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岂料殷恕怀并未听出申屠炀的“一语双关”,扬声命守在殿外的宦官入内点灯。


    “陛下且慢。”申屠炀叫住了推门而入的宦官宫婢,赧然说道:“微臣现在脏得很,也丑得很,不想叫陛下看到微臣此时狼狈的模样。”


    “你确实又脏又臭。”殷恕怀毫不客气地说道:“都把我熏醒了”


    话没说完,只见申屠炀突然从地上拎起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编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盘玲珑剔透的月饼。


    申屠炀将盛放月饼的盘子悄然放到陛下的枕边:“这是我在江南屯田时亲自种的稻谷磨成米粉后做成的月饼,豆沙做馅儿,陛下尝尝可好?”


    申屠炀说到这里,忍不住望向窗外,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中秋还未过完,他仍旧可以跟陛下团圆赏月。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他做的月饼。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拿起枕边的月饼米粉制作的饼皮剔透玲珑,里面包裹着豆沙馅料细腻清甜,看上去小小巧巧的,煞是可爱。


    殷恕怀有些不敢置信:“你亲手做的?”


    申屠炀点点头,“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还行,不甜。”殷恕怀莞尔,笑着打趣道:“真没想到燕国公不仅武功彪著,竟然还如此贤惠。”


    申屠炀一本正经:“我只对陛下贤惠。”


    说话间,申屠炀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猩红的双眼。为了能在中秋这一日回到京中与陛下团聚,申屠炀和二十八名亲卫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连马都跑废了好几匹,更何况是人?


    也就是申屠炀武德充沛毅力惊人,换个人早撑不住了。


    殷恕怀看着已经疲惫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申屠炀,一时心软:“快去沐浴吧。”


    申屠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殷恕怀,得寸进尺:“洗完以后呢?”


    殷恕怀有些无奈地看着明晃晃耍赖的申屠炀:“……洗完以后,就来睡觉。”


    殷恕怀并不是个性格扭捏的人。早在洛阳时就已经习惯了跟某个人同床共枕,既然撵不走,又何必挣扎。


    终于得到陛下应允的申屠炀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却没想到眼前一黑。申屠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心”殷恕怀下意识坐直身体伸出手去,申屠炀已经站住了。


    “可惜我身上太脏了……”申屠炀有些遗憾地看着殷天子下意识伸过来的手臂,要是他身上不脏,他一定顺势就扑到殷恕怀的怀里去。


    看着身形摇晃还不忘遗憾的申屠炀,殷恕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吩咐宦官扶着申屠炀去偏殿沐浴更衣:“快去洗澡吧。你也是,早晚都要回来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想跟陛下一起过中秋。”申屠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看着已经移到中天的那轮明月,灿然笑道:“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幸好陛下喜欢我做的月饼。”


    殷恕怀闻言,微微一怔。


    俄而,洗得干干净净的申屠炀换上了一身月白中衣,脚步轻飘飘地回到寝殿,一头扎进陛下的怀中。


    殷恕怀撸了一把申屠炀湿漉漉的头发,皱眉说道:“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申屠炀耍赖:“擦不干。”


    殷恕怀:“那也要擦。不然睡醒了头疼。”


    “不如陛下帮我擦干如何?”功高震主的燕国公蠢蠢欲动,眯着眼睛搂住殷恕怀精瘦的腰肢。月光中殷恕怀的皮肤白得惊人,就连五官轮廓都比白日里平添了几分深邃的潋滟,就像是隐匿在夜色中勾人心魄的鬼魅。申屠炀的喉结上下滚动,色授魂与道:“此去江南,我立功无数。陛下要怎么奖赏我呢?”


    这个时候又不是“微臣”了……


    殷恕怀吐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燕国公难道不懂吗?”


    申屠炀倏地睁大双眼,一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双手还不老实的在殷恕怀的后背上划来划去:“陛下是要奖赏我雷霆,还是奖赏我雨露?”


    总觉得申屠炀不怀好意的殷恕怀狠狠扣住申屠炀不安分的手臂,感受着掌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紧实温热的肌肤,殷天子似笑非笑道:“爱卿还想自选?”


    申屠炀翻过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殷恕怀的怀中躺下来,头枕着殷恕怀的双腿。殷恕怀恰好低下头,有些无奈地感受着被申屠炀头发弄湿的中衣。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申屠炀突然坏笑一声,扭过头去,狠狠舔了一口。


    “嘶”殷恕怀一时不备,只觉得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丹田直接窜入四肢百骸。


    察觉到陛下的反应,申屠炀轻笑出声,压低了嗓音说道:“看来陛下是要赏我雨露。”


    殷恕怀闷哼一声,双手插入申屠炀湿漉漉的头发,企图用这种方式控制他愈发放肆的行为,旋即厉声呵斥道:“申屠炀,你不要太过分了!”


    申屠炀得意地勾了勾嘴角,顺着殷恕怀的力道埋下头:“这就过分了?微臣还有更冒犯陛下的事情没做呢……”


    “你唔”


    细细碎碎的声音被更大的惊吓堵回口中,殷恕怀气急而笑,待申屠炀疯完之后,一脚把人踹到龙床下面:“申屠炀,你跟我发什么疯?”


    “看来你还是不累,”殷恕怀有点后悔自己心软了,忍不住骂道:“滚回你的燕国公府去!”


    申屠炀发出一阵阵的闷笑,起身又爬上了床:“陛下自己说的,要赏我雨露。金口玉言,怎么还带恼羞成怒的?”


    殷恕怀哼了一声。他哪里能想到申屠炀竟然这般无耻,拿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当令箭。


    “这怎么能是无耻呢?”见殷恕怀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申屠炀一本正经地说道:“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哪怕是陛下随口说的一句话,微臣也会全部当真的。”


    殷恕怀不以为然:“我让你滚出宫去,你怎么不滚?”


    申屠炀可怜兮兮地躺在陛下的枕边:“微臣从秦皇岛楼船军大营一路快马赶回蓟县,只用了七天七夜。这七天七夜,微臣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从未曾合眼,连饭都是在马背上吃的……微臣真的好累~”


    申屠炀说着说着,转身搂住殷恕怀,把头埋在殷恕怀的颈窝里。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殷恕怀的耳边,须臾之间变得绵长平静……竟然真的睡死过去了。


    殷恕怀扭头看着说睡就睡的申屠炀,一时间竟被气笑了。


    “都说了头发湿着不能睡……”殷恕怀想了想,也懒得叫宦官拿毛巾来,索性将已经被申屠炀的头发濡湿的中衣脱了下来,囫囵着给申屠炀擦干头发。


    窗外,一层薄云悄悄遮住了高高悬挂的明月。


    夜,还很长。


    第72章 庆功


    申屠炀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一束束晨光从贝壳制作的窗棂中倾洒进来,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浮动雀跃,殿中纱幔轻拂,光影流动,宛如梦中。


    申屠炀下意识翻了个身,伸出去的手臂却搭了个空。


    仿佛睡梦中忽地失重跌入万丈深渊,申屠炀猛然睁开双眼,一眼就瞧见了寝殿上方繁复精美的天井雕花。


    潮湿温润的江南烟雨、乘风破浪的巍峨楼船和尘土飞扬的日夜兼程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申屠炀有些怔愣地眨了眨眼,发现身侧的衾被早已敞开,余温尚存,枕边人却已不知去向。


    申屠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立刻浮现出昨夜的耳鬓厮磨。


    明月高悬,却入我怀。


    申屠炀餍足地勾了勾嘴角,起身掀开床帐。


    殿中满室阳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侍奉在殿外的宫婢宦官们听到里间有动静,立刻捧着盥盆、毛巾鱼贯而入,伺候燕国公洗漱。申屠炀任由他们服侍,忍不住问道:“陛下呢?”


    “在御花园练剑。”一个小黄门微微欠身说道。


    申屠炀恍然。洗漱过后,也拿上佩剑赶去御花园。


    时值中秋,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已经练过一套剑法的殷天子正负手站在一颗西府海棠前欣赏秋色。听到急促赶来的脚步声,殷天子在盛秋金灿灿的逆光中侧过头笑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秋日的阳光实在是太耀眼了,申屠炀几乎看不清殷恕怀脸上的表情。浮动的流光在殷天子的周身洒下一圈圈光晕,清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


    申屠炀倏地驻足,心驰神往地看着站在花前的人。


    殷恕怀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但他知道申屠炀是甩开大军,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昨夜入宫时,尚且是满身疲惫,今早起来倒是生龙活虎的。


    申屠炀径直走到陛下跟前,说不好是抱怨还是撒娇:“我睡醒了,你不在身边。”


    申屠炀确实很累,但他更愿意跟陛下待在一处。


    还挺粘人!


    殷恕怀哑然失笑,看着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上的申屠炀,纵容道:“爱卿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如今时局尚好,朝廷要倚重申屠炀的地方多得是。殷恕怀可不希望他的牛马大功臣因日夜兼程赶路猝死。


    申屠炀也知道自己劳苦功高,遂得寸进尺道:“我要陛下陪我。”


    侍奉在侧的宫婢宦官们低眉敛目,好似一根根木桩子。


    殷恕怀没忍住,伸手拍了拍申屠炀低垂的脑袋,“睡好了,便出京去吧。”


    申屠炀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就见殷恕怀冲他摆了摆手,道:“出京与你的十万大军汇合。”


    申屠炀班师回京这一天,殷恕怀原本是打算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清宫除道、张乐设饮,以犒赏凯旋大军的。


    却没想到申屠炀竟然甩开了十万大军,一人率领二十八骑日夜兼程,提前半个月回到了蓟县。


    殷恕怀知道,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赶,无非是想跟他一起过中秋那一盘用江南稻米磨成粉做的月饼确实挺好吃的,殷恕怀乐得成全,但该属于申屠炀的荣耀,殷恕怀也不会视而不见。


    于是,风尘仆仆赶回京中的燕国公在回京第二天,就被陛下撵走了。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再次回京时,身后却跟着十万大军。


    负责通传报信的传令兵日日奔波在大军和蓟县之间,每日汇报一次大军的行程。早有准备的姚文若命人在城外三十里处修建了高台。宫中乐师和为凯旋大军献艺的舞姬伶人早已排练多时,只等着大军归来那一日,为将士们庆祝。


    是日,天朗日清,秋风猎猎,当申屠炀十万大军抵达城郊时,身穿兖服的殷天子高坐在天子车驾上,身后是文武百官与三千羽林。代表天子仪仗的旌旗在风中摇曳,庆祝将士凯旋的鼓乐响彻云霄。


    申屠炀与诸位将领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下马拜见皇帝,殷恕怀亲自扶起申屠炀与诸位将军,随侍在侧的宦官们搬来了宫中珍藏的御酒,殷恕怀亲自为申屠炀与诸位将军斟满,高举酒碗,为凯旋的将士们庆功。


    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会给他们斟酒的将军们,更未想过天子会给他们敬酒的士卒们大脑全都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十万将士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稳握长刀的双手竟然激动得险些握不住酒碗。瞠目结舌间,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憋到最后,只有一句“陛下万岁”冲破云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甚至盖住了宫廷乐师的庆功奏乐。


    所有人都知道,此乃陛下拉拢将士、邀买人心之举,但没人在意。他们只知道自己征战沙场、戎马半生、不惜性命、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荣光。


    殷天子亲自为他们斟酒,为他们敬酒庆功。这是可以写进族谱里的荣耀。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所有人浮上心头的只有这一句话。


    察觉到十万大军的心理变化,跟随在陛下身后的文武百官百感交集。


    自从朝廷迁都蓟县之后,陛下对朝廷的掌控便越来越深。先是推出科举考试影响官员的任免和选拔,再利用楼船军从海路掌控江南和蜀中,通过在江南和蜀中实行新政,进一步削弱世家豪强对朝廷的控制,现在又要拉拢军心……


    不知不觉间,殷恕怀似乎已经悄然蜕变成了一个实权皇帝。可问题在于陛下掌握实权后,器重的只有霍氏一脉和燕国公的嫡系。长此以往,他们这些世家功勋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王素和陈庸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百官首位的霍铨和赵不识。


    江南一行,周泰被封为荆州牧,董绾被封为扬州牧,徐州赵氏的族长赵不识被陛下提拔为益州刺史,可以说朝廷三公都在开发江南这件事上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收益。此消彼长之下,朝中世家勋贵的力量却是愈发薄弱了。


    这也是申屠炀挥师南下之时,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事情。


    局势变幻得实在是太快了,等到留守蓟县的文武百官反应过来,江南的改革已经进展得如火如荼。朝中世家勋贵反而因为此前从未重视过偏隅之地的缘故,没能及时参与到此次新政当中。


    直到申屠炀在江南广开科举、选拔官员的消息传回京中,各大世家勋贵方才如梦初醒般,火急火燎地重视起江南的改革。只是碍于种种缘故,他们并没有派遣族中最优秀的子弟前往江南参加科考虽然陛下和申屠炀都曾允诺,此次科考成绩优异者可直接选为益州的郡守和县令。但是,对于世代居住在河南尹和关中腹地,只要成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成为孝廉茂才的世家勋贵而言,去益州当官也没什么好处。


    纵使人人夸耀江南会成为鱼米之乡,蜀中会成为天府之国,可偏隅之地就是偏隅之地,世家勋贵的子弟跑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当官,跟流放有什么分别?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世家勋贵岂会为了一口野菜奔波千里,争得头破血流?


    直到天子和申屠炀在此次科考中大量提拔了寒门子弟,又将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不少官员调入京中,许多世家勋贵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寒门出身的官员似乎开始逐渐挤压世家豪强的政.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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