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在家族荣耀和儿子前程面前,由不得陈庸大度理智。他知道,陛下和燕国公之所以打压陈家而捧杀王家,定然是存着利用他去对付世家勋贵的心思。可是陈庸不得不选择合作。


    只因形式比人强。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世家勋贵高高在上待价而沽的时候了。自从朝廷在各地开设蒙学,又在江南广开科举,陛下选拔人才的渠道就已经不再局限于世家勋贵之中。寒门学子成了陛下的备选,更是世家勋贵子弟入仕当官的最大威胁和竞争对手。


    世家勋贵若是不想坐视自己的权柄被一步步蚕食,甚至被寒门举子一点点排挤出朝廷,就必须主动跳入局中,为自己谋求利益。而人一旦有了欲望和野心,就得想方设法做事。要投上位者所好,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柄尖刀,反手捅向昔日的同盟。


    陈庸悲哀地想到,世家勋贵坐享其成的好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复返了。从今以后,想要往上爬的文武百官就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去争抢陛下手中的肉骨头。而他们陈家,就是始作俑者!


    不对,赵不识和徐州赵氏才是始作俑者!


    身为世家却甘为陛下鹰犬,赵家的牺牲不可为不大。可是赵家最终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门之内竟然同时出了一个三公加一个刺史,这是何等煊赫之势。说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陈庸也是看到了赵不识和徐州赵氏的丰厚回报,才会怦然心动。


    于是,在当朝罢免国子监祭酒的三个月后,殷恕怀在崇德殿等来了主动入宫请求面圣的陈庸。


    彼时殷恕怀和申屠炀正在崇德殿内对弈有鉴于殷恕怀是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古人,而申屠炀的六艺素养更是堪忧,两人下的其实是五子棋。


    象牙雕刻的棋盘,白玉和墨玉做的棋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殷恕怀和申屠炀盘膝坐在炕上,认认真真地执棋对弈,战况很快就陷入了焦灼。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陈庸在宫门口求见陛下……


    申屠炀和殷恕怀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老东西,倒是够识时务。”


    殷恕怀但笑不语。世家勋贵能传承数百年之久,又岂会不懂得见风使舵。明明在厉帝一朝都是内卷出花的官员,到了他这一朝就开始阳奉阴违尸位素餐,究其根本,不过是欺负他这个傀儡皇帝不能自专,又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如今察觉到威胁了,看到钓在眼前的萝卜了,态度马上就转变了。谁说世家勋贵里没有能人?他们才不是蠢,而是精明过了头。


    “你中午想吃什么?”殷恕怀没有理会守在门外请求召见的陈庸,反而开口询问申屠炀。


    申屠炀仔细想了想,询问陛下:“蟹粉狮子头怎么样?”


    殷恕怀莞尔一笑。


    因前段时间,申屠炀经常在奏疏中与他描述江南的风土人情,殷恕怀在睡梦中,竟然梦到了自己上辈子去苏杭旅游的旧事。


    江南烟雨,十里长堤,粉墙黛瓦,湖光山色……最后落在了那一条让殷恕怀铭记千年的西湖醋鱼上。场面过于酸爽,以至于殷恕怀一下子竟从梦中惊醒。


    醒过来以后,殷恕怀便开始怀念上辈子旅游时吃过的淮扬菜。翌日早上便给鸿胪寺的庖厨施加压力他想吃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文思豆腐、大煮干丝、八宝葫芦鸭、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樱桃肉……


    殷恕怀报了一摞菜单。已经习惯了陛下在美食一道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鸿胪寺庖厨登时埋头钻研起来。好在陛下的指示通常足够明确,往往还伴有菜谱和炮制方法,御厨们触类旁通,也能研究个大差不大。


    又恰逢前段时间燕国公“偶感风寒”,太医令建议生病之人要饮食清淡。殷恕怀便叫鸿胪寺烹制淮扬菜给申屠炀吃。


    申屠炀在江南呆了快一年,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本地特色菜”,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样清淡无味的花花样子美食。吃久了不仅习惯了,几日没吃竟然还有些想念。


    第75章 日常


    一块豆腐在高汤中开出一团完美的菊花,花瓣荡漾,汤头清亮,一看就知道庖厨的手艺相当之高。


    即便申屠炀已经吃过很多次文思豆腐,还是对陛下的巧思叹服不已。


    “听说最近一段时间,陛下创造的扬州菜在世家勋贵的家宴上十分风靡。谁家宴请时倘若不上几道扬州菜,都会被客人耻笑。”


    该说不说,这些个淮扬菜且不说味道如何,单从卖相上,就征服了那些个惯会附庸风雅的世家豪族。很多名士大家吃高兴了,还会给菜肴吟诗作赋。更有甚者,还会约上三五好友乘船南下,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能诞生如此文雅菜肴的江南。


    受到这股风气的影响,水衡都尉和有船司空的造船订单都增长了不少全都是那些不差钱的世家子弟贡献的。


    这笔钱加起来,都够楼船军一年的军费了。


    “这是好事。”殷恕怀笑道:“朝廷开发江南,目的就是为了移风易俗。如今世家勋贵中的年轻子弟对江南产生好奇,愿意乘船南下,主动了解江南各地的开发进度。或许他们在受到新政的熏陶之后,也会对新政感兴趣。”


    殷恕怀从来不会否定年轻人的好奇心和他们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即便这些青年出生在陈旧腐朽的世家当中,接受的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腐朽教育,周围也都是些老谋深算的世家族老。他们的眼界和认知天生被局限在世家勋贵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那又如何?


    “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扬州菜……”就在殷恕怀陷入沉思的时候,申屠炀忽然开口。


    殷恕怀回过神来,就见申屠炀把第四个蟹粉狮子头塞进嘴里,咀嚼吞咽过后,摇头感慨道:“味道太清淡了。”


    跟这些花团锦簇但是味道清淡的精致菜肴比起来,申屠炀还是更加偏爱大开大合的火锅和烤肉。尤其是加了安息香的烤全羊和烤串……那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吃法让申屠炀觉得非常过瘾。


    殷恕怀夹了一块龙井虾仁放入口中。虾肉晶莹剔透,肉质紧实饱满,口感更是爽滑脆弹,吃起来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让人感觉焕然一新。至于江南的稻米口感就差了一些,但是一年三熟的强大产量可以活人无数。这是比美味更加让人欣慰的功德。


    “你最近大病初愈,太医令让你吃点清淡的。等过些时日,给你烤一只羊。”殷恕怀也有点想念烧烤了。


    最近一段时间申屠炀病重,他也无心饮食,已经吃了好几顿淮扬菜了。这些菜肴虽然也精致美味,但论起勾人,还是烤肉和火锅最为王道啊!


    显然,申屠炀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殷恕怀话音刚落,他就双眼亮晶晶地恳求道:“可以先吃一顿火锅吗?”


    申屠炀觉得火锅也挺清淡的。尤其是陛下发明的那个涮羊肉将肥美的羔羊切成一片片薄可见光的羊肉片,往铜锅里那么一涮,再调个芝麻酱的蘸碟……申屠炀深吸一口气,不能想了,再想就要香迷糊了。


    申屠炀有时候是真觉得殷恕怀是个饮食上的天才。脑筋一转,就能想出那么多好吃的。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垂涎欲滴的模样忍俊不禁,却还是答应道:“晚上就吃火锅。”


    申屠炀闻言立刻放下碗筷,准备留着肚子吃晚饭。


    殷恕怀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让内侍将剩下的饭食撤下去。


    饭后,申屠炀陪着殷恕怀到御花园里散步消食。


    深秋已至,园中百花凋零,金黄火红的树叶在干枯的枝干上摇曳摆动,偶尔随风飘落,一片肃杀景象。


    申屠炀身上穿着塞了棉花的夹袄,没走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上下热烘烘的,不由得赞叹道:“谁能想到,这琼州岛上的棉花竟然有如此奇效。陛下果然是圣人,生而知之,无所不知。今年冬天,百姓们可有福了。”戍守在苦寒地带的将士们也有福了。


    殷恕怀睨他一眼,含笑不语。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燕国国相姚文若入宫觐见。


    姚文若此番入宫,是来禀报小汤山温泉行宫已经竣工的喜讯。顺便请陛下和燕国公去行宫泡温泉他可是听太医令说过,泡温泉对身体好。尤其是针对风湿和暗伤更有奇效。却没想到他刚到宫门口,就碰见了同样要进宫面圣的陈庸。


    虽然同为朝臣,可姚文若跟世家勋贵向来没有话说。更何况陈庸如今已被陛下罢免,连国子监祭酒都不是,姚文若更是懒得跟他周旋。只随意攀谈两句,等到去通传的小黄门回来了,便结束寒暄。


    陈庸一早便来了,却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便霍琰在世,他这个由霍琰亲自选拔的帝师,都未曾有过想入宫却不得而入的时候。


    而今时移世易,连姚文若这样的乱臣贼子都能随意入宫,而自己却被羽林军拦在宫门外……陈庸的表情十分复杂。


    “国相留步。”陈庸在姚文若进宫之前开口留人。


    姚文若转身看着不过几个月,就两鬓斑白、精神萎靡的前国子监祭酒,微微一笑:“不知明公有何要事?”


    陈庸一脸的凝重:“我确有要事求见陛下。”


    “看来陛下没工夫见你。”姚文若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轻微的嘲弄和不满。


    作为申屠炀的死忠和殷恕怀的新晋迷弟,姚文若对世家勋贵在私下挑拨燕国公和陛下关系的小动作十分不满。倘若按照他的心意,恨不得立刻杀了那几个上蹿下跳得最欢的世家勋贵以儆效尤。奈何陛下和燕国公都不同意他的想法。


    姚文若知道,出于稳定江山社稷的考虑,陛下和燕国公并不想将所有勋贵和世家豪强推到对立面。所以他们推广社学,推出科举制度,在江南举行新政,都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削减世家勋贵的影响力。


    世家勋贵察觉到了朝廷想要扶持寒门学子顶替世家勋贵的危险,他们想要阻止殷恕怀的改.革。可是他们的选择竟然是挑拨殷恕怀和申屠炀的关系。他们似乎认为,只要让这对君臣自相残杀起来,不管谁赢谁输,短时间内都无暇顾及新政。世家大族便可趁此机会,重新夺回选官的权力。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陛下和燕国公的情谊,更低估了他们这些燕国公嫡系的智商。科举选仕是天下大势,陛下跟燕国公更是情比金坚,又岂是区区一些流言蜚语便可挑拨成功的?


    “明公与其站在这里空耗时光,不如好好回家教导令子遵纪守法,也免得玷污了南阳陈氏的门楣。”姚文若不屑一顾地道。


    陈庸被姚文若语气中明晃晃的嘲弄刺得面皮一僵,却还是耐着性子请求姚文若:“还请国相见到陛下的时候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姚文若才懒得理会故弄玄虚的陈庸,明知故问道:“不知明公究竟有何要事?”


    陈庸面色迟疑,兀自沉吟间,就见姚文若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煞有其事地说道:“明公要我在陛下和主公面前替你美言,却又不说你有什么事情。这叫我怎么去跟陛下和主公说?万一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岂不是要连累我?”


    陈庸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一脸为难地道:“国相说笑了。我南阳陈家世代为公,又岂会行大逆不道之举。”


    陈庸一边为自己剖白,一边又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敢指鹿为马,说别人大逆不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姚文若懒得理会陈庸的口是心非,“你们这些世家勋贵,说得都比唱的好听。就是因为你们太会说了,把世人都蒙骗过去了。可你们不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说什么世代为公,世代为私还差不多。


    姚文若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他做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成为人上人。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偏偏那些世家勋贵,满肚子利益熏心,嘴上却要大公无私,没得叫人恶心。


    姚文若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呛了陈庸两句,转身就走了。面圣的时候更是连这茬都没提他巴不得圣上把那些个世家勋贵都抛到脑后,有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他们就好。


    倒是引着姚文若进入崇德殿的小黄门,不忘初心地禀报了一句陈庸还在宫门口等着。


    申屠炀躺在窗下的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嗤笑道:“这个老东西,倒是还有点毅力。”


    虽然陈庸王素等人挑拨离间的计划没有成功,申屠炀还是记恨上了这些世家勋贵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些世家勋贵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要拆散他和陛下的好姻缘。申屠炀没杀了他们泄愤,那都是怕因此坏了陛下的大计。可即便如此,申屠炀也没忘了报复回去。


    配合陛下戳穿陈庸之子虐杀奴婢的真面目,以此为借口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申屠炀真正要做的是以阳谋挑拨世家勋贵的关系,让他们也自相残杀起来。


    申屠炀愤愤不平,殷恕怀不以为意。倘若陈庸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南阳陈氏也不会传承数百年。这些世家勋贵自负与国同休甚至妄想着国亡家存,殷恕怀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世家与皇权之争,从来都是敌进我退的零和博弈。殷恕怀想要收拢皇权,必然会损害世家勋贵的利益。世家勋贵想要绵延万世,也必然会挤压皇权。殷恕怀从没幻想过双方可以和平共处,但在有能力掀桌之前,殷恕怀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们虚与委蛇。


    第76章 温泉行宫


    陈庸在宫门口被拦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得以进入崇德殿。


    陈庸百感交集地看着跟洛阳皇宫相差无几的崇德殿,恍惚间有种时移世易的错觉。


    恰在此时,身侧有脚步声传来。陈庸一抬头,便看到殷天子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入殿中。


    “老臣见过陛下。”陈庸躬身见礼。


    向来矜功自傲的前国子监祭酒终于学乖了,见到陛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再也不复当年的风流倨傲。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着陈庸,关切地询问陈庸身体怎么样,言语间如沐春风,看不到半分嫌隙。


    陈庸态度恭敬地回应着陛下的寒暄,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言笑晏晏、平心静气的帝王。他在殷恕怀还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就被霍琰安排到殷恕怀的身边做帝师。他亲眼见证了殷恕怀是如何从一名权臣手中的傀儡,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


    从前连打造一只铁锅都不能做主的小皇帝,如今竟然也成了开疆扩土,励精图治的明君。


    倘若霍琰在天有灵,不知是会感到欣慰,还是后悔当年没有坚持废帝。


    不管霍琰会怎么想,陈庸是有些后悔的。


    早知今日,他断然不会跟王素等人掺和到一起去。他原本就是帝师,本该是天然的帝党,却中了王素的暗算,最终沦落到今日这样尴尬境地。


    细细想来,当初霍琰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三位帝师,担任廷尉的陆宽除了教学,几乎从不参与朝中纷争,王素虽在朝堂上十分活跃,但因太原王氏的底蕴过于雄厚,即便是陛下和燕国公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有他和南阳陈氏,成了被儆猴的那只鸡。


    想到身败名裂之后,躲在家中酗酒消愁的长子,陈庸心中懊悔不迭。长子已经废了,可是南阳陈氏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为了挽救南阳陈氏的未来,他只有主动投诚。


    想到这里,陈庸正襟危坐,开口便道:“吾有一计,可使殷室幽而复明……”


    *


    陈庸和殷恕怀究竟在崇德殿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陈庸面圣过后,国相姚文若便上了一道奏疏,恳请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还不等世家勋贵们琢磨明白这个江南织造署到底是干什么的,陛下竟然在大朝会上提出了此事,还让满朝文武探讨在江南成立织造署的可行性。


    直到此时,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这个织造署是专门给皇室制作锦缎、龙袍,以及官用丝织品的机构。因其职能归属少府,倒也没有百官置喙的余地。至于把织造署放在江南,则是因为江南地区气候特殊,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而建康产的云锦和蜀中产的蜀锦更是以华丽精美、巧夺天工著称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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