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这是朕的诏令。”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直接说道:“青、冀、兖、徐四州之乱,着实叫朕心惊不已。诸位臣公若有怨言,不要怪罪太尉,只怪朕就好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有人愤愤不平地道:“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是在怀疑我等会跟四州叛贼里应外合吗?”


    “陛下怎能如此行事?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陛下若是怀疑臣子不忠,大可以杀掉群臣以绝后患。何必如此欺辱臣等?”


    “青、冀、兖、徐四州叛乱,与我等有何干系?难道就因为我等祖籍皆在四州,陛下就派兵围住我等府邸?陛下行事如此荒唐,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真是荒唐。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殷恕怀冷眼看着大义凛然的群臣们,目光落在始终不发一言的御史大夫赵不识身上。


    御史大夫眼观鼻鼻观心,仍旧不置一词。


    “诸位臣公的话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只是有一条,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殷恕怀面如平湖。他的目光从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身上抽离,旋即神态悠然地看向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语气同样温和自然:“……诸位爱卿确定要朕杀人以绝后患?”


    君臣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高坐于明堂之上的殷天子。只见天子眉目温和,垂眸微笑,俨然寺庙供案上的一尊神像无喜无悲。


    之前还闹着“主辱臣,臣不得不死”的文武官员们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彻底清醒过来了:“微臣一时惊惶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明鉴,微臣虽是冀州人士,但与杀官反叛的逆贼绝无瓜葛……”


    “陛下……”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悲壮肃穆气氛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片菜市场。求情讨饶之声络绎不绝。殷恕怀目光平静地看着慌成一团的满朝诸公,始终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御史大夫赵不识看不下去,起身喝住了在朝会上大声咆哮的群臣:“诸位臣公当谨守面圣之仪,不得无礼。”


    诸位臣公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再无人敢非议陛下命人围住官员府邸的诏令。


    恰在此时,太尉霍铨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履解剑上殿,肃容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奉命严查洛阳城中游侠宵小,今已发现六十余人与叛乱四州有书信往来,微臣已将这些人押入廷尉,还请陛下示下。”


    殷恕怀闻言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眼神闪烁的诸位臣公:“看来朕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洛阳城内确实漏成了筛子。”


    诸位朝臣面面相觑,只能抱拳说道:“陛下英明。”


    英明不英明的,都无所谓。殷恕怀如今手握地支十二部,这天底下的事儿,能瞒住他耳目的倒也不多就是了。


    就如这次申屠炀亲率大军至青、徐、兖、冀四州平叛,殷恕怀就把夜枭卫暗中探查绘制的有关四州山川道路、谷沟桥梁,乃至关隘府库的地形图交给了申屠炀。只要申屠炀不是个路痴,就必定能速战速决。


    然而让殷恕怀和满朝文武都没有想到的是,申屠炀平定四州的战役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速战速决,却不是凭他一人之力


    当申屠炀率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兖州之时,地处燕国的幽并二州竟然齐齐出动兵马围剿冀州。冀州叛军拼命抵挡也不敌燕国铁骑,不过三日竟被燕国兵马连下十城,直接打到了冀州和青州的交界处。


    与此同时,申屠炀的二十万大军也迅速拿下了兖州,并向徐州进发。


    因四州长吏皆在叛乱时被乱贼诛杀,为了避免冀州和兖州的太守之位空悬太久,申屠炀直接以丞相的名义,任命高敬德和章鄢担任两州太守之位,并在冀州和兖州分别留下三万兵马,帮助二人镇守州郡。


    至于犯上作乱的两州豪强,申屠炀倒也没有全部诛杀。除了在战乱中死掉的人,剩下的贼首及其家人,全部都被申屠炀押送回洛阳,交由陛下处理。


    这些世家豪强到了洛阳还不忘喊冤,口口声声都说自己没有反叛,都是丞相申屠炀,一到兖、冀两州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他们窝藏贼寇,意图铲除异己,杀良冒功!


    事实当真如此吗?


    喊冤的世家豪强和听他们喊冤的满朝文武其实都知道,青、徐、兖、冀四州掀起的叛乱就是这些豪强世家撺掇的。就算他们不是名义上的贼首,也必定在暗中支持叛军。他们只是没有想到,申屠炀竟然如此霸道,根本不听他们狡辩,一到兖州就以勾连叛军、窝藏贼寇为由,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拿下。然后把各州郡从太守到郡守再到刺史全部换成了自己人。还把各州郡的府库和当地世家豪强的私库甚至连他们的部曲都扣押下来,全部据为己有。


    这哪是平叛啊?这分明是来抄家来了!


    被申屠炀一路迁徙回洛阳的世家豪族们怨声载道,恨不得把申屠炀打成贼寇。


    然而申屠炀坐拥数十万大军,如今还处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buff当中,就算被抢了家财的世家豪强们心有不甘,已经被燕国铁骑和申屠炀本人打得肝胆俱裂的世家豪强们也不敢再起兵戈(他们也没这个能耐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天子,试图让生性宽厚仁弱的天子为他们讨个公道。


    殷恕怀有这份闲心吗?当然没有!


    他只是下诏将这些世家豪族全部迁徙到河内、南阳等郡,还以朝廷的名义赏赐了银钱稻谷,确保这些世家豪强不会因为缺粮少食饿死。


    这些世家豪强被申屠炀这个土匪强行从经略数百年的大本营迁走,损失的又何止是钱粮稻谷?退一万步讲,只要朝廷能下恩旨,准许他们返回原籍,他们又何愁不能恢复元气?


    只可惜殷恕怀不傻,那个名为平叛、实为抄家的鸠占鹊巢版丞相更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他们只能含泪迁往朝廷为他们安排的河内等郡,接受殷天子赏赐给他们的不足他们本来家产百分之一的豪宅田亩,还得对这个狗皇帝感恩戴德!


    朝廷优待兖、冀两州豪强世家的消息在有心人的宣扬下迅速传开,原本还在激烈反抗的青州和徐州豪强也纷纷缴械投降不是他们不想继续打下去,实在是申屠炀和他的燕国铁骑战斗力太变态了。


    直到此时,被打得满脸血的世家豪族们似乎才想起来,申屠炀率领的可是以一国之力打得南北匈奴望风而逃的百战之师!中原腹地这么些年久未征战的豪强部曲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只是打不过归打不过,仍旧高居庙堂的世家官宦们也绝对不能容忍申屠炀打着奉旨平叛的旗号,就这么水灵灵地变成了奉旨抄家、奉旨扩地盘的骚操作。


    眼见青、徐、兖、冀四州在短短数日内,已经被申屠炀和燕国铁骑彻底镇压下来,远在洛阳的文武百官和被强行迁徙到河内等地的豪强富户们彻底坐不住了。纷纷在陛下面前弹劾申屠炀


    “未有朝廷诏令,擅自调动诸侯国兵马吞并青、徐、兖、冀四州,此举等同篡逆,陛下绝对不能姑息这样的行为!”


    “燕国乃是我殷朝分封的诸侯国,燕国公申屠炀以诸侯国吞并朝廷州郡,实为谋逆犯上,罪当诛族除国!”


    “申屠炀有不臣之心,此事路人皆知。还望陛下明察!”


    殷恕怀面上不置可否,等申屠炀班师回朝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朕的钱呢?”


    第42章 凯旋


    申屠炀身上的甲胄都还没脱,闻言笑嘻嘻地凑到天子面前:“微臣在数月之内连下四州,亲自出马为陛下平定叛乱。如此劳苦功高,陛下是否该奖赏一二?”


    申屠炀说话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陛下殷红的唇瓣,醉翁之意再明显不过。


    “依丞相之见,朕该如何奖赏你?”殷恕怀似笑非笑道:“你确实平叛有功,却也同时掏空了四州钱粮府库,更是将四州官吏全部收入囊中。朝廷百官都说,你是以诸侯列国吞并朝廷郡县,意在谋反。”


    “真是冤枉死我了。”申屠炀一脸无辜,甚至还带了点惺惺作态的委屈:“殊不知微臣一举一动,都是受陛下指使。”


    申屠炀用了“指使”二字,意在点名殷恕怀在他平叛之时,叫人暗中送来青、徐、兖、冀四州的舆图。那上面琳琅满目,可标注了不少东西。这些舆图若是被各大世家看到了,可不得了!


    殷恕怀轻哼一声:“燕国公有恃无恐,想要威胁朕?”


    “微臣不敢。”申屠炀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挨挨蹭蹭地凑到陛下跟前:“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朕封燕国公为大司马大将军可好?”殷恕怀笑吟吟问道。


    申屠炀闻言一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头登时升起一阵激动:“陛下当真要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


    申屠炀激动之下,甚至连自称都换了。


    殷恕怀冷眼看过去他就知道这个混蛋在他面前的谦恭温顺都是装的!


    “出将入相,应该是所有臣子的期望。更何况是将相集于一身。难道燕国公不喜欢?”殷恕怀明知故问。


    “喜欢,我当然喜欢。”申屠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英俊狠戾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傻气:“微臣多谢陛下。”


    “那么言归正传,”殷恕怀肃容问道:“大将军的期望朕已满足了。朕的期望,大将军是否明白?”


    申屠炀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微臣早已将青、徐、兖、冀四州的奇珍异宝全部送入少府。”


    殷恕怀目光灼灼地看着脸皮堪比城墙厚的申屠炀,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你的大司马大将军没了!”


    申屠炀自知理亏,却还是心虚地说道:“陛下金口玉言,哪能出尔反尔。”


    殷恕怀笑容可掬道:“适才相戏耳!”


    申屠炀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殷天子,仿佛一个被纨绔调戏了的无辜少男。却丝毫不提自己在“分赃”时耍的心眼。


    青、徐、兖、冀四州陷入叛乱,殷恕怀钦点申屠炀领兵平叛,又在暗中将标注了各州郡关隘府库的舆图暗中赠与申屠炀,一方面是为了帮助申屠炀尽快平叛,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申屠炀,此次平叛定要“除恶务尽”。


    殷恕怀不想让那些掌握了当地命脉的豪强士族继续留在当地为所欲为,他已经受够了当地士族的尾大不掉,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争取通过这次平叛,彻底收回青、徐、兖、冀四州的统治权。


    申屠炀确实做到了陛下的期望。他一到四州便以勾连叛军、窝藏贼寇的罪名将当地豪强杀了大半,又将另一半连根拔起,打包送到洛阳方便陛下施恩。这一番连消带打下来,各地豪强是彻底老实了。申屠炀没了世家豪族的掣肘,也迅速平定了各州郡的叛乱。


    这些流寇之所以敢揭竿而起、为祸作乱,一方面是地方豪强在幕后挑唆和支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各地受灾严重,百姓们的钱粮田宅都在一夜之间被洪水淹没,他们没吃的没喝的,甚至连亲人都死在了洪水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只能造反。


    他们焚烧官府、屠戮官吏、继而冲入城中四处劫掠。因当地豪强士族都有部曲保护,兵强马壮,刀剑锋利,他们不敢与之冲突。便将屠刀伸向其他百姓。


    申屠炀的大军抵达各州郡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堪称人间炼狱的景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到处都是水淹火烧的痕迹,百姓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堆砌在街头巷尾。杀红眼的起义军手持利器破门进入,在百姓们的惊惧求饶声中手起刀落,掠夺财物。


    他们本是受害者,此刻却挥刀砍向更弱者。


    申屠炀当即率领大军,将正在实暴的流寇全部斩杀,又驱赶着剩下的流寇逃窜到当地豪族的府邸中。随后便以藏匿贼寇的罪名直接对豪强动手。


    豪强士族固然会在私下蓄养部曲,可是他们的部曲又怎能跟纵横匈奴无败绩的燕国铁骑抗衡?那些在背地里撺掇,甚至一手策划了这场流民起义的世家豪族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死得这样荒谬草率。


    他们曾视黎民为蝼蚁,最终却又被朝廷扣上了勾连蝼蚁的罪名诛杀。


    剿灭了四州的叛乱之后,申屠炀便开始着手进行各州郡的赈灾安民工作。他先是安插心腹占据各州郡太守、刺史、郡守等要职,率领大军查抄各州府库和当地豪强的田宅私库。按照陛下的诏令,当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将豪强世家的良田分出一部分给幸存的百姓。


    只可惜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当地的百姓已经十不存一。就算申屠炀按照陛下的标准给予了百姓十倍赔偿,那些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申屠炀索性把剩下的田亩并入军屯,交给留守的燕国大军耕种。


    除此之外,申屠炀又将四州府库中的银钱布匹拿出三分之一,当场赏给平叛有功的将士们,并上表朝廷为将士们庆功。


    接下来就是光明但不正大的分赃时刻了!


    你以为申屠炀会将剩下的粮草和钱财全部送回洛阳?那就太天真了!申屠炀只是将各世家豪族私库里的奇珍异宝全部送入少府,却把查抄的粮草全部扣押下来。


    也就是说,申屠炀打着为朝廷平叛的名义在青、徐、兖、冀四州转了一圈儿,搜刮钱财粮草无数,最后只把最没用的奢侈品送进了皇帝的私库,剩下有用的田地粮草他全都自己扣下了。


    殷恕怀甚至怀疑,申屠炀之所以要把查抄各大世家豪族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地送进少府,还是为了挑拨他这个皇帝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吃相都这么难看了,这货竟然还有脸在他面前装委屈!


    果然玩政治的心都黑!


    殷恕怀怒极而笑:“丞相哪里委屈了?我看丞相风光得很。各州郡官员任免皆凭丞相一人而决,朝廷如何犒赏三军亦是丞相乾纲独断。越过朝廷大肆封赏钱财土地……丞相出手如此大方,哪里还有朝廷的用武之地?”


    果然人不能试。这一试不就试出成色来了?!


    申屠炀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低声下气地解释:“陛下别生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他去岁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带领十万大军进入中原,后来奉命镇压十八路诸侯,又赚了二十万兵马。这三十万大军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殷恕怀去年是威逼加利诱,才让朝廷不得不担负这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这还要仰仗去岁关内河南大丰收,朝廷粮仓颇为殷实。


    今年水患一出,即便殷恕怀已经提前派人疏通河渠,可冬小麦的收成还是受到了天灾影响只有去年的七成不到。如今朝廷为了防范他的三十万大军,仍旧在洛阳城内集结二十万北军不肯遣散。


    以殷恕怀的脾性和他对霍家人的偏爱,朝廷的粮食肯定要优先供应北军。申屠炀不得不未雨绸缪,为他的三十万大军做考虑当然现在只有十八万了。剩下的十二万兵马已被申屠炀留在青、徐、兖、冀四州,负责戍守四州。


    “这就是你把我架在火上烤的理由?”殷恕怀冷眼瞥向无辜卖惨的申屠炀,思路异常清晰。


    申屠炀老脸一红,只得说道:“陛下待我如此信任,我总得表示一下我的诚意。”


    申屠炀是真没招了。从四州查抄的粮草申屠炀不敢撒手,各州郡的田地豪宅申屠炀又搬不走,府库里的钱粮除了赈灾,还得留一部分给当地官员以作来年之用,剩下的可不就是世家豪族的私库?


    申屠炀本意是想借花献佛,哄天子开心。却未料到殷恕怀竟然龙颜大怒。


    “是我思虑不周。”申屠炀歉然说道:“还请陛下责罚。”


    话没说完,申屠炀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只任免了冀州和兖州的太守、郡守等要职,那是为了事急从权。至于徐州和青州的太守等职位,还要请陛下裁夺。”


    殷恕怀一脸淡定地戳穿申屠炀的鬼伎俩:“你没有任命徐州和青州的太守,是因为你手底下的人官职太低,贸然提携恐不能服众。但你却安插了徐州六郡和青州六郡的郡守,还分兵六万驻守两州。如此一来,不管朝廷派谁去当着两州的太守,你都能架空他们。”


    申屠炀悠悠长叹:“陛下实在是冤枉我了。”


    “就算是我冤枉你好了,你在各地查抄的粮草分我一半!”殷恕怀打一巴掌,还不忘给个甜枣:“如此一来,朝廷封赏的大司马大将军也还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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