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是御史大夫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才是。”申屠炀不知想到了什么,悠然一笑:“亏那霍琰老贼临死之前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秉性忠直耿介,堪为良臣。我看你还是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忠直耿介吧。别为了沽名卖直,搅得天下大乱。”


    赵不识勃然大怒:“你”


    关键时刻,高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忽然开口:“丞相的谥号拟好了吗?”


    这话插得实在突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见群臣无人答话,殷恕怀自顾自道:“我觉得‘文’不错”


    “陛下不可!”


    殷恕怀还没说完,就有人按捺不住地上前阻止还是殷恕怀的老熟人,博士祭酒陈庸。


    陈庸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


    按照殷朝礼制,臣子的谥号一般都是由太常奏请,得到陛下准许后,再由群臣拟出数个封号,让皇帝钦定。如今殷恕怀不经过群臣奏请,便私自敲定了霍琰的谥号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尤其是与霍琰不睦的世家文臣,听到陛下竟然要为霍琰取“文”这个谥号更加愤愤不平。他们一致认为霍琰生前骄横跋扈、祸乱朝纲,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美谥。


    唯有霍琰的儿子霍铨,以及被霍琰调入北军的董绾、蒋等人泪眼汪汪地看着陛下,表情十分动容。


    殷恕怀看了一眼没等他说完话就主动跳出来打断他的陈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不识狠狠皱了皱眉,开口训斥道:“陈祭酒是治黄老的大家,当遵循黄老的无为而治,怎能在陛下没有说完话时,擅自开口打断陛下?这是身为人臣应该遵守的礼仪吗?”


    在殿上侃侃而谈的陈庸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声音,仰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却犹如一尊木胎泥塑的陛下。


    这实在不能怪他。过去两年殷恕怀的傀儡皇帝当得实在是太称职,以至于他如今都已经亲政了,满朝文武仍然不习惯他们上头还有一个陛下。


    申屠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赵不识这个御史大夫想要立威,所以找上了他这个在朝中没背景没靠山的外臣。以为骂他几句篡逆犯上的陈词滥调,就能博得耿直清正的美名。却没想到好好的计策竟然被他们世家自己人给破坏了。


    如今竟不知道剑履上殿和冒犯陛下,哪个罪名更大。


    “陛下赎罪。”陈庸满面羞臊地请罪,“老臣只是担忧陛下会为了给丞相追谥肆意妄为……”


    申屠炀冷笑出声:“陈庸!”


    他指名道姓地说道:“你何德何能,竟敢孩视陛下?”


    这话一出,同为天子老师的中郎将王素顿时坐不住了:“陈祭酒乃是陛下的老师”


    “据我所知,这个老师也是霍琰安排的吧。”申屠炀神色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认为霍琰是乱臣贼子,又岂能以贼子之安排,为自己脱罪?”


    众人哑口无言。


    直至此时,殷恕怀才缓缓开口:“大将军。”


    剑履上殿的申屠炀眉峰一挑,手握剑柄缓缓起身:“臣在。”


    殷恕怀道:“大将军平叛有功,朕要任命你为丞相。你可有异议?”


    申屠炀笑眯眯抱拳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又问:“朕要任命大将军为丞相,众爱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看着笑容可掬但是宝剑锋利的申屠炀,想想城外驻扎的二十万兵马,以及镇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没人敢说话。


    殷恕怀唇角微勾,继续说道:“适才陈祭酒说,大臣的谥号需由群臣商议。你也是臣子,你觉得朕追谥魏侯霍琰为魏文侯,怎么样?”


    申屠炀连活人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一个死人?


    “只要陛下喜欢,想叫什么不行呢。”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已经亲政,就该乾纲独断。倘若连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又怎么算是亲政呢?”


    殿上群臣听到这里,顿时一片哗然,博士祭酒陈庸忍不住打断申屠炀的话:“此言差矣。陛下即便亲政,也该广纳贤言”


    “陈祭酒好像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申屠炀手握剑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庸:“适才打断陛下说话,现在又打断我的话。是想借口齿之利,欺负我这个粗人吗?”


    陈庸浑身一颤。霎时间,竟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申屠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


    申屠炀嗤笑出声:“我还以为陈祭酒这么喜欢当诤臣,是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呢!”


    陈庸羞臊得满面通红,指着申屠炀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申屠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眉头一皱,更显凶煞。


    陈庸不等申屠炀开口,就已经飞快的把手缩了回去。太常郭佗看不下去了,起身说道:“丞相素来与魏侯不睦,又何必掺和进这件事?魏侯生前祸乱朝政、构陷忠良、逼反世家、致使民间生灵涂炭,论其功其德,都没有资格追谥为文侯。”


    “构陷忠良?逼反世家?”一直跪坐在殿中以袖抹泪的太尉霍铨坐不住了,起身说道:“梁恭老贼串联奸佞密谋造反,此事铁证如山。你如今却颠倒黑白,污蔑我父逼反世家,不知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也慢悠悠问道:“太常莫不是觉得梁恭等人密谋废帝才是忠良之举?”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郭佗登时就满脸冷汗地跪拜在地:“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说霍琰德行败坏,不堪为群臣表率”


    “来人!”殷恕怀已经不耐烦听他说下去了:“罢免郭佗的太常之位,押入廷尉。”


    满朝文武心下一惊,没有想到素日里垂拱而治的傀儡天子一旦亲政,行事竟然如此果决。


    原本还有些轻佻怠慢的群臣目光一凛,顿时严肃起来。甚至连坐姿都变得端正许多。


    刚刚还发作了九卿重臣的殷天子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道:“我欲追封魏侯霍琰为魏文侯,众爱卿意下如何?”


    “……”大殿之上就跟死了人一样安静,半晌无人应答。


    殷恕怀耐心等了很久,见满朝文武皆无异议,便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这第二件事,还请诸位大臣移步尚方。”殷恕怀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群臣回应,径自起身往外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能手执朝笏跟在陛下后面,乌压压地一群人朝尚方走去。


    群臣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装了十六年傻子,又当了两年傀儡的殷天子,绝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乖巧温顺好拿捏。


    申屠炀冷眼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当一行人来到尚方的时候,尚方令墨余早就已经在殿外等候。


    “微臣叩见陛下。”墨余行过大礼,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尚方上下众志成城,耗费半年,终于改良出了陛下要的水转大纺车和新式农具。以贺陛下亲政。”


    “好!”殷恕怀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群臣:“也让诸位爱卿看看尚方的成果。”


    尚方令墨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文臣武将。他并不知道方才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听了陛下的话,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带着众人来到一个长约三丈,高约一丈的木质纺车前。


    那纺车立于一处池塘前,不仅结构精致、构造复杂,还增加了寻常纺车并没有的水轮和传动装置。


    “此纺车以水力为原动力,每日可纺麻纱百斤,远超人力纺车。”


    满朝文武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有人沉不住气,脱口问道:“此言当真?这纺车一日真能纺出百斤麻纱?”


    墨余闻言,朝着殷恕怀的方向拱手说道:“不敢欺君。今岁中原大旱,陛下命大司农在中原各地安置水车和压井,助百姓灌溉农田。我尚方制作水转大纺车,便是以陛下之前发明的脚踏纺车,还有灌溉农田的水车为灵感,二者相结合制作出来的。陛下天纵奇才,爱民如子”


    殷恕怀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还得是你们尚方上下勤勉奋进、刻苦钻研,方能发明出这许多有用的东西。”


    按照历史上的发展进度,这种依靠水力为原动力的水转大纺车是在南宋时出现的。等到元朝才被推广到中原各地。如今尚方提前数百年“发明”水转大纺车,固然是有殷恕怀的启发,但归根结底还是尚方众人的努力。


    殷恕怀不会抢臣子的功劳。


    文武百官却没心思理会这对君臣的谦功推让,他们听到墨余的话,已经是一片哗然。


    倘若尚方没有谎报,则一台水转大纺车一日便能纺出麻纱百斤,十台水转大纺车一日岂不是能纺出麻纱千斤?一百台呢?一个月呢?


    须知此时的麻纱布匹可是具有购买力的。倘若他们置办一家麻纱作坊,购置一百台纺车昼夜不停的纺织麻纱,岂不是日进斗金?


    “陛下!”满朝文武登时激动了。齐刷刷挤到陛下面前:“还请陛下将推广水转大纺车的重任交给微臣,微臣必定呕心沥血,不负陛下众望。”


    “微臣家中世代纺织,还请陛下将此重任交给臣”


    “微臣自告奋勇”


    “微臣可否向朝廷订购一百台水转大纺车?”


    殷恕怀此番带人前来尚方,就是想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今见满朝文武全都毛遂自荐,殷恕怀不由得朗笑出声:“你们尚方可是立了大功劳。”


    “传旨,我要重赏尚方……”殷恕怀沉吟片刻,道:“所有参与研发者连升两级,赏百金。”


    尚方令闻言大喜,立刻跪拜谢恩。


    “这是你们应得的。”殷恕怀奖赏完尚方,目光再次看向群臣:“诸位爱卿不必着急,今日叫诸位爱卿过来,便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该如何将这水转大纺车推广下去。”


    说话间,尚方令墨余已经捧着绘有水力大纺车图纸的绢布恭恭敬敬地上前,殷恕怀接过图纸看了看,旋即交给站在一旁的申屠炀:“诸位皆是我殷朝重臣,想必尔等入朝为官的时候,心中也都存着安邦定国,为百姓谋福祉的想法。去岁丞相在关中、洛阳遍开煤场和织坊,安置了数十万流民,让许多因为灾情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立足之地,而不必卖与世家巨户为奴。我听说民间有很多百姓感念丞相的恩德,自动自发为他立长生牌位……”


    听到殷恕怀的话,有些朝臣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在。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适才在大朝会上抨击丞相德不配位,不应追谥为魏文侯的世家官宦。


    殷恕怀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若罔闻,仍旧慢条斯理地安排道:“经过这大半年的耕耘和积攒,我相信关中、河南等地应该有不少百姓家有余财,我准备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和家用的脚踏纺车,以及尚方新改良的织机,或卖、或贷给百姓,让他们在耕种之余,都能纺绩织布,让我殷朝百姓家家户户有余钱,人人都有衣裳穿。”


    要知道,在生产力相对底下的殷朝,布匹丝绸都是可以直接当钱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殷恕怀在穿越之后,一直致力于改良农具和纺车织机。因为他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朴素道理。


    倘若一个朝代,大部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上,每到灾荒年间更是“人相食”,那这样的朝代不被推翻就有鬼了。


    殷恕怀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天生帝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考时候超常发挥考进某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人生最高光了。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毕业后能找个年薪百万的工作,最好还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工作几年再买套房子安身立命,有条件再养只猫养条狗。


    天知道他会因为玩游戏猝死又没死透,还穿成了封建王朝的傀儡皇帝。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生存模式难度太大就两眼一闭直接等死。有条件的话还是得蹦蹦做点什么。之前他跟丞相霍琰合作的就很愉快。只可惜这老头说死就死,没了得力搭档的殷恕怀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经过梁恭谋反之事后,殷恕怀已经深刻领教了世家官宦满嘴仁义道德,让他办事就掉链子,动不动还要掀桌子的尿性。


    如果有得选的话,殷恕怀是真的不想跟这些世家官宦打交道,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殷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完全天下的事。就算他有招贤纳士之心,以殷朝现在的察举制度,招来的也都是世家中人,估计还未必有朝堂上这些官员顶用。


    毕竟能高居庙堂的官员,就算尸位素餐,那也是裹在锦绣权力堆里的诈尸。他们未必能帮你干成什么事,可要是存心使坏,却能让你一件事情都干不成。


    丞相的死,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殷恕怀不打算绕开这些世家豪强了。他准备把水转大纺车的图纸分发下去,以加盟的方式,让世家豪强拿了图纸在各地开设作坊。或自己纺纱织布,或制作水转大纺车卖给百姓。所获利润的一成上交朝廷。


    如此一来,只要世家肯站在朝廷这边,就能分一杯羹,百姓们也能沾一分利。


    除此之外,朝廷当然也要大规模制作这水转大纺车。这件事殷恕怀准备交给申屠炀处理。毕竟申屠炀是新任丞相嘛!由丞相负责此事,那叫责无旁贷。


    原本还因为陛下肯将水转大纺车的图纸交给他们,而暗自窃喜的世家官宦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一脸紧张地看着申屠炀,生怕申屠炀会为了朝廷的利益,劝谏陛下将水转大纺车收归国有昔日霍琰老贼就是这么干的。煤场和织坊那么赚钱,霍琰老贼却偏要吃独食。这也是各大世家和各地豪强视霍琰为仇寇的重要原因。


    任何时候,断人财路都如杀人父母,乃是生死大仇。甚至比霍琰诬陷世家谋逆更为可恨。


    岂料申屠炀接过图纸,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我能把这份图纸送回燕国吗?”


    “当然。”殷恕怀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申屠炀:“燕国也是我殷朝疆域,燕地百姓也是我殷朝的百姓。只要是朕的子民,便能享朕的福泽。”


    申屠炀眉峰一挑,干脆将那图纸揣进怀中:“微臣领命。”


    满朝文武见状,表现得更为急切了。


    殷恕怀摆摆手,只叫众人先跟丞相签好契约,再去尚方领图纸就是。


    申屠炀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满朝文武:“诸位,请吧。”


    被申屠炀气势所迫的文臣武将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眼巴巴地看着殷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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