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这也不能怪他们啧啧称奇。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各种祥瑞不计其数,谁曾见过夏天成熟的稻谷?还是整个江南所有田地皆丰收的盛况?


    难道真是因为君王英明贤德,所以天降祥瑞不成?


    “这是陛下让人从占城带回来的稻谷,可一年三熟。”在田里收割早稻的农夫有些无奈地看着站在道边大呼小叫的外地学子,第一百零八次纠正道:“这是陛下怜悯百姓吃不饱饭,特地让楼船军去占城带回来的良种,是陛下对天下万民的恩德。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虽然陛下是天子,可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能抢走陛下的功劳。


    自申屠炀率领朝廷大军坐镇江南,不仅使江南百姓免除了流寇兵祸和地方豪强的压迫,在燕国公的主持下,失去田地房舍的流民还可以租赁朝廷的田地。丰收之后也无需缴纳繁杂的赋税,只需要缴纳少量的租金,剩下的粮食全部都是自己的。


    如今家家都有田种,人人都能吃饱饭,虽然农闲时要被大军拉去疏通运河、兴修水利,那也是有钱赚的。


    听说秋收之后,朝廷还会在江南各郡开设社学,让五岁以上的孩童全部去读书识字,还要在各村开设扫盲班,连他们也都有了识字的机会……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利眼看着就要一一实现,江南百姓对陛下和率领大军坐镇江南主持一切事务的燕国公感恩戴德,都在家中为陛下和燕国公供奉了长生牌位。期盼陛下和燕国公这对明君贤臣可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站在道路旁边的外地学子有些诧异地看着精神面貌和谈吐举止都跟外郡百姓截然不同的本地农夫:“老丈所言甚是,是学生浅薄了。”


    话落,又忍不住与这老丈攀谈起来。因这外地学子实在是好奇,那位身居庙堂的陛下和正在江南的燕国公究竟有何魔力,竟然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让整个江南变化如此之大。


    事实上,不止是这位学子心有所惑。前来江南科考的三千学子,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变化的江南蜀中士族都对陛下和蓟县朝廷心生向往据前来平叛的幽州将士们所言,自陛下迁都蓟县以后,幽并二州的变化比如今的江南还要大。在诸多幽州将士们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一副盛世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只是口说无凭。许多人都期望能通过这次科考入朝为官,他们想亲自去蓟县看一看,去看看天子治下的朝廷,跟这天下又有何不同。


    第70章 回京


    江南科考在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举行。


    而在科举考试正式开始之前,先行来到徐州的各郡学子们在亲眼目睹了江南各郡的神奇变化之后,又被以及申屠炀在城内开设的官方藏书馆震撼到了。


    藏书馆原是赵不疾在徐州建的一处别苑,被申屠炀征用后,用来安置从各郡赶来科考的学子们。后院用来住宿,前院就被申屠炀改成了藏书馆。其内的藏书皆是尚方发明了宣纸和雕版印刷术后,殷恕怀亲自开口,向各大世家“征集”来的孤本珍藏,再用雕版印刷术复刻而成的复印版。


    申屠炀南下徐州时,为了开发江南、施行教化,特地让人装了整整一套雕版,就是为了这一天。


    最先发现藏书馆的是第一批住进别苑的学子。谁能体会他们在饭后散步时被戍守在别苑内的将士们提醒着迈进藏书馆。还没来得及呼吸,就被一排排高耸接房梁的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正面怼脸时的震撼?


    这里头有传承数百年的各学派典籍珍本,有当世大家亲自撰写或者批注的手稿,有尚方和少府根据陛下的诏令,经过重重实验几经删改最后修订成书的《天工开物》,甚至还有尚书台奉命搜集修正的各种史料文本……林林总总数千本书籍,将偌大的书阁堆得满满当当。每一本书都是寻常百姓苦读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稀世孤本,如今却被人用雕版印刷术每本复制了至少数十本,就这么随意堆砌在书架上,供前来科考的学子阅读。


    “好细腻的纸张,好漂亮的装帧,好轻盈的书籍,比竹简方便多了。”


    “这书籍上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这难道就是雕版印刷?”


    “排版干净,字迹清晰,全文竟无一处疏漏。真叫人手不释卷。”


    “这里竟然还有经学大家王素王公的手稿……”


    无意间走入藏书馆的学子书生瞠目结舌,忍不住狠狠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所有学子被藏书馆的丰富藏书震慑的时候,负责看守藏书阁的郎卫还细心地告知学子:“若是看上了哪本书,可以出钱购买。若是囊中羞涩,也可以在馆内抄录。藏书馆免费提供笔墨纸砚,抄录两本就可以自己留下一本。”


    这个规定,自然是为了体贴兜里没钱,却还想要书的学子。否则以雕版印刷术的威力,一日之内可随意复刻上千本书籍,哪来还需要旁人抄书。


    郎卫话落,聚集了数千名学子的藏书馆内顷刻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已经有性子急切,更不差钱的学子冲到前面,豪掷千金要将馆中的藏书一样买上一本。


    此番前来徐州科考的学子,大多是落魄寒门出身。他们没有百年世家的底蕴,也没有能打动地方长吏举孝廉茂才的雄厚人脉。却因命好赶上了陛下在江南施行新政的大机遇。本以为这次科考会是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最大机遇,可现在看来,只要能将这些书本典籍的复刻版带回家中,纵使此次科考没能考上,他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因从古到今,读书都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可是被世家豪强垄断了进身之阶的寒门学子却经常求学无门,只因世家豪强垄断的不只是文人做官的主要渠道,更加垄断了平民百姓读书进学的渠道。


    直到陛下在中原腹地开设蒙学和社学,尚方又拿出了纸张和雕版印刷术这样的利器,辛苦求学四处奔走的寒门学子们终于看到了打破阶级封锁,向上而生的希望。


    一时间。数千名学子仰望着藏书馆内接天连地排列整齐的排排书架,心头千回百转,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天子圣明!”


    “陛下万岁!”


    六月盛暑,蝉鸣阵阵,数千名学子齐呼万岁的声音惊醒了树枝上栖息的鸟雀。无数鸟儿振翅高飞,迎着烈日奔向万里晴空。


    *


    一座藏书馆,让殷恕怀不费吹灰之力,拉拢了全天下寒门学子的心。


    申屠炀将学子在藏书馆中山呼万岁的场景写进密函中,用信鸽传回蓟县。希望陛下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众多学子对他的敬仰和爱戴。申屠炀还在信中夹了一片藏书馆旁的池塘里绽放的荷花花瓣。粉粉嫩嫩的,温软可爱。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荷花,如今花开正盛,请陛下赏玩。】


    收到奏疏的殷恕怀莞尔一笑,拈起夹在书信中已经干枯的荷花嗅了嗅,又随手选了一张印有荷花暗纹的花笺,飞花传书给申屠炀:【荷花开得正盛,就该让它好好开着。何必辣手摧花。】


    千里之外的徐州,申屠炀抚摸着突然出现在怀中的荷花花笺。纸做的仿真荷花栩栩如生,花瓣粉嫩,花蕊精巧,最重要的是花笺上短短一行字申屠炀与陛下书信这么久,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在飞花传书中不谈公事,只聊风月。


    古人说的没错,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申屠炀美滋滋地收好荷花花笺,嗅着花笺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便是江南科考。


    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泱泱学子聚集在考场前,排队进入考场。戍守在考场外面的将士们将考生带入一间官房内,搜身检查,防止夹带。而后将学子们按照顺序引入堂前坐席上。


    那坐席与时下的坐席大不相同,乃是由半人高的桌案和带着靠背的胡床组成的。考生按照将士们的指示坐在胡床上,腰背放松,恰好能靠在靠背上。这种姿势比起正襟危坐,自然更为舒适。正在习惯新座椅的考生们恍惚间觉得,自己即便久坐,也不至于腰酸背痛了。


    而在平整光滑的桌案上,还摆放着朝廷特质的笔墨纸砚这倒是跟他们平时在藏书馆抄录典籍时用的笔墨纸砚差不多。


    先行进入考场的考生们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旋即就被站在一旁“监考”的考官们严肃警告了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大声喧哗,铜锣响后开始答题,号角声响起立刻停笔……违令者逐出考场。


    原本还神情雀跃的考生们登时严肃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等所有考生全部就坐,一声铜锣响后,监考官们搬来试卷,给考生一一发下去。


    这还是各郡学子们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考试。当他们拿到试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脸新奇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卷子。


    考试的题目是殷恕怀亲自出的。让每位考生写一份如何开发江南和蜀中的策论。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副卷,殷恕怀让文武百官每人出了一道题,用抽签的方式选出十道题目,分别从数学、律法、经济、科技、文史等方面考校考生的常识和基础。提前一天飞花传书给申屠炀。如此便可最大限度地避免漏题。


    殷恕怀的本意是想在选拔人才的过程中,除了挑选郡守、县令等“高官”,再选拔出一批踏实肯干的胥吏。正好江南一带要施行新政,亟需各方面人才。这些考生既然能从各州郡不辞千里赶赴江南参加科考,必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有一定的信心。这样的人才殷恕怀可不想放过。


    纵使他们的才学不能让他们脱颖而出金榜题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学识毫无用处。


    恰恰相反,殷恕怀最喜欢这些白纸一样的青年。因为他们有才学,有抱负,更有一展抱负的雄心和行动力,这恰是这个时代最为难能可贵的品格。


    殷恕怀打算将这些学子“一网打尽”,即便不能安排他们当郡守、县令,也可以让他们担任“基层干部”。殷恕怀相信,当这些如白纸一般的学子加入到胥吏当中,随着新政的执行,他们也会与新政共同成长。


    一旦江南事成,新政必将推广天下。届时亲自参与了江南新政的基层胥吏们自当论功行赏,殷恕怀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调到其他州郡担任一方长吏。


    这便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远在蓟县的殷恕怀翘首以盼。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布局,也是殷恕怀无可奈何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尽管殷恕怀和申屠炀都看不上世家官宦,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世家豪强大面积垄断选官渠道和书籍知识的情况下,朝廷想要越过世家选拔人才,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去培养。而从根儿上培养基层人才,从世家豪强看不上的胥吏开始锻炼人才,在这偌大的棋盘上,一点一点地放上自己的棋子,就是殷恕怀布局天下的根基所在。


    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帝王的意志大概算是最上层的建筑。


    殷恕怀很好奇,倘若最上层的意志与基层的意志保持同步的情况下,位于中间的力量究竟是会迸发出强大的破坏力,还是顺从上层和基层的意志飞速转化自己的意志……


    温水煮青蛙的奇妙之处大概就在于,等到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大势已成。被煮得骨酥肉烂的青蛙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从胥吏开始选拔和培养人才,不仅能锻炼学子们的实践能力,还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基层胥吏的素质。同时也是为了给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社学学子们提供一个进身之阶。毕竟朝廷出钱出力在各地举办社学、乡学,培养出那么多识文断字的学子,自然要人尽其才要给学有所成的学生提供就业岗位,总不能让孩子们毕业就失业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革新,好在殷恕怀有得是耐心。


    没有耐心的是申屠炀。


    为期三天的考试结束后,申屠炀将三千六百八十八份考卷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火速送回京中,由陛下钦点八位考官共同阅卷。最后筛选出前三百名优秀人才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殷恕怀仿照后世的科举取名,还给诸位榜上有名的考生定了一甲二甲和三甲。亲自选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又将这三百个名单抄录下来,飞花传书给申屠炀。


    于是,报喜的传讯兵还在路上,申屠炀便命人张贴了皇榜,取前三百名士子担任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县令。剩下的三千三百八十八名落榜学子也没浪费按照他们在答题时展露出的优势,下放到益州和江南各郡县担任基层胥吏。


    原本捉襟见肘,风雨飘摇的江南和蜀中官场因为这三千来号人的上岗,顷刻间稳定下来。


    不过,在这三千多名士子上任之前,申屠炀还命人给这三千多号人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将新政的条条框框掰开了揉碎了再一一灌输给他们,确保这三千来号人上岗之后,可以即刻按照新政的要求开展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江南科考之前,蜀中的官员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内部考核。成绩优异者被举荐到蓟县,加入九卿做京官。不合格的官员被罢免后,按照他们在任期间犯下的罪行和过错,或抄家砍头,或革职流放……最后一批没犯下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政绩的尸位素餐者,视其意愿可以留下来担任胥吏。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可以给个机会废物再利用。倘若这些人不知道珍惜,再一撸到底也不迟。


    等到一切人事安排都步入正轨,时间已经进入了八月。


    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上书陛下,请求班师回朝他要赶在中秋节前回到蓟县,他要跟陛下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


    生怕陛下不答应自己,申屠炀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溢满了对陛下的思念之情。看得殷恕怀心生恻隐。况且申屠炀率领数十万大军滞留江南,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一个稳定因素……殷恕怀左思右想,也觉得燕国公合该功成身退。


    可是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以后,朝廷还需要一个人坐镇江南。这个人需得文治武功都能镇得住江南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


    殷恕怀将跟随申屠炀南下的将领们挑挑拣拣看了个遍,最后挑中了燕国公之下,同样威震江南和蜀中的中郎将周泰。殷恕怀将其封为荆州牧,掌管江南军政大权,同时又封董绾为扬州牧。让此二人互为犄角,还可以监视益州牧殷怀璋。


    其实也想回蓟县老家的周泰:“……”


    申屠炀哈哈大笑,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乐颠颠地领兵回朝了。


    此去近一年,君臣终相见。


    第71章 团圆


    从徐州乘船至幽州秦皇岛,再从秦皇岛的海军驻地赶回蓟县,若是十万大军一起行动的话,最快也要一个月。但是申屠炀等不及了。


    他在江南耗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当陛下准许他班师回朝的飞花传书出现在申屠炀怀中的那一刻,申屠炀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一只只往返于京城和江南的信鸽,也长上翅膀飞回蓟县。


    好在申屠炀虽然没长翅膀,可他胯.下的骏马却长了四条腿。于是,当载着十万大军的楼船从徐州启程,一路浩浩汤汤抵达秦皇岛之后,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决定甩开大军,率领二十八名护卫,一人双马,一路轻车简地飞奔回蓟县。


    飞扬的尘土和迅疾的马蹄声响彻在官道上。申屠炀越过青山,越过密林,越过潺潺的溪水,越过金灿灿的麦田,越过人声鼎沸的集市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终于看到了久违的蓟县城墙。


    当二十九名骑士沐浴着月光叫开城门时,已经是八月十五的晚上。


    一路风尘仆仆的申屠炀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拍马来到宫门前。


    夜色中权倾朝野的燕国公浑身狼藉,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散发出灼灼的光芒,满是欣喜地看着沉睡在月光中的宫殿。他终于赶在中秋这一天的晚上,回来与陛下团圆了。


    禁止宫中侍卫和宦官给陛下通风报信,申屠炀提着一只用青布仔细包裹好的食盒,悄悄潜入崇德殿的后殿。


    此时月上中天,已近子时。月白如霜,树影婆娑。寝殿中的纱幔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晃动,宛若粼粼波光。


    正在寝殿中熟睡的殷恕怀忽然闻到一阵呛鼻的土腥味。睁眼一看,就见到一只庞大的黑影,静悄悄地蹲在榻前。


    殷恕怀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彻底融入黑暗中的野人:“申屠炀?”


    “陛下好眼力。”申屠炀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炫目的白牙,自鸣得意道:“一眼就把微臣给认出来了。”


    殷恕怀没好气地说道:“除了你,没有人敢未经通传,便进入朕的寝殿。”


    申屠炀笑容更开怀了:“多谢陛下夸奖,微臣的胆子确实大到敢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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