乘,可大多上贡了,流入民间的少,拨给军队的更少。


    崖盐倒是随处可采,可一次采的量少得可怜,品质又次,百姓拿去临时救急倒也罢了,用在军队里


    那么多张嘴分那么一丁点盐巴,跟没分一样。


    好在这些年虞武帝连年征战,版图一扩再扩,好些临海的地方都成了大虞的国土。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自盐自足的,可架不住用的还是直接煎煮的老法子,对环境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海水呢,对地面的腐蚀性又是极强的,极其需要树木抱团组成防护线。


    可偏偏煮盐又需要把大量的树木砍走当柴火。


    树木一少,海岸线便往后退,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眼睁睁缩了水。


    那虞武帝是什么人啊?那是对国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哪儿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好容易打下来的疆土缩水了?


    于是,一怒之下叫停了沿海煮盐。


    于是,原本已经宽裕了些的盐政,就这么水灵灵的回到了原点。


    林渡想到这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叫,疼得厉害。


    其实吧,光他知道的海水出盐法子就有两种。


    一个是淋卤煎炼法,把那海水引到草木灰上头浓缩,等得了浓浓的卤水再拿去煎煮,便能结出白花花的盐巴来。


    可这法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行不通。


    虽说比直接煮海水省了些柴火,可根子上还是离不得柴。


    若是如今海边的树木还富余也就罢了,偏偏眼下往那地上栽都栽不及,哪儿还敢再砍?


    更要紧的是,天幕把竹简亮出来了!


    虽说被抹掉了大半吧,可露出的那一半里头,但凡是看过的,便晓得跟这法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天幕上说的那法子,他也是见过的。


    不就是晒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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