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申屠炀脸一红还好他最近开荒种田风餐露宿,脸黑了不少,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微臣先去洗漱。”申屠炀起身,朝着寝殿走去。
殷恕怀莞尔,又吩咐庄无为去传膳。
等到申屠炀洗漱完毕,从后殿出来的时候,光禄勋已经将晚膳送上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不适合吃炒菜了。殷恕怀便让光禄寺上了火锅这可不是殷恕怀的发明。其实早在战国时期,古人就开始吃火锅了。那个时候还是用的青铜染器。
到了殷朝时期,甚至还出现了两格的鸳鸯锅和五格的分格鼎又叫“五熟釜”,可以放不同的料汤,煮不同的食材。
光禄勋给陛下和丞相准备的,就是两个造型精致的圆形五格鼎。可以同时放五种料汤,下五种食材。避免串味儿。
殷恕怀吃火锅时,最喜涮羊肉。将芝麻磨成酱,搭配腐乳和椒麻油,再用茱萸炸点辣酱,就是无上的美味。相比之下,申屠炀就更喜欢在蘸料时加葱姜蒜和韭菜花,而且更加偏爱涮牛肉。
只可惜殷朝律令不许食牛肉,殷恕怀是个守规矩的天子,不会贸然违反律令。申屠炀客随主便,倒也不至于闹着吃牛肉。只是在吃火锅的时候忍不住给陛下画大饼:“陛下应该跟我去幽州。我去岁带领将士们讨伐匈奴,斩获无数牛羊马匹,今我燕国百姓家家户户都有耕牛,家家户户都能养牛养羊,人人都能吃得上牛肉羊肉。”
要不是燕国距离洛阳太远,赶不及种植宿麦,申屠炀又另有图谋,他甚至能下令叫燕国进贡几万头牛到洛阳,供将士们开荒种田。
殷恕怀听着申屠炀的话,默默揣度他的意思。
除羊肉以外,光禄勋还准备了新鲜的鱼丸、虾滑、鸡肉、鸭肉、鹿肉、豆腐、腐竹、干豆腐和白菜叶(此时还叫白菘)……林林总总十来样食材,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
申屠炀说话间,看到案几上摆放的一斛葡萄酒,又看了看端然坐于食案前的殷天子,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他初宿皇宫那一晚,光禄勋给陛下准备的膳食是炙肉和葡萄酒。只是彼时两人剑拔弩张,甚至差点变成“刎颈之交”。可曾想过今日却能同案而食,抵足而眠?
申屠炀盘膝坐在殷恕怀的对面,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美酒:“陛下果然秀色可餐。”
殷恕怀早就知道申屠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慢悠悠地将羊肉放入铜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着麻酱放入口中。热气腾腾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眉眼,他整个人笼罩在火锅潮湿的雾气中,竟显得愈发朦胧湿润起来。
申屠炀早已饥肠辘辘。就着天子的“美色”一口气吃了十盘肉,这才有力气继续说话:“我这次带领士兵去关中抢种宿麦,发现关中百姓用的农具皆前所未见。”
诸如曲辕犁、水车、压井等自不必细说,甚至还有耧车、秧马等物,亦是他燕国将士闻所未闻。他准备把这些农具,还有关中一地先进的农耕技术都传回燕国,让燕地百姓也领教领教关中地区、天子脚下的兴旺发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殷恕怀当然没有意见。他每年耗费巨资支持尚方研究发明,又命朝廷将这些新农具新技术推广到乡里,就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享受到尚方带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
只可惜殷朝传承至今,早已经没有了掌控天下的能力。各地诸侯豪强各自为政,并不肯听从朝廷的政令,以至于尚方研究出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根本出不了京畿关中一带。
如今申屠炀主动提出,要将这些新式农具和新技术传回燕国,殷恕怀当然不会阻止。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全力支持申屠炀不管申屠炀跟他,燕国跟朝廷是否一条心,燕地的百姓始终都是殷朝的百姓,是他治下的百姓。那就该跟关中百姓一样,享受殷朝的一切科技成果。
这并不是殷恕怀妇人之仁,实在是在封建王朝当农民太辛苦了。收成好不好,全都看天时,倘若天公不作美,这一年很可能辛勤大半年,最后却颗粒无收。
殷恕怀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百姓增加一点粮食产量,减少一些耕种的辛劳。
只可惜像申屠炀这样体贴百姓,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诸侯并不多。
就在申屠炀兴致勃勃地想要将关中先进的农耕技术传回燕国时,江南与蜀中地区纷纷传来了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究其原因,竟然是当地世家豪强深感水转大纺车之获利甚厚,竟然逼迫百姓将麦田全部改种桑麻。更有甚者,甚至纵马踩毁了当地百姓刚刚种下去的冬小麦。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强制措施,立刻引起了当地百姓的激烈反抗。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高坐在庙堂之上的殷恕怀简直听麻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那些世家豪强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袋,竟然能想出改麦为桑这么阴损的政策?
你以为你搁这儿拍大殷王朝1566呐?
殷恕怀看着各地传来的奏疏甚至还有恬不知耻请求朝廷派兵镇压叛乱的。看着看着,殷恕怀都被这些上书求救的人给气笑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关中豪强捣乱,却还是没能防住地方豪强作死。
殷恕怀发现,他还真是低估了这帮世家豪强的利欲熏心!
第34章 对策
殷恕怀此时此刻的心情极为荒唐。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恨不得把此时高居庙堂的一众世家官宦全都突突了。
“朝廷三令五申,勿使各地贪图桑麻之利而害农桑。大司农”殷恕怀突然看向寇延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寇延年愁眉苦脸地走上前,仿佛他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再三叮嘱过各地太守和屯军都尉,务必要重视朝廷的屯田之策。尤其不能耽搁各地冬小麦的种植,以免影响来年夏收。奈何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不肯听从朝廷的号召。为之奈何呀!”
寇延年说话间,几乎把咸鱼摆烂这四个字摆在脸上。别说殷恕怀看不下去,就连申屠炀都看不过眼。
“既然各地诸侯豪强抗旨不遵,致使官逼民反。陛下不如立刻下诏,命令朝廷派遣大军去各地平叛就是了。先杀几个逼反百姓的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再查抄他们的家产田宅。一部分用来弥补百姓的损失,一部分用来抵消大军平叛的军费……”申屠炀作势便要请旨,带领大军亲自去平叛。
诸多世家官宦听得心惊肉跳,慌忙站出来阻止道:“丞相不可!”
申屠炀侧目而视:“有何不可?”
“自厉帝以来,各地流寇丛生。他们动不动就揭竿而起,焚烧官府,屠戮官吏,抢劫富户,乃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叛贼也。倘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诛杀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岂不是助长了那些刁民的气焰?”
那是不是今后各地刁民要有不满,只需闹一闹,朝廷就要杀巨户以安民心?
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轻士人而重小人,岂不是令天下士人寒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颔首附议。
殷恕怀环视群臣,发现大多数人竟然对这一番谬论深以为然,不免有些心凉。但他当了两年的傀儡皇帝,在霍琰的言传身教下,早已摸清世家豪族的行事逻辑,自然也明白满朝文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虽未喊出“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号,但世家勋贵与各国诸侯传承至今,无一不是潜心经营各自的封地与封国。其家族势力在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根于各郡县。他们自诩跟高居明堂的殷天子一样,同样都是这个国家毫无争议的主人。
如今申屠炀却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黔首流民,而欲向同为国家主人的世家勋贵发难。这样的借口何其荒唐可笑。世家官宦当然不能坐视申屠炀挟天子以令诸侯。
“历来朝廷镇压叛乱,从来只会诛杀流寇叛贼,未听说有诛杀贵胄以泄民愤者。丞相也是一方诸侯,难道燕国有刁民造反,丞相以燕国公的名义上书请求朝廷支援,也希望朝廷派去的救兵砍下你的头颅去安抚人心吗?”
身为博士祭酒的陈庸站了出来,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就算各地豪强巨户没有听从朝廷的政令种植宿麦,而是想要改种桑麻获取巨利,那又有何不可呢?他们是在自家的田地里改种桑麻。那些刁民佃户,仗着租赁了豪强富户们的田地,竟然不许主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种植桑麻。甚至还要揭竿而起,威胁朝廷。此等无赖小人何其猖狂?”
“倘若朝廷不以雷霆手段施加严惩,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道义何在?天子今后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陈庸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申屠炀都震惊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徒。
“……陈祭酒口舌之利,让人叹为观止。”沉默半晌,申屠炀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叹道:“仅凭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当祭酒还真是屈才了。”
不等陈庸开口,申屠炀的神色突然一变:“陈祭酒莫非以为我没见过真正的黔首百姓是什么样子的吗?”
莫说是阻止豪强富户改种麻桑,就算是被豪强富户抢占了自己的田地,又有多少黔首百姓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个公道?虽然俗话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大多数时候匹夫又哪里敢怒?遇到事情还不是要忍气吞声只要能苟活,哪怕是给人当狗,也要努力活着。
可即便百姓如此懦弱隐忍,都被地方上的豪强巨户们逼得不得不反,可以想象那些豪强富户究竟过分到了什么程度!
你陈庸不说为百姓张目,甚至还要污蔑百姓是无赖小人,究竟谁才是无赖啊?
陈庸被申屠炀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登时羞得老脸通红。他有心骂回去,却又惧怕申屠炀的宝剑锋利。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跪在天子面前老泪纵横:“老臣乃是帝师。如今却被人如此羞辱,老臣岂可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陈庸猛地窜起撞向殿中之柱,却被中郎将王素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祭酒何至于此……”
霎时间,大殿之中的世家官宦们齐齐站出来为陈庸鸣不平。这个说陈庸是开国功臣之后,那个说陈庸是经学大家,还有人说陈庸桃李满天下,安能遭受如此欺辱?
更有人跳出来指责申屠炀身为燕国诸侯,遇事不主动维护诸侯间的利益,竟然为了一己私利,阴谋构陷中原各大世家,败坏中原世家的清誉名声……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夷!
申屠炀反唇相讥。我蛮夷也,就是不懂礼数怎么了?你们中原的礼数就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欺凌弱小……如此礼数不懂也罢!
世家清流闻言大怒,纷纷群起而攻之。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殷恕怀也不得不站出来安抚群臣。
世家官宦便顺势请求天子下诏平叛,绝对不能坐视流寇越演越烈,肆虐城郭,为祸乡里。
然而平叛是不可能平叛的。殷恕怀既不可能按照世家的意愿,派遣朝廷大军去镇压被地方豪强逼反的流民;更不可能听从申屠炀的意思,派遣朝廷大军去诛杀引起流民叛乱的世家豪强。
原因也正如陈庸说的那般,殷朝传承六百余年,世家豪强就在各郡县经营了六百余年。时至今日,他们早已是各地方上名副其实的主人。就算申屠炀能带领大军剿灭一方诸侯,难道还能诛杀天下所有豪强?
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轻易动兵。以免引起天下世家同仇敌忾,共同兴兵讨伐昏君
要知道上一次世家反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结果就是前丞相霍琰不明不白的中箭身死,申屠炀趁势引兵入主洛阳。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殷恕怀就是再不懂政治,也该知道什么叫非常形势下,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申屠炀见状,也甚为不满。当即恳请陛下派遣朝廷大军至南方平叛,他要亲自领兵杀他个片甲不留:“流民造反我就杀流民,豪强造反我就杀豪强。我一视同仁,这总可以了吧?”
这就更不可以了!
天知道申屠炀突然提出要领兵平叛,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或许他就是想要趁机消耗朝廷的有生力量,再顺便引起天下大乱呢?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殷恕怀绝对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两边的人都不靠谱,殷恕怀只能在权衡过后,让朝廷下诏申斥不听号令改麦为桑的世家富户,命令他们赔偿百姓的损失即五口之家至少一年的口粮。
至于种植冬小麦一事……经过这么一耽搁,早已过了种植宿麦的天时。就算各地豪强不种桑麻补种宿麦,恐怕也会造成宿麦植株根系孱弱,分蘖能力差。简单的说就是无法长成壮苗抵御即将到来的低温严寒天气。宿麦越冬的成活率会降低,甚至全部死苗。
殷恕怀猜想,这大概就是世家豪强们的用意。故意祸害田地,致使百姓颗粒无收,再逼迫活不下去的百姓们卖田卖地,以此扩大桑麻的种植范围。甚至还要图谋百姓去他们的作坊劳作。
毕竟没田没地的百姓恰好可以卖身为奴,去世家豪强开的纺织作坊当苦力。届时连工钱都不用出,只用给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么一想。没准那些不要脸的世家豪强还会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黑锅扣到朝廷的头上。因为是朝廷发明了水转大纺车,也是朝廷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水转大纺车。
这大概就是所有封建王朝治下的世家官吏们的本事,他们就是可以把所有好的政令执行得祸国殃民,再把黑锅扣给皇帝。
殷恕怀心下冷笑,他又怎么可能坐视世家豪强扭曲他的政令,损公肥私呢?
“各地豪强胆敢无视朝廷政令毁坏农田,是朕的过错。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朕对不起无辜受害的百姓。传朕的诏令,各地百姓若是活不下去,可以进入关内逃荒。我关中、河南等地的煤场、织坊皆招募流民,还会给工人提供四险一金。”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脸色大变。有人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四险一金?”
四险一金当然是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之所以没有失业保险,是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
一众官员们瞠目结舌,看向天子的眼神都不好了。
关于四险一金,殷朝并没有提出这样明确的概念,但类似的福利待遇其实早就有了。所有诸侯世家都会给自家的门客和隶臣提供类似的待遇,但却从来没有人给不签奴契的百姓提供类似的待遇。
不过现在有了。
高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世家官宦们,露出了上朝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传诏各地,不许阻止流民入关。倘若各地豪强富户想要招募流民,亦需按照朝廷给出的同等待遇。不准强迫百姓卖身为奴,不准强行扣押各地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殷恕怀这次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倘若各地豪强还不知足,非要授人以柄,给申屠炀领兵发难的机会,那就别怪殷恕怀事前没有提醒过他们
朝廷确实不能以世家豪强改麦为桑一事兴兵发难。因为陈庸说得对,世家豪强虽然利欲熏心,但他们祸祸的大都是自家的田地,即便朝廷想要严惩不贷,也没什么立场这天底下总没有干涉别人处置私产的道理。
至于世家豪强们祸害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田地……天高皇帝远的,但凡朝廷想要追查下去,信不信派出的钦差还没出洛阳,那些被毁坏的田地就已经挂到了世家的名下?所以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但是百姓和流民却不是世家豪强的私有物。世家豪强之所以想要多种桑麻,是为了充分利用水转大纺车纺织麻纱。他们总不能自己去作坊当苦力,唯有雇佣织工。织工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中来。而以世家豪强敲骨吸髓的贪婪程度,绝对不会给失去田地的百姓和流民们提供优厚的待遇。
于是殷恕怀站出来了。
说他是体恤万民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只要朝廷开设的作坊把雇人的条件摆出来了,世家豪强想要跟朝廷抢人,就必须提供差不多的待遇。否则就要坐视天下百姓汇聚关中河南。
当然他们想来硬的也行。那就要看他们的兵马和申屠炀的兵马,谁能打过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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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好高明的手段。”
朝会散后,申屠炀尾随天子回到崇德殿,贴脸问道:“陛下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陛下欲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殷恕怀伸出一根手指顶在申屠炀的脑门,不让他离自己太近:“丞相适才在大朝会上义愤填膺,难道不是想要替天行道,壮我朝廷之声威?”
“陛下不是嫌我师出无名吗?”申屠炀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与天子耳鬓厮磨道:“那陈庸老贼仗着自己出身世家,在庙堂之上胡搅蛮缠。那些世家官宦也都是一丘之貉。如此恬不知耻的伪君子,陛下竟然还要好言好语的安抚他们,让我这样的忠贞之臣情何以堪?”
听到申屠炀自诩忠贞之臣,殷恕怀的牙都要酸倒了,却还得耐心安抚他:“丞相说出这样的话,又置我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