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申屠炀为他麾下十八万大军的后勤粮草绞尽脑汁,殷恕怀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如申屠炀担忧朝廷会卸磨杀驴,因此不敢削减兵马。殷恕怀又何尝敢削减北军?他不光要担心申屠炀这个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哪天会不会异想天开突然率兵逼宫;还要防备洛阳城中藏匿的世家余孽。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还窝在哪个犄角旮旯,就等着殷恕怀疏忽大意,刺杀皇帝报仇雪恨。
哦,对了。拜申屠炀所赐,如今又多了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豪强需要防备。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申屠炀把查抄的世家私库里的宝贝一股脑塞进了少府,那四州的世家豪强又岂能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殷恕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申屠炀,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慨叹:这个权臣可比他的丞相差远了!
“你在想什么?”注意到殷恕怀鄙夷的眼神,申屠炀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陛下也不能全都怪我吧?”要不是小皇帝天天想着消耗他的兵马,他也不会为了自保算计这么多。
殷恕怀:“我怎么算计你了?”
“陛下还不承认?”申屠炀索性说道:“统揽兵马、剿匪平叛本该是太尉的职责,陛下不让霍铨领兵平叛,反而让我带领燕国大军并发四州,难道不是想要消耗我的兵马?”
中原腹地虽然久不经战,但青、冀、徐、兖四州的豪强世家又岂是易于之辈?他们要是没点实力,又怎么敢在朝廷实施了严格的度田案比之后,立刻掀起叛乱,打朝廷的脸?
申屠炀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青、冀、徐、兖四州,还暗中命令燕国幽、并两州的兵马出其不意偷袭冀州,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两州,打出了朝廷的声势。
可饶是如此,大军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还是遭遇到了世家豪强的疯狂抵抗。要不是申屠炀在关键时机,把兖州和冀州的豪强打包送到了洛阳,展示了朝廷没有斩草除根的决心,只怕世家豪强还要殊死反抗。
“你这么算计我,我都没生你的气。我还打了胜仗,还把缴获的奇珍异宝能送回来的都送回来了……”申屠炀越说越觉得自己当真受了委屈。
殷恕怀冷酷无情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率领二十万大军和幽并两州十万兵马剿灭四州叛乱,折损不过五千,却获得了中原四个最丰饶肥沃的州郡。还不知足吗?”
殷恕怀固然是存了私心,不想消耗霍家和北军的有生力量。可那是因为殷恕怀深知霍铨并非统兵之才。要是派霍铨出兵平定叛乱,只怕那二十万北军能回来一半就算大捷。他也是在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仰仗申屠炀领兵平叛。
可如今申屠炀平定了四州叛乱,一举拿下了四个州郡的实际统治权,却连本该上缴朝廷的银钱粮草都舍不得,还要哭穷卖惨,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什么?
察觉到殷恕怀的心情有了变化,申屠炀立刻说道:“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关中腹地豪强林立,朝廷百官各有异心,不能让你我君臣高枕无忧。陛下乃天子,竟连卧榻之侧都不敢酣眠,又忍心责怪我吗?”
殷恕怀默然不语。
申屠炀见状,立刻说道:“倘若陛下是在幽州,微臣一定将斩获钱粮全部奉上!”
第43章 陛下输了
申屠炀有迁都之心,这是殷恕怀早就知道的事情。世家豪强经略地方架空皇权,致使朝廷政令难以下乡,亦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朝廷势力犬牙交错,世家权臣各怀鬼胎,殷恕怀这个傀儡天子夹在权臣和世家之间,每行一步,都要受到各方掣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都想挟天子以令群臣。只是比起老谋深算的世家勋贵,申屠炀的手段还是显得稚嫩了点。
“怪不得你行事如此大张旗鼓,”联想到申屠炀恨不得把查抄世家私库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送进少府的行为,殷恕怀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你该不会以为用这样的手段挑拨我与世家的关系,就能达到迁都的目的吧?”
且不说迁都之事事关重大,殷恕怀一个刚刚亲政的傀儡皇帝,根本就没有那个一言九鼎的资格。就算殷恕怀能自己做主,他也不会相信申屠炀的花言巧语。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选择迁都。
毕竟殷恕怀的天子是殷朝的天子,却未必是燕国的天子。他留在洛阳虽然要受到各大世家豪族的掣肘,但有掣肘也必然有空隙。殷恕怀大可以慢慢图之,利用世家勋贵间的争斗和立场不同,逐步分而划之,继而再安插自己的人手。
正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他还年轻,尚且的是时间跟世家勋贵们耗。就算温水煮青蛙,也总有把硬骨头炖烂糊的一天。又怎么会因为申屠炀几句话,就放弃帝都洛阳而迁都幽州那跟深入虎穴有什么区别。
纵观历史,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哪个落入权臣大本营的天子,还能夺回政权的!
殷恕怀不想赌,也没必要赌。但他却低估了申屠炀的赌徒性格。
“陛下切莫误会微臣。”似乎是察觉到了殷恕怀的心思,申屠炀眉峰重重一压,沉声说道:“微臣如此行事,并不是想要挑拨陛下跟世家的关系,而是希望陛下不要怪我!”
申屠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向来锐利的眉眼竟然变得沉甸甸的,目光带着隐隐的希冀,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只觉得眼皮一跳,冥冥中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正暗自沉吟间,就见庄无为匆匆进入崇德殿,俯身凑到陛下耳边,小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幽并两州出动五十万兵马绕道兖州,从汜水关长驱直入,现已包围了河南尹、颍川、陈留、南阳诸郡……”
申屠炀竟然假借平叛整兵为由,彻底封锁了青、徐、兖、冀四州的所有道路。夜枭卫的暗探一路上钻山入林、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跟班师回朝的大军前后脚进入洛阳,将申屠炀命令五十万燕军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消息传回来。
听到庄无为的禀报,殷恕怀的目光从狐疑转向震惊。双眸寒光毕露,如同两柄利刃直挺挺刺入申屠炀的眼睛。
君臣四目相对,申屠炀忽地一笑,如同一只匍匐在暗中捕猎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我知道世家豪强与朝廷勋贵,包括刚刚从四州迁徙过来的豪强士族都聚集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我这次带兵回来,不是要跟他们商量要不要迁都。而是告诉他们,要么迁都,要么死!”
殷恕怀召集二十万北军固守洛阳城,自以为从此以后便可高枕无忧。申屠炀确实不想跟殷天子发生正面冲突,但他可以明修贱道暗度陈仓,假借出兵平叛,直接从兖州发兵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将世家豪强和朝中勋贵一锅端!
申屠炀就不信了!这世家勋贵的老底都被他抄了,还能冒着满门被杀的风险反对他迁都?
殷恕怀瞠目结舌,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所以你之前放任四州叛乱,其实是想借助平叛的机会,调动燕国大军攻入冀州,再从冀州进入兖州,由兖州入汜水关,包抄河南尹和南阳诸郡?”
申屠炀点点头,欣然说道:“还要感谢陛下之前派遣我燕国二十万大军为河南关内种植冬麦。”他便是在那个时候,彻底摸清了河南尹和关内各郡的山川地势、豪强分布。
这次大军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便是由当初干苦力的燕军带路。这一路上轻车熟路,那是一点冤枉路都没走!
殷恕怀听着听着就笑了:“燕国公果然深谋远虑,用兵如神。”
申屠炀轻笑一声,缓缓俯身,亲吻着陛下面前微微晃动的冕旒,感受着珠串的冰冷盈润:“陛下输了。”
殷恕怀颔首:“朕是输了。”
申屠炀又问:“陛下是否心悦诚服?”
殷恕怀道:“愿赌服输。”
申屠炀伸手挑起眼前不断晃动的冕旒,正欲一亲芳泽,就觉得眼见寒光一闪而逝。
申屠炀低头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天子剑,微微叹息:“陛下不是说过愿赌服输吗?”
殷恕怀道:“你就当我输不起好了。”
君臣对视良久,申屠炀莞尔一笑:“陛下输不输得起都不重要,微臣等得起。”
*
申屠炀趁班师回朝,率领数十万燕军从汜水关,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家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世家官宦和朝廷勋贵们顿时慌了。得知申屠炀正在宫中面圣,纷纷入宫质问申屠炀意欲何为。
“因我平叛有功。陛下欲加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申屠炀把玩着玉玺,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自称输不起的陛下。既然他想要的奖赏陛下不肯给,那陛下给的奖赏他就一定要拿到手。至少能让世家勋贵误会陛下是站在他这边的。
果然,听到申屠炀的话,从青、徐、兖、冀四州迁徙到关内的世家豪族立刻红了眼。看向陛下的眼神充满愠怒和愤慨。只因申屠炀的大司马大将军,完全就是踩着他们各家的尸骨得来的。更不要说申屠炀和殷恕怀这对狼狈为奸的昏君佞臣还打着平叛的旗号,将各大世家豪族积蓄数百年的家底全部都搬空了。
杀人亲族,断人财路,这叫他们怎能不恨?
“燕国公如此行事,可是要自绝于天下世家?”有人愤愤不平地威胁道。
申屠炀闻言笑了。也难怪这些世家豪族的眼睛全部长在头顶上,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殷朝自建立以来,便有世家与天子共天下的传统。世家勋贵不仅是皇帝的臣子,更是维系朝廷运转的执行者。天子高居明堂,发布的任何政令都需要臣子去执行。而这朝廷的官职。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这天下的舆论,也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
他们要说天是黑的,就没人敢说天是白的。他们要说殷恕怀和申屠炀是昏君佞臣,纵使有人相信陛下是明君,这圣贤名声也休想传到世人耳中。
世人所听所闻,就是世家想要让他们听到的。这也是那些世家官宦直到现在还敢威胁申屠炀的底气。
但问题来了,申屠炀真的在乎世家吗?
“我在匈奴当奴隶的时候,不曾听闻中原世家敢与匈奴争锋。如今我携燕国数十万大军在此,诸位可是要试一试我的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瞪大了眼睛看向群臣。只可惜在申屠炀的淫威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喊一句“我剑也未尝不利”。
殷恕怀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对世家勋贵的刻板印象,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改不掉了!
察觉到殷恕怀的不以为然,世家勋贵皆愤愤不平,对昏君奸臣怒目而视!
此次平叛后,青、徐、兖、冀四州的豪强势力虽然大为削减,但是殷恕怀和申屠炀这对君臣的名声也是彻底坏了。
与民争利!这个封建时代用来道德绑架帝王的万金油罪名,被愤怒的世家豪族硬生生扣到了殷恕怀的头上。
殷恕怀都这么惨了,为了讨好皇帝竟然敢查抄世家豪族家产的申屠炀,名声当然更坏。
申屠炀还没班师回朝之前,各大世家便口诛笔伐,本意是想将这对君臣牢牢焊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只可惜再厉害的嘴也没有刀剑硬。面对各大世家的嗡嗡嗡,一向只会在战场上见真章的申屠炀直接掀了桌子。
“我要迁都幽州。望诸位早做准备。诸位的族亲亦会在我燕国五十万大军的协助下,于明早动身”
申屠炀话没说完,登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胡闹!我殷朝立洛阳为帝都,已有二百余年,此乃朝廷祖制。你燕国公不过是一方诸侯,何德何能敢擅自决定迁都大事?”
“申屠炀你这个乱臣贼子,我与你势不两立!”
“未有朝廷诏令,诸侯国怎敢发兵入京?你分明就是想篡权夺位!”
“还不快将你的五十万大军撤回去。难道你真想谋逆犯上,遗臭万年吗?”
面对群臣的义愤填膺,申屠炀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剑:“高祖皇帝建立殷朝时,曾立长安为帝都,后因黄河水患、土地贫瘠、天灾人祸种种原因,迁都洛阳。既然这都城都能从长安迁到洛阳了,为什么不能从洛阳再迁到幽州?”
“何况我也不是要跟你们商量迁都之事。”申屠炀似笑非笑地看向群臣:“我是在通知你们,明日一早就迁都。不肯走的,就去死!”
群臣闻言悚然而惊。申屠炀目光扫视群臣,又气定神闲地补充道:“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孤身一人上路。谁不肯走,还请站出来,我会送你们的九族,陪你们一起上路!”
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登时脸色铁青。就连掌管洛阳城内二十万北军的霍铨都对申屠炀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斩杀了此僚。却又投鼠忌器,因为霍家一族上千口人就在南阳郡!
“看来大家都不想死,那真是太好不过了。”申屠炀手扶剑柄,在殿中缓缓踱步:“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原本还想派人去诸位府上,邀请诸位入宫商议迁都之事,没想到你们竟然一起进宫来了。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我会派人去诸位府上,通知他们明早动身的。”
诸位朝臣脸色一变:“申屠炀,你要圈禁我们?”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等决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只见周泰带着三千羽林军冲入殿中,纷纷抽出兵器:“何人喧哗?”
“走狗!逆贼”
话没说完,周泰一刀砍下去。霎时间鲜血飞溅,指着周泰咒骂的朝臣重重跌倒在地,鲜血濡湿了他的衣袍,聚积的血泊倒映出他死不瞑目的面容。
申屠炀好整以暇地抚摸着剑柄,徐徐问道:“还有谁要反抗?”
申屠炀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被他看到的人纷纷瑟缩闪躲。申屠炀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看来没人有异议了。”
霍铨怒视申屠炀,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也不要太得意!别忘了城中尚有二十万北军戍卫陛下,绝不会叫你这个乱臣贼子得逞。”
申屠炀笑了:“那二十万北军在你手里,就如同最温顺的羔羊。我燕国大军想要宰杀他们,不会比宰杀牛羊更难。”更不要说霍家满门如今还攥在他的手上。霍铨要是想要作死,申屠炀也不拦着他早就看霍家人不顺眼了。
申屠炀给周泰使了个颜色,周泰立刻带领部下将诸位朝臣押出崇德殿,关到旁边的宫室。
等殿中人全部离开了,申屠炀才冲着殷天子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也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动身去幽州。”
殷恕怀定定看着申屠炀一眼,突然问道:“河南尹和南阳等地的世家豪强,当真也是明日一早启程吗?”
申屠炀凝视着殷天子洞若观火的漆黑眼眸,轻轻笑了:“圣明无过陛下。”
第44章 亲吻
申屠炀将文武百官囚禁宫中之后,又矫诏宣北军八校尉入宫。企图趁乱夺取北军的控制权。却不料传诏之人刚刚进入北军营地,就被各营校尉命左右拿下。
原来戍守在京畿各地的北军八校尉早已接到了陛下的飞花传书,知道申屠炀趁班师凯旋之际,号令五十万燕军入汜水关,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又将满朝文武囚禁于宫中,意欲连夜发动宫变。
北军八校尉确实要奉诏入宫,但不是被申屠炀的人骗进去的,而是将计就计,率领各营兵马包围皇宫!
顷刻间,京畿重地的形势就变成了五十万燕军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扣押世家豪族为人质,二十万北军得到陛下命令包围皇宫,周泰率领三千羽林军包围崇德殿。各部兵马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到申屠炀耳中,申屠炀纵声大笑,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愈发惊艳爱慕:“微臣还是小觑了陛下。”
“哪里,哪里,”殷恕怀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长信宫灯里的烛焰不断摇曳,微微晃动的十二旒冕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珠光,映照着陛下如珠如玉的俊美容颜,竟别有一番刀剑出鞘的凌厉之美。“燕国公机关算尽,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