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看着突然就开始示弱的殷天子,申屠炀莞尔一笑,却还是忍不住钻进他的陷阱:“陛下想要说什么?”


    “天下诸侯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傀儡天子。魏文侯在时,朝廷的政令都无法下达到各郡县。更何况魏文侯业已病逝,各路诸侯更加不会把我这个傀儡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觊觎朝廷的水转大纺车,贪图桑麻之利,却听不进我这个皇帝的告诫。甚至公然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信口胡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前丞相霍琰建在时,朝廷的政令都管不到地方诸侯的头上。如今申屠炀为丞相,地方豪强依旧阳奉阴违。申屠炀不反思自己能力不到位,怎么能怪到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身上呢?


    申屠炀纵声大笑,他就知道,小皇帝不会那么乖觉。


    申屠炀反手捏住小皇帝的下巴:“陛下是在挑拨我与世家豪强的关系?”


    “丞相如此忠贞耿直、爱民如子,难道还用我挑拨吗?”殷恕怀反问。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对视许久,申屠炀笑了:“陛下想要拿我当刀使,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甜头。”


    第35章 醋意


    “启禀陛下,太尉与御史大夫求见。”


    就在申屠炀徐徐逼近时,门外小黄门忽然通传霍琰与赵不识前来觐见。


    殷恕怀与申屠炀对视一眼,申屠炀乖乖退到下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如果说申屠炀和御史大夫赵不识是因为立场问题互相看不顺眼,那么霍铨和赵不识就是因为脾性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尽管赵不识这个御使大夫还是霍琰临死前举荐的,可赵不识却从来没有放下过对霍氏一族的蔑视和戒备。


    他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抨击魏文侯霍琰一意孤行逼反世家,致使国家陷入战乱,百姓生灵涂炭,一点都不顾忌霍琰对他的举荐之恩。这也是霍铨看不惯赵不识的主要原因,他觉得赵不识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赵不识却认为他的御使大夫是陛下封的。纵使霍琰对他有举荐之恩,可霍琰举荐他的原因正是他秉性忠正,绝不会因私废公。所以赵不识也只会对陛下和天下百姓负责,其他人休想挟恩图报!他赵不识也绝对不会徇私枉法!


    霍铨听了这番话更是生气!谁让你徇私枉法了?谁又让你因私废公了?你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宣扬名声竟然拉踩到举主头上,戏咋就这么多呢?


    面对霍琰的怒斥,赵不识则不屑一顾地表示,你若是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又何必以令尊举荐之恩,要挟我报答霍家?


    这话一出,霍铨登时哑口无言。只能讷讷解释自己绝无结党营私之心。但这话别说赵不识不信,估计全天下就没几个人信的。


    而赵不识普一入朝,便无差别地得罪了太尉和丞相。显然,这位忠直耿介的御史大夫不仅平等地认定所有权臣都有不臣之心,更加平等地看不惯这些权臣揽权结党、专断独行、欺凌皇室乃至剑履上殿的猖狂跋扈。


    所以申屠炀是真的好奇,这两人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了。


    赵不识目不斜视,一进门便向天子负荆请罪:“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乃藏富于民之举。然各郡县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致使民间百姓揭竿而起,微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不力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申屠炀哼笑出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道:“这罪请得没毛病,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你却让各地豪强士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祸乱百姓。看来御史大夫果然只有一张利嘴无往而不利”


    赵不识怒目而视:“我是向陛下请罪。陛下还未发话,岂有你这篡逆之辈越俎代庖之礼?”


    申屠炀眉峰一挑,朝着殷天子茶茶说道:“陛下你看他,嘴上说是来请罪,却敢在陛下面前咆哮无礼。如此嚣张跋扈,哪里是负荆请罪的样子?”


    赵不识怒不可遏,指着申屠炀的鼻子怒骂道:“逆贼,休要挑拨我与陛下。”


    申屠炀笑吟吟道:“我只是把御史大夫做过的事当着陛下说了一遍,御史大夫竟认为我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倘若眼神能杀人的话,申屠炀必定要被赵不识千刀万剐。


    无奈之下,殷恕怀只得站出来安抚两边:“御史大夫何罪之有?今各地豪强割据一方,无视朝廷久矣。又岂是御史大夫一人之力能够扭转乾坤?你能约束自家恪守朝廷律令,已属不易。实在不必求全责备。”


    殷恕怀这一番话倒也是肺腑之言。这次地方豪强贪图桑麻之利,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朝中世家多沆瀣一气。以太尉霍铨为首的霍氏一系,和以御使大夫赵不识为首的广陵赵氏却是难得一丝不苟地遵循了朝廷律令的两大世家。


    如果说霍铨是因为听从了霍琰的吩咐,已打算全力效忠陛下,再加上南阳地属河南尹,有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关中士族皆不敢造次。赵不识所属的广陵赵氏就离京畿很远了,即便是朝廷也鞭长莫及。可赵家依旧能在种植桑麻的巨利诱惑下,一丝不苟地协助朝廷完成对新农具的推广,和冬小麦的种植,由此可见赵不识对广陵赵氏的掌控力。以及赵不识确如霍琰所说,是个心系百姓、忠直耿介的士大夫。


    该说不说,老头儿在识人这块,确实没得说。


    赵不识听到这里,羞愧地掩面长叹:“陛下如此宽宥,实在是羞煞老臣。”


    身为御史大夫,他却不能严查百官,而只是约束己身,这已经是很严重的失职了。陛下倘若不严惩他,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交代?


    殷恕怀闻言一笑,宽慰道:“爱卿若是心存不安,不妨将功赎罪。”


    赵不识眼睛一亮,登时希冀地看向殷恕怀:“陛下何意?”


    殷恕怀为了安抚黎民百姓,曾在朝会上下诏,命令毁坏百姓田地者,需赔偿百姓一年口粮。此事涉及到钱粮无数,需得派遣一德高望重,且清正廉洁的官员督查此事,确保赔偿的钱粮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


    赵不识身为御史大夫,乃三公之一,有监察百官之权,他本人的德行操守也没话说。殷恕怀欲将此事交给赵不识处理。却不知赵不识敢不敢为了百姓,得罪天下世家。


    赵不识正愁没有将功赎过的机会,闻听此言,登时拜服道:“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恪尽职守,督促各地豪强士族补偿百姓。”


    殷恕怀又担心赵不识一人势孤,且精力有限分.身无暇,准备给他多找几个助手。遂看向申屠炀,温颜笑道:“丞相可否派遣一千甲士,护送赵御史大夫前往各郡县,监督豪强士族赔偿百姓?”


    派遣属官镇压地方暴.动,原本就是丞相的职责。申屠炀当然不会推辞。况且他早就看那些地方豪强不顺眼,就算陛下不说,他也想找机会派人前去好生敲打一番。当即便道:“我让高敬德带领一千骑兵护送御史大夫。倘若各地豪强敢仗势欺人,就让他们尝尝我燕国的刀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闻言笑道:“如此,御史大夫安危无虞也。”


    赵不识斜眼看向申屠炀。忍不住在心底怀疑申屠炀态度这么积极,会不会是想假借护卫之名,实则找机会杀他泄愤,到时候再栽赃到地方豪族的身上。


    申屠炀冷哼一声:“御使大夫何必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要杀你,何须找借口?更何况你怕我的人在暗中下手害你,倘若换成太尉的人,你就不怕了吗?”


    赵不识扭头看向霍铨:“……”


    殷恕怀忍俊不禁,立刻说道:“御史大夫不必担忧。丞相是英雄豪杰,必不会行小人之事。”


    只是口说无凭。殷恕怀心下一动,忽然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御史大夫。”


    殷恕怀说的是在钦差队伍中安插人手的事。魏文侯死前曾为殷恕怀举荐了八位郎官。这八位郎官皆出身世家,年少有为,立志报国。只是年纪轻轻缺少历练,殷恕怀希望赵不识能带上这八位郎官出使各地。一方面,这些郎官能帮助赵不识分担一些公务和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民生疾苦。


    况且,申屠炀的人总不会当着八位世家公子的面杀害朝廷三公,除非他们能一口气杀掉所有人灭口。但这可能吗?


    赵不识听到陛下的安排,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一一应下。


    交代完正经事,殷恕怀这才有心情看向霍铨,也不知道太尉入宫有何要事?


    霍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入宫觐见的目的:“我是想请陛下招贤纳士!”


    这个主意还是樊涓给他出的。樊涓亦是有感于陛下亲政至今,竟无趁手心腹可用,致使朝政皆为碌碌之辈把持,竟把推广水转大纺车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搞成了官逼民反的闹剧。遂在私底下说服旧主的儿子霍铨,让他出面建议陛下招贤纳士。“……陛下可下诏,让文武百官,及各地郡国守吏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如今的朝廷就如同一潭死水。文武百官皆尸位素餐,他们的心中早就被营营私利填满了,根本没有天下大局。陛下唯有招贤纳士,录取锐意进取之士入朝为官,方能一改朝廷陈腐之迹象。”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刚刚亲政,当然要选拔自己的心腹干将。霍铨若在此时向陛下进言,恳请陛下招贤纳士。不仅能投其所好,更能趁此机会展现霍家的胸怀和忠诚,以实际行动反驳赵不识怒斥霍家结党营私的言论。


    他霍家可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希望天下英才都能为陛下所用。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看着霍铨,实在没有想到霍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要知道目下刚刚出了朝廷官员执行不力,致使地方豪族逼反百姓的事儿。霍铨若在此时站出来提议陛下招贤纳士,就是把文武百官的脸放在脚下踩,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办事不力,陛下才会招贤纳士……这可是会得罪满朝文武的。


    就连赵不识和申屠炀都一脸诧异地看向霍铨。


    霍铨挺胸抬头,异常自豪地说道:“我霍家向来忠心耿耿,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得罪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嘛!他父亲在时就已经得罪完了,他还怕个屁!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殷恕怀当即龙颜大悦,连连称赞道:“好,好,好,太尉果真忠臣也。”


    既然霍铨如此大公无私,殷恕怀当即便把招贤纳士之事交由霍铨负责。


    申屠炀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任用官吏、举荐人才、考核百官,这难道不是丞相的职责吗?太尉越俎代庖,是想当丞相了?”


    霍铨神色一凛,他可没想打算得罪申屠炀。只能推脱道:“臣绝无此意。是陛下将此重任交给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申屠炀更生气了。他一脸幽怨地看向殷恕怀,好像是在指责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殷恕怀也是一脸尴尬:“霍氏一族在朝中经营多年,他们更熟悉天下英才。更何况此事乃由太尉提出……”


    申屠炀似笑非笑:“陛下可曾听过孔子说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殷恕怀顿时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丞相和太尉共同负责此事,可好?”


    申屠炀还是不满意,因为霍铨越权了。更是因为殷恕怀对霍铨的偏袒,让他心生醋意!


    霎时间,君臣三人莫名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修罗场。


    赵不识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好戏。


    第36章 吃醋


    申屠炀吃醋吃得飞起,霍铨却不想让陛下为难。只见他突然直起身,昂扬九尺大汉却做足了善解人意的态度,主动开口:“既然丞相耿耿于怀,不若就让丞相负责此事,微臣愿意辅佐丞相……”


    这般委曲求全的话一说出口,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霍铨,又看了一眼申屠炀本就年轻气盛的燕国公看起来好像更加生气了。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咄咄逼人,只好深吸一口气,连连冷笑道:“太尉之前不是说,要让文武百官都去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霍铨微微欠身,态度端正地说道:“正是。”


    “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申屠炀看了一眼陛下:“何必要让满朝文武和地方官员推荐人才?就让陛下颁布一道求贤诏,只要是有本事的人,都可以来京城考试嘛。不拘家世,也不看门第,免得世家勋贵们相互举荐卖人情,再推上来一群贪赃往往的乌合之众。而真正有大贤的人,却因为不朋不党遗落乡野。”


    霍铨神色不变,“丞相思虑周全。”


    原本只想看戏的御史大夫赵不识则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施行察举制。通过举孝廉,或者征辟等方式选拔人才。如此方可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品德学识都是上乘。如今丞相却要建议陛下唯才是举,难道就不需要考虑为官者的德行吗?”


    “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道德败坏的人若是身居高位,只会贻害四方。”


    申屠炀反唇相讥:“那么御史大夫以为,各郡县那些个罔顾朝廷律令,坐视豪强大族改麦为桑、逼反百姓的官员,都是品德高尚的圣贤吗?”圣不圣贤不知道,反正这些官员大都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出来的。


    申屠炀一句话就踩中了御史大夫的雷区。赵不识老脸一红,登时无话可说。


    申屠炀继续痛打落水狗:“既然各大世家严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这样的德行,咱们还有必要重蹈覆辙吗?”


    “况且高祖皇帝在位时,也曾颁布过求贤令,号召有本事的人投效朝廷,还说朝廷必给他们一场富贵。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也效仿高祖皇帝颁布求贤令,不问门第,也不问出身,就只看才学。这有何不可?”


    “至于那些人才招来之后,会不会有才无德、贻害四方……恕我直言,倘若乡野之才为害百姓,朝廷只需要按照律令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可要是世家之才伙同地方豪强一起祸害百姓,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甭管这一番话说得是不是有理有据,反正是紧密联合实际了,听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可行性。


    御史大夫赵不识满脸唏嘘,更是哑口无言。他有心要为世家官宦辩解,可事实俱在,连他也无法狡辩。


    这回便轮到太尉霍铨眼观鼻鼻观心了。


    申屠炀的目的原本也不是追究御史大夫的过失毕竟陛下都说让赵不识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申屠炀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得罪陛下?


    因此在怼了赵不识一通后,申屠炀的话锋立刻转向霍铨:“按照律令,举荐人才、任用官吏是丞相的责任,此次招贤纳士,微臣责无旁贷。至于太尉,若是想要辅佐微臣,微臣当然高兴。毕竟太尉出身霍家,昔年霍琰为相时,霍家煊赫一时,可谓是天下人才尽入其彀……”


    霍铨脸色一变。


    听到申屠炀这一番在明面上称赞霍家人才济济,暗地里却向陛下挑拨霍家有意借助招贤纳士,在朝中安插党羽的诛心之言,霍铨顿时坐不住了。


    “陛下明鉴,微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微臣只是想要辅佐陛下”


    “太尉的脸上怎么全都是冷汗?”申屠炀忽然开口,笑吟吟问道:“莫非我适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了太尉的”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霍铨面红耳赤地怒视申屠炀,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


    “太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恕怀突然开口:“若不是太尉谏言,朕还想不到招贤纳士。由此可知,太尉是一片公心。丞相,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


    殷恕怀笑容可掬地看向申屠炀,眸中隐含告诫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实人给惹火了。


    有了陛下这一句话,霍铨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看向申屠炀的眼神虽然也不太好,却没了方才匹夫一怒的气势。


    看着眼含告诫的小天子,申屠炀悻悻地哼了一声:“陛下是不是太过于偏袒太尉了?他的主意是一片公心,难道我的主意就是出于私心吗?”


    当然不是。不管申屠炀的主意是不是为了打击太尉,但能在转瞬之间就想到类似于科举制的方式对抗霍铨提出的察举制……殷恕怀愈发新奇地看向申屠炀,没想到这家伙头脑这么灵活,这么快就能提出用类似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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