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霎时间,两只粗壮的手臂犹如一双铁钳,牢牢禁锢住坐在马背上疾驰的殷天子,申屠炀张扬又隐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陛下……”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感受着身后牢牢贴紧的滚烫身躯,殷恕怀恼羞成怒:“放肆!”


    “你给朕滚下去!”


    申屠炀轻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小巧的耳垂和白嫩的脖颈:“陛下再这样招惹微臣,微臣可真要放肆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含住了陛下的耳垂。


    第33章 君有疾否


    等到落在后面的宦官和侍卫们好不容易追上陛下时,就看到丞相申屠炀满是狼狈地站在陛下的御马边上,头上还沾了几根干枯的野草,脸上和身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丞相的骑术这么差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申屠炀自幼在匈奴长大,最为熟悉马匹的习性。就说他能率领五千精骑大破汜水关叛军,于十万大军中斩下叛军首领梁攸的首级,骑术不好哪能这么干?


    可好端端的,申屠炀也不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除非陛下与丞相纵马驰骋时,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一众宦官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其实心里好奇死了。


    被殷恕怀含怒从马上踹下来的申屠炀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淤青,顺手拽住马缰翻身上马:“陛下可还要继续驰骋?微臣奉陪到底。”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丞相可要在马上坐稳了,千万别再摔下来。”


    说完,纵马向前。


    申屠炀拍马紧随其后,直到将身后的宦官侍卫再次甩远,申屠炀方才开口:“陛下怎么恶人先告状?”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鼻青脸肿的样子,顿觉神清气爽,笑吟吟道:“这大概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丞相不服么?”


    申屠炀纵声大笑:“怎么不服?微臣向来对陛下俯首帖耳,巴不得臣服在陛下的兖服之下。怕只怕陛下将臣束之高阁,致使宝剑蒙尘罢了。”


    殷恕怀没想到申屠炀灰头土脸至此,还不忘讨口头上的便宜。登时气急而笑:“丞相拥兵数十万坐镇洛阳,大权在握,势不可挡,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丞相大可放心,朕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绝不会使丞相蒙尘。”


    申屠炀被殷恕怀笑得心神一荡,立刻凑上前说道:“承蒙陛下不弃,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必效犬马之劳,牛马即可。”


    什么?


    申屠炀闻言一怔,此时还没明白殷恕怀话中深意。


    不过等众人返回崇德殿后,申屠炀就明白了。


    “……你竟然要让我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开荒?”


    “这不是丞相自己的提议嘛。”殷恕怀笑眯眯道:“关中洛阳一带青壮皆征发入伍,何止会耽误明年春耕,就连眼下就要种植的冬小麦都要耽搁了。好在丞相拥兵二十万坐镇洛阳,这二十万青壮倒是可以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我殷朝百姓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军民鱼水情。”


    申屠炀都气笑了:“陛下的意思,微臣不光要带领二十万将士去开荒,还得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


    “助人亦是助己。丞相须知,这二十万大军未来一年的人吃马嚼,可都要落在关中百姓的头上。”


    “怪不得是效牛马之劳。”申屠炀恍然大悟:“陛下原来是想让微臣和微臣的二十万将士去给你关中百姓当牛做马!”


    “丞相误会朕的意思了。”不等申屠炀发表意见,殷恕怀立即纠正道:“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难道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大军就不需要后勤嘛?这么多人聚到一块,还非得赖在关中不走,那就都去垦荒屯田吧。


    伟大领袖说得好,要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这三十万大军除了垦荒种田,还可以去种桑种麻。朝廷也不会让这三十万将士白干等到来年夏收过后,朝廷会给将士们更换武器装备,绝对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好!真是好!”申屠炀抚掌而笑:“陛下不愧为仁政爱民的有道明君,微臣受教了。”


    “丞相能体会朕的良苦用心就好。”殷恕怀微微一笑,掰着手盘算。


    种完冬小麦就是春耕,春耕结束还可以派大军去修堤治河、疏通渠道,再然后就是夏收,夏收结束又该播种大豆、移栽水稻,完了又是秋收……这么一想,申屠炀麾下的三十万大军可以帮关中百姓做多少徭役啊!至少百姓们今年一年都不用去服役了。


    “关中百姓为将士们筹备粮草,大将士们为关中百姓服劳役。这就是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丞相如此深明大义,关中百姓一定会对丞相感恩戴德。”


    申屠炀皮笑肉不笑地接话:“……他们是不是也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啊?”


    殷恕怀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就要看丞相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倘若能像魏文侯一样深受百姓爱戴,长生牌位也不是不可能。”


    申屠炀气得太阳穴直跳。


    殷恕怀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霍琰,偏偏将他与那老贼相提并论。真是烦死了!


    然而烦归烦,该做的事情却不能不做。


    按照殷朝已经推行了数十年的“劝种宿麦”政策,夏至后七十日,可种宿麦。也就是说,


    关中一带种植冬小麦的最佳时节应为九月末至十月上中旬;蜀中和江南地区种植冬小麦的时间则会更晚一些,能拖到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上旬。


    换句话说,殷恕怀下令让申屠炀带领三十万大军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时,民间百姓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种植宿麦了。并且因为朝廷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今年种植宿麦的百姓全都是留守在家的老弱妇孺。这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会耽搁一些农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百姓种植冬小麦的时间,恰好也是魏文侯霍琰召集大军至汜水关平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乃至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兵临城下,魏文侯铩羽而归,交代后事恭请陛下亲政的时间。


    值此多事之秋,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工夫去管百姓耕种的“琐事”?


    就连殷恕怀自己,又何尝不是等到诸事尘埃落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耽误百姓耕种?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今申屠炀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涌入关中田垄之间。不过短短数日,就帮当地百姓种好了麦子。


    为抢天时,申屠炀还亲自带领城外二十万大军,在关中各地争分夺秒地种田开荒。


    不过此时已经不太适合种植冬小麦了。殷恕怀便打算等荒田开出来以后,让申屠炀带领大军先种植桑树。因为桑树的种植时间通常为每年的十二月到来年的三月。


    为了确保刚开出来的荒田土壤足够疏松、肥沃,殷恕怀还让大军从煤场拉煤渣去沃土他在后世查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在土壤中加入粗砂或者煤渣,可以提高土壤的透水性和透气性。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让尚方和大司农制作了大量的磷肥和钾肥用以肥田这两种肥料的做法其实相当简单。前者是将吃剩的动物骨头混杂在一起,大火煮上半个小时后,将所有骨头渣子碾成粉末,再经过腐熟之后掺入一半的沙土。后者就是俗称的淘米水和草木灰。


    可怜申屠炀一个天降八百的猛男,一个能于乱军之中斩杀判军首领的不败将军,被殷恕怀忽悠了几句话,竟然沦落得天天与煤渣肥料为伍幸好殷恕怀没让他带领将士们去堆肥,否则申屠炀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陛下还真是狠心。”


    这天,灰头土脸的申屠炀屯田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端然坐于案几前批阅奏疏的殷恕怀。


    殷天子华冠丽服、妖颜若玉,高居明堂的风流蕴藉愈发衬得申屠炀乃粗鄙蛮夷。


    申屠炀越想越气,顿时凑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恕怀,将身上的灰尘土渣蹭了天子满身。甚至还故意蹭了一点在天子的鼻子上。


    殷恕怀顶着脏兮兮的鼻尖,一脸惊愕地看向申屠炀:“君有疾否?”


    申屠炀反问:“陛下嫌弃我吗?”


    殷恕怀有些好笑:“丞相劝课农桑,亲自耕田以劝农事,这都是古之贤臣才会做的事情。朕敬重丞相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殷天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三言两语便将申屠炀的无名之火全部打消。


    申屠炀没了火气,发现自己将天子身上穿着的漂亮衣服蹭脏了,又开始后悔,立刻嬉皮笑脸地赔罪道:“等我种下的桑树长出叶子养了蚕,蚕吐了丝,丝织成绸,一定为陛下多制华服美衣。还请陛下恕罪。”


    殷恕怀吃着申屠炀给他画的大饼,含笑说道:“既如此,朕先谢过丞相。”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申屠炀难得看到殷恕怀冲他笑得这么温柔明媚,一双眼睛都看直了,语无伦次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陛下经常对我笑笑,我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不就是开荒种田嘛!他可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下马定乾坤的治世能臣!


    有个词叫出将拜相,说的就是他申屠炀!他的能力之高,绝对不是那个一打仗就把命都打没了的老头能比的。


    殷恕怀见申屠炀没喝酒就已经开始晕乎乎的,遂不动声色地引入正题:“丞相带领一众将士帮助关中百姓抢种冬小麦时,可有当地豪强阳奉阴违,贪图桑麻之利,不肯种麦?”


    这也是殷恕怀最为担心的。农耕为国之根本,但历朝历代都有利欲熏心之辈,为了眼前利益,枉顾朝廷大计。


    “当然有,不过都让我解决了。陛下让我带领大军协助百姓种麦,不就是想借我的刀,斩豪强富户们的贪欲嘛!”申屠炀趁着殷恕怀没注意,笑吟吟地握住殷恕怀的手。大拇指很不老实地摩挲着天子的手背。


    小天子的手可真白。又白又滑的,比他腰间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都要嫩滑。掌心竟连一颗茧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陛下双手如此娇嫩白皙,他的剑术和马术是怎么练的?


    思及此处,申屠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陛下的双腿之间。手上都没有茧子,那……


    殷恕怀显然没有注意到申屠炀的小心思,闻言又问:“丞相带兵帮助当地百姓种植宿麦的时候,可曾留意过……”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关中豪强富户家里……都有多少田亩奴隶?”


    要知道,申屠炀奉陛下之命,带领数十万将士去关中各地,帮助百姓抢种冬小麦,那可不是白干的。当地的世家豪强势必要为大军提供粮草,乃至美酒和猪羊犒军。


    如果申屠炀心思细腻,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关中各大世家豪强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这也是殷恕怀突发奇想,命令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的深意。那二十万将士来自诸侯联军,并非关中本地人士,跟关中豪强世家的关系也不熟。既然不熟,倘若他们在耕种的时候意外发现什么,料想也不会为世家豪强隐瞒。


    只是不知,申屠炀是否能够领悟到这一层意思。


    殷恕怀有一石二鸟之意。之所以没在事前明言,也存着考校申屠炀的意思。他想要知道申屠炀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匹夫之勇。这关系到殷恕怀未来对待申屠炀的策略。


    申屠炀看了殷恕怀一眼,索性在殷恕怀面前躺了下来。就如一只吃饱喝足后匍匐小憩的猛虎,餍足地舔舐着爪子:“陛下想要清丈土地?”


    殷恕怀心下一沉,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申屠炀牢牢握住了。


    殷恕怀有些心神不定地抿了抿嘴唇。当某些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殷恕怀就断定,申屠炀只要不傻,必定会从这个问题中窥出他的心思。


    这也是殷恕怀早就想到的,要示敌以弱的战略虽然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已经死去的霍琰,可殷恕怀却从申屠炀骤然发难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申屠炀本人对世家勋贵的排斥。


    既然如此,倘若殷恕怀适当表现出对世家勋贵的怀疑和不放心,必定能够拉拢取悦申屠炀。


    殷恕怀是这么决定的。可是当申屠炀将这层窗户纸大大咧咧戳破以后,殷恕怀还是骤然感觉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殷恕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殷恕怀不得不承认,这两年的傀儡生涯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彻底改变了他的人格底色。


    这个曾经安之若素的清澈大学生,终究也在经历了清流的背叛、臣子的掣肘和盟友的死亡之后,彻底的清醒了。


    也不能怪申屠炀总是对已经死掉的霍琰耿耿于怀。这个直觉比天赋和能力更加精准的乱臣贼子,其实比殷恕怀更早一步察觉到了霍琰对他的影响在殷恕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很难说霍琰的死亡对于殷恕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专横跋扈的权臣虽然在生前专断独行、把持朝政,不让任何人染指他的权柄,却也在临死之前,把他能够掌控的一切政治资源,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殷恕怀。确保殷恕怀可以在他死后亲政。


    乍看上去,霍琰的选择似乎是完成了他对天子最后的托举。


    可也正是因为霍琰的死亡,将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大殷王朝最波诡云谲的权利漩涡中。将他强行从一个自欺欺人的鸡蛋壳里拽出来,强迫他去独自面对这个没落王朝,最腐朽最狡猾最冷血最残忍的一批人。


    这些人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敌人。


    在霍琰没死的时候,殷恕怀可以欺骗自己甘当一个傀儡皇帝,把所有麻烦和风险都推给霍琰去处理,还可以把自己的理想也加注到霍琰的头上。因为他们两个姑且算是志同道合的。


    可当霍琰死后,一切风雨都朝着殷恕怀本人袭来了。


    在他的朝堂之上,有曾经想要密谋废立他的世家清流同伙,有看似忠诚但能力不详的霍琰心腹,还有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申屠炀……殷恕怀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但他知道谁能做事。


    可问题来了,能做事的人,就一定肯帮他做事吗?


    申屠炀注意到,天子殷红的薄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放松的脊背也在悄然间慢慢绷直,就像是一只饱受惊吓的狸奴,有些草木皆兵的……看上去更可爱了。


    “陛下不用怀疑我。”申屠炀在危急时刻的直觉永远都是最精准的。他察觉到了殷恕怀的不安,立刻表态道:“陛下也说过,微臣坐拥三十万大军,这些人的粮草后勤都需要关中百姓提供。因此督促关中百姓纳粮交税,盯着豪强世家缴足赋税,是微臣必须要做的事情。就算没有陛下吩咐,微臣也会让军中将士们彻底清查土地,绝对不会让那些个世家豪强吞了本该属于我的粮草。”


    这一番话说出口,不管殷恕怀信没信,他的脸色确实好看很多。


    申屠炀哂笑出声,刚要说什么,肚子骤然响起一阵响亮的腹鸣。


    殷恕怀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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