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殿试过后,殷恕怀再次下诏,将三百名学子全部分散到九卿当中轮值。殷恕怀的本意是想让三百名学子尽快熟悉朝廷各部门的职能和工作范围。等到轮岗结束,就能立刻上任。


    这个决定引发了世家勋贵们的观望和警觉。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丞相对世家官宦不满已久,一定会想方设法重用寒门取代世家。这三百号人,就是陛下和丞相扔出来的第一波棋子。这些人的立场天生就与世家对立,然而他们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时间进入建元三年三月以后,中原地区就开始不断下雨。


    大雨连绵不绝,接连下了两个多月,下得各地百姓都麻了。好在殷恕怀早有准备,在春耕前后,就已下诏严令各州郡疏通沟渠、清理河道。


    然而朝廷的政令只能在关中、河南尹两地畅通无阻,其余各郡县多有怠政者,根本就没有听从朝廷的诏令疏通河渠,致使五月以后,各地河水暴涨,倒灌农田村庄。更有甚者,为了保护当地世家豪强的良田不受洪涝影响,各州郡长吏竟然在洪水到来之际,下令修一半堤掘一半堤将豪强富户所在南岸的堤坝加固,将百姓居住的北岸堤口掘开,致使洪水全部灌入百姓田地。


    无数百姓在夜梦中被洪水淹没。一夜之间,无数村庄田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汪洋,百姓们辛苦一年,非但颗粒无收,甚至落得个全家惨死的下场。各郡县官吏竟然还有脸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面赈灾。


    “我赈他祖宗的灾!”


    大朝会上,丞相申屠炀将各地官员送来的赈灾奏疏全部扔到各自族亲的头上,指着朝堂衮衮诸公的鼻子骂道:“这是天灾吗?这就是人祸!是你们这帮尸位素餐、高高在上的蛀虫自己作出来的人祸!老子就是拴条狗去当县令,狗都知道听话摇尾巴!他们可倒好!事先不肯听从朝廷的诏令,出事了却想找朝廷擦屁股,老子长得很像厕筹吗?”


    申屠炀怒不可遏。当即命令高敬德率领一万将士赶赴各地他要砍了各级地方主事官员的狗头!


    满朝文武闻言大惊,立刻劝说申屠炀不要这么冲动:“各郡县官员或有疏忽殆政,致使洪水淹没了百姓农田,可也有人罪不至死啊!”


    “丞相恼怒各郡县长吏挖掘河堤致使百姓罹难,难道士族富户就不是我殷朝的百姓吗?就如东郡太守只在洪涝时加固南岸河堤那是因为东郡的良田和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北岸的耕地不仅稀少而且贫瘠。东郡太守也只是顾全大局罢了。”


    申屠炀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抓住了替东郡太守陈情那人的言语漏洞:“你刚刚说东郡的良田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可是去岁东郡度田的上计簿可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殷朝律令,每年五月份冬小麦收割以后,朝廷都会组织一年一度的度田即让各州郡统计当地的实际耕田亩数和家庭人口的数量年纪,朝廷会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征收赋税。


    申屠炀虽然读书不多,但记性很好。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去岁东郡的夏税征收多在北岸。今年五月各地洪灾频发,东郡太守也是以北岸耕地皆被洪水淹没为由,向朝廷请求减免赋税。怎么现在又变成东郡的良田多在南岸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下悚然而惊。


    适才为东郡太守申辩的官员更是汗出如浆。


    申屠炀怒极而笑:“好哇!很好!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子没说错,这帮尸位素餐的狗官,果然都是世家豪族养的一条好狗!从前老子读史书,看到书里写的各地官员与豪强权贵沆瀣一气,‘优饶豪右,侵刻嬴弱’,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今天终于明白了!”


    在坐的朝廷官员听到这里,不觉老脸一红。


    所谓‘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就是说地方官员在进行度田的时候,对豪族权贵过于偏袒和优待。他们一边帮助豪强隐瞒田亩和人口,一边对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把百姓居住的房屋都充入耕田,把朝廷的赋税全部施加到百姓的头上。致使民怨沸腾。


    “怪不得各地百姓经常揭竿而起。我要是他们,我不光要揭竿而起,还要杀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地方长吏还有当地豪强!”他们怎能光起事,不杀人呢?


    申屠炀一阵唏嘘,殷朝的老百姓还是太朴实善良了。不过他申屠炀可没有百姓们软弱好欺。


    “既然各郡县长吏都心甘情愿给当地豪强当狗,那就砍了他们的狗头,重新换一批人去当官!”


    申屠炀扭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的殷天子。君臣四目相对,显然都想到了之前殿试时留下的三百人。


    申屠炀得了陛下的暗示,立刻说道:“就从那三百学子当中,挑选成绩优异者去各州郡担任太守和县令。让他们赴任以后,即刻着手进行今年的度田。我倒要看看,那些豪族权贵到底贪了朝廷多少税收!”


    申屠炀一声令下,便是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原本还打算替各地官员辩解的文武百官也都慌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向丞相求情已是无用,当机立断向皇帝讨饶:“……请陛下三思啊!各地水患刚消,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各州郡的百姓还等着朝廷赈灾呢。倘若在此时贸然杀害地方长吏,恐怕会激起当地暴动!”


    申屠炀不屑一顾:“我看谁敢暴动?他们敢暴,老子就敢诛杀他们九族!”


    之前地方官员罔顾朝廷诏令,跟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改麦为桑,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申屠炀就已经起了杀心。只是那会儿杀人的理由还不充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按照朝廷律法杀人。只要他的刀刃足够锋利,就不怕砍下来的狗头不够多!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谏言道:“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郡太守罔顾朝廷诏令,致使各地洪灾爆发死不足惜,可若是他们都死了,谁来赈灾抚民?”


    “那三百名学子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从未有过治世安民的经验,怎能担当太守重任?不若让各地太守赈灾抚民、戴罪立功,只等水灾过后再论罪不迟。”


    殷恕怀看了一眼气得火冒三丈的申屠炀,缓缓开口道:“任免官员,考核诛赏本就是丞相的责任……”殷恕怀倒是不介意申屠炀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全都杀了。只是担忧他的做法这么激烈,会引起地方暴动。


    申屠炀察觉到殷恕怀的隐忧,立即开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有各地官员不听诏令官逼民反,后有各地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前后种种,可知各州郡的官员都已经烂到根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些脓包一并剜掉?”


    说得轻巧。


    殷恕怀开门见山:“他们要是反了呢?”


    “我亲自领兵去平叛。”申屠炀说话时,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剑柄上。字句铿锵,势在必行。


    殷恕怀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按丞相说得办!”


    天子金口玉言。申屠炀当即便命高敬德领兵两万,赶赴各州郡,严查地方官员贪墨渎职等罪这是防止地方豪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真想造反,高敬德带领两万人足以镇压任何民间势力。


    殷恕怀又钦点了十位钦差、数百名医官和三百位学子为谒者,携带药材和物资跟随高敬德一同前往各郡县。前两者的任务是赈灾抚民,后者的任务则是考实各州郡“度田不实”的情况。殷恕怀才不信地方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的现象只有东郡一地发生。


    既然都已经把世家得罪了,那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底。


    申屠炀在高敬德率领两万兵马离开洛阳之后,更是命令驻守在洛阳城外的十八万大军勤加操练。就连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都得到了申屠炀的命令,让他们严阵以待,务必留心兖州和豫州的动向。


    似乎是察觉到了殷天子清查田亩、考核吏治的决心。以霍铨为首的南阳、颍川等地的豪强世家只待朝廷派出的谒者抵达当地后,立刻送上了今年的上计簿。当中的数据倒是跟殷恕怀派遣夜枭卫暗中调查的数据相差无几看来关中、河南尹两地的世家还算老实。


    然而远离京畿等地的州郡问题就大了。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中旬,朝廷派遣的赈灾队伍陆续抵达各州郡,开始着手进行洪水退后的赈灾防疫工作。而随着各路钦差和谒者的“深入基层”,一大批“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很快都被揪了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东郡太守郗潼。


    高敬德谨遵丞相命令,一到东郡就将这位“四世三公,海内人望”的经学大家抓了起来。又让谒者严查当地的度田情况。在两万燕国铁骑的施压下,朝廷派过去的谒者很快就查清了当地耕田和人口的真实数据跟东郡去岁递交的上计簿相比,当地豪强世家的田地和人口竟然隐瞒了三倍之多。


    高敬德二话不说,就把谒者查到的数据和东郡太守本人一并押送回洛阳。


    申屠炀即刻把人捉拿下狱。却未料到太学的学生竟然在郗潼被押入廷尉的第二天,纠集了三百多人到宫门口为郗潼求情。


    殷恕怀听到宫门口的哭声和喊冤声,还叫宦官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内情后,便派谒者将郗潼的罪行公之于众。然而此举并没能唤醒太学学子们的良心,他们仍然坚持郗潼是出身四世三公的经学大家,不该被下入诏狱。群情激奋之下,竟然还有胆大妄为者叩拍宫门喊冤。


    殷恕怀付之一笑,当即下令将郗潼处死!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博士祭酒陈庸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为老友郗潼求情。


    殷恕怀已经厌倦了这位满口道德文章,却从来都不干人事的天下名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陈庸,苍白俊美的面容隐藏在十二冕旒后,和缓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不是觉得你屁股底下很干净?”


    大概是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陈庸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摆摆手:“博士祭酒年事已高,从今往后,不必入宫,也不用上朝了。”


    天子一句话,直接剥夺了这位四朝老臣入宫上朝的权力。


    “陛下……”陈庸下意识开口:“我可是丞相为您安排的老师!”


    “你认为你的德行和操守,配当帝师吗?”殷恕怀面无表情地反问。


    陈庸被羽林军架出皇宫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看清了陛下要肃清吏治,斩杀郗潼的决心。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为郗潼求情。


    毕竟他们跟郗潼关系再好,各大世家再同气连枝,自己的乌纱帽都要比别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更何况东郡太守与地方豪强勾结的罪行证据确凿。既然陛下想要杀鸡儆猴,他们认了就是。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的是,郗潼被处死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各地“考实”的深入,一大批贪污舞弊、“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都被揪了出来。参与其中的各郡太守不下十位,郡守、刺史、封国国相以及州牧加起来也有数十位。这些人或被高敬德押送回洛阳等待处死,或因反抗被高敬德当场砍死。


    清除了这些贪墨渎职的败类后,朝廷又派遣了数十位官员补上他们的空缺。


    殷恕怀没有听从申屠炀的建议,让那三百名没有经验的学子去担任各地太守或国相的要职。而是让霍铨和赵不识推荐能臣干吏到各地填补空缺。而他们上任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进行度田和案比俗称统计耕地和人口数量。


    大概是被天子一口气砍下了几十个脑袋的行为震慑到了,新上任的太守和国相们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态度完成了建元三年的度田和案比工作。其成果是显著的。直接体现在建元三年的上计统计,全国各州郡的田地和人口数量竟然比建元二年高出五倍。


    然而,还不等朝廷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展开建元三年的赋税征收,各地豪强纷纷杀了当地长吏,揭竿而起!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正在吃牛肉粉丝汤的殷天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平叛!”


    第41章 朕的钱


    申屠炀言出必行,果然星夜赶赴汜水关,亲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平叛。另外八万大军则依旧留守汜水关,以免有人趁他出关平叛之际,断了他的后路。除此之外,申屠炀还留下了周泰和三千羽林军,保护皇帝的安危。


    申屠炀走后,太尉霍铨在第一时间入宫觐见。守在崇德殿门口的周泰把人拦下,示意他脱履解剑。


    霍铨一拍脑袋,刚要解剑,就听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霍铨与周泰闻言一怔。两人齐齐看向殿内,而后周泰瞪了霍铨一眼,愤愤不平地让开。


    霍铨略微拘谨地走入殿中,就见殷天子负手站在殷朝的舆图前,神色若有所思:“这次叛乱,以青州、徐州、兖州和冀州闹得最为厉害。他们都说是朕和丞相逼反了各地豪强。太尉以为然否?”


    霍铨毕恭毕敬地说道:“各地豪强不听朝廷调度久矣。而今又因为不满朝廷考实度田、严查案比,愤而反叛,这都是他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故,怎么能怪罪陛下呢?”


    “况且案比度田乃我殷朝祖制。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年年皆如此。谁不知道耕地和人口关乎我朝立国之本?各地豪强弄虚作假在先,残害官吏在后,这分明是乱臣贼子的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太尉这么想就好了。”殷恕怀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霍铨:“太尉,你说朕对他们还不够好吗?”这个他们,自然是指那些个世家功勋。


    霍铨略一迟疑,抱拳说道:“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不是对他们不好,而是对他们太好了。陛下,微臣有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恕怀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旋即正色说道:“你我君臣之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只管说就是了。”


    霍铨便道:“如今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皆卷入叛乱。朝堂之上,亦有不少臣子的老家是这四州的。微臣担心……”


    霍铨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殷恕怀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接话道:“你是担心他们里应外合?”


    霍铨躬身说道:“圣明无过于陛下。”


    殷恕怀哂然一笑。没想到霍铨这样的老实人也这么会拍马屁。看来他屡次施恩于霍家的苦心并没有白费。


    当然了,青、徐、兖、冀四州的盗贼在掀起叛乱时,不分青红皂白诛杀地方长吏的行为,或许才是霍铨直接倒向皇帝的重要原因毕竟那些乱臣贼子,杀的可都是霍铨和赵不识举荐的心腹。


    霍铨再是平庸无能,他也是霍家这一代的领头人,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太尉,统揽洛阳城内二十万北军。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殷恕怀不想计较霍铨在此时提出应当防范洛阳城内,祖籍是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勋贵的谏言是出于私愤,还是出于公心。不论霍铨出于何种考量,这个提议本身就很符合殷恕怀的利益。


    “爱卿的担心不无道理。”殷恕怀故作沉吟,片刻过后开口说道:“即刻派兵围住祖籍在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的官员府邸。”


    霍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有想到殷恕怀的行动竟然如此果决。然而惊讶过后,霍铨的情绪立刻转为振奋:“微臣领命!”


    殷恕怀看着霍铨毅然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霍铨的举动吓得无法安眠。脾气暴烈的世家子弟当然不能容忍霍铨派兵围住自家府邸,当即率领府中门客部曲冲出府外,试图与众将士理论。却被守在门外的郎卫狠狠一个剑托砸了回去


    “吾等是奉陛下之命戍守在此,不许有任何人出入府中。敢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话音未落,围守在府外的北军将士们齐刷刷地亮出刀剑。眼见将士们动真格了,向来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们终于怕了。全都灰溜溜地躲回府中。


    “陛下这是何意?”


    “难道是因为青、徐、兖、冀四州叛乱,陛下把我们当成叛党了?”


    联想到霍琰担任丞相时,也曾以反叛罪名诛杀了七大世家,眼高于顶的世家官宦们终于害怕:“陛下不会是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吧?”


    “陛下生性宽仁懦弱,这一定不是陛下的主意。依我看,必定是霍铨嫉恨四州叛乱杀了他的心腹,他是假借陛下诏令报复我们!”


    思及此处,被霍铨派兵围住的世家官宦们顿时悲痛欲绝。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的常朝,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世家官宦们生恐陛下受了奸贼的蒙蔽,纷纷在朝会上弹劾霍铨。他们一致认为霍铨无缘无故派兵包围朝廷官员的府邸,实属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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