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列在两旁的文武百官当即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於穆清庙,肃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一加缁布冠”
申屠炀立即上前,为殷恕怀脱去采衣,换上直裾深衣。为天子系腰带时,申屠炀竟然在这皇皇庄重的加冠大典上轻轻搂了搂殷恕怀的腰。殷恕怀微微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躬身服侍天子更衣的申屠炀,此人看似恭顺,实则胆大包天。
申屠炀竟然还冲着殷恕怀眨了眨眼,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天子发间簪着的玉弁摘下。担任有司的霍泓捧着缁布冠上前,借由献上缁布冠的动作恶狠狠地瞪了申屠炀一眼。申屠炀视若无睹。
霍琰无视小辈间的暗潮涌动,稳稳当当地走上前,为天子戴上缁布冠。戴上此冠,便象征着天子已经成年,有了参政议政的资格。
“二加皮弁”
意味着天子从此要掌兵事,守土定邦,维护天下安宁。
“三加爵弁冠”
昭示着天子从此可以参加祭祀大典,告慰上苍神明,祈求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四加玄冠”
这是诸侯冠礼,意味着诸侯至此可以裂土分疆。
“五加天子兖冕”
申屠炀肃穆上前,为殷恕怀换上了天子兖服,将天子剑悬挂在他的腰间。霍琰为他戴上十二旒冕象征着天子至此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冠礼毕!陛下,成年了!”霍琰看着身穿兖服,头戴冕冠,腰佩天子剑的陛下,老怀大慰。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小皇帝,终于长大了。他不再甘当一个傀儡,也不必再当一个傀儡。
只是想要当好一个皇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陛下要自己学着如何甄别忠奸,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朝臣。老臣曾经教过你,但你学得很差。可惜老臣已经不能陪伴陛下,陛下只有自己走下去了。
老臣泉下有灵,会一直看着你的。
我殷朝的傀儡皇帝不好当,实权皇帝更不好当。但老臣相信,陛下会是一个明君。老臣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
霍琰提着最后一口气,大声说道:“恭请陛下亲政!”
霎时间,文武百官皆跪拜在地,齐声说道:“恭请陛下亲政!”
是日,天子亲政,大赦天下。
是夜,丞相霍琰于府中呕血不止,溘然长逝。
享年五十九岁!
*
“陛下,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崇德殿内,庄无为捧着膳食小心翼翼地劝道。
距离丞相病逝已经一天一夜了,陛下从丞相的葬礼上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崇德殿内,谁也不理。就连一向蛮横跋扈的大将军都不准踏入寝殿半步。申屠炀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招惹殷恕怀生气。只能一遍遍催促光禄寺烹制陛下最爱吃的美食,好歹哄着陛下吃点东西。
“这都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他是想要绝食为老贼殉情吗?”申屠炀徘徊在崇德殿外,口不择言。
他实在不能理解,殷恕怀一个傀儡皇帝,跟霍琰这样专权独断的权臣独夫怎么能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历来权臣与幼主之间,不说彼此视如仇寇,那也得是相互忌惮相互制衡。如今霍琰身死,小皇帝为表敬重,不惜以尊侍卑,亲自去参加霍琰的葬礼已经是天大的荣宠了。霍家上下也都感恩戴德,恨不得誓死效忠。霍铨更是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挺大个人跪在天子面前,抱着天子的腿嚎啕大哭,还是申屠炀看不下去,把人拉开了。
事已至此,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谁不说陛下宅心仁厚,重情重义?就算是想邀买人心,施恩于下,这种种举动也足够到位了吧?
可天子一回到宫中又是闭门不出,又是哀痛绝食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的是他们大殷死了个权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死了亲爹呢!
估计陛下亲爹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难过,毕竟那时候的殷恕怀还是个傻子!众所周知,傻子是不会难过的。
“不对,我才是那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申屠炀猛地站起身,撸起袖子就往里冲:“我凭什么听他的?他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我还非进去不可!”
高敬德和周泰面面相觑,看着主公迅疾如风的背影,又一次摇头感叹:“情爱真是太恐怖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想要成婚的。”
“俺也一样!”周泰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崇德殿内,如同一阵疾风般冲进寝殿的申屠炀却在软帐遮挡的龙床前放满了脚步。他无视跪在殿中祈求陛下进食的宦官宫女,小心翼翼挑起软帐,看着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衾被里的殷天子:“陛下要是不想见人,就把他们都撵出去。别这样闷着自己,会闷坏的。”
说话间,申屠炀轻手轻脚地剥开锦被,看着埋在被子里泪如雨下的殷恕怀,顿时惊住了:“你、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殷恕怀闷闷地拽回被子,用力翻了个身。脑海中倏然闪过他去参加丞相葬礼时,樊涓屏退左右,跪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夜枭地亥统领樊涓,叩见陛下。”
很难形容殷恕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反应。只见他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骇然地看着樊涓,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樊涓重重叩头,再次说道:“夜枭地亥统领樊涓,叩见陛下。”
“你”霎时间,殷恕怀哑口无言。眼前闪过的竟然全都是丞相霍琰生前逼问他是否与夜枭余孽勾结的画面。
“你怎么会是夜枭余孽?你竟然是夜枭余孽?”殷恕怀久久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短了好几根弦。“丞相知道吗?”
樊涓以头触地,低声说道:“主公便是夜枭地支子部大统领。”
“哈?”殷恕怀当真懵了。
所以这么些年,霍琰在他面前竟然都是贼喊捉贼。
“你们怎么”殷恕怀思来想去,忽然问起一件事:“那庄无为呢?”
殷恕怀一直就很好奇庄无为的消息为什么会那么灵通。之前他一直以为庄无为的消息是丞相告诉他的,可是现在想想
樊涓沉声说道:“他是夜枭地支丑部统领。”
在樊涓极为低沉的叙述声中,殷恕怀终于知道,原来当年厉帝创建的夜枭卫总共分为天干地支二十二部。其中天干十支因常年陪侍在陛下身边,干的都是露脸的活儿。厉帝驾崩后为满朝文武所忌,以殉葬之名强行逼死。
而地支十二部则因为常年隐匿在暗处行事,文武百官虽然知道有这么一批人,但不知具体是谁,虽按图索骥诛杀了不少,但终有漏网之鱼。
侥幸逃出升天的地支十二部余孽犹如惊弓之鸟,更是小心隐藏行迹。且因彼此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谁也不知道地支十二部究竟活下来多少人。多年来,丞相凭借一己之力暗中串联各处,好不容易找回大半人马。
直到殷恕怀横空出世,众人还以为厉帝死前尚有布局,为殷恕怀这个自幼被赶出宫的嫡子留下了后手。避免他遭到外戚的控制。
这也是霍琰下定决心要扶持殷恕怀为帝的重要原因。
岂料丞相围绕着殷恕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查了一年多,竟然都没查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最后霍琰断定殷恕怀身边肯定没有夜枭的人。至于殷恕怀为什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传到霍琰怀里,那必定是殷恕怀使了什么把戏。
“所以你们才是真正的夜枭余孽……”
殷恕怀震惊之余,都成复读机了。可怜他为了不被废黜,假借夜枭的名义在霍琰面前蹦那么久,霍琰看他是不是跟看耍猴戏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现在是我们。”樊涓一脸真诚地看着陛下,低声说道:“丞相临死前,决定把地支十二部全部交还到陛下手上。这是地支十二部众的名单和资产,还请陛下观之。”
殷恕怀神色木然地接过樊涓递给他的名单。樊涓不放心地叮嘱道:“陛下看过以后,还请烧了名单。”
明面上的夜枭卫虽然已死十三年,但余威犹在,难保满朝文武和各地诸侯听到夜枭余孽的风声后,不会草木皆兵。
他们夜枭卫可经不起第二次围剿了。
殷恕怀低头看了一遍名单,索性把绢布扔到火盆里焚烧干净。
“霍家人知道这件事吗?”
樊涓低声说道:“除了陛下,外人皆不知夜枭身份。”
殷恕怀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丞相为什么要把夜枭卫交给我?”
夜枭卫全盛之时,曾让天下闻风丧胆,满朝文武勋贵外戚和各路诸侯不惜在厉帝死后联手诛杀夜枭卫所有人,由此可知众人对夜枭卫的忌惮。
这样一支恐怖的暗中力量,丞相为什么不留给霍家作为后手?反而要交给他?
“因为陛下是先帝的嫡子,”樊涓跪在地上,静静看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主公说了,陛下会成为明君。”
而明君治理天下,必定是需要暗子的。
况且夜枭余孽到底不祥,倘若留在霍氏手中,以霍家后辈的平庸肤浅、志大才疏,恐会招来灭门之祸。
殷恕怀了然一笑。
樊涓口中的先帝,当然是指被满朝文武忌惮惧怕的殷厉帝。一个连谥号都这么有戾气的皇帝。
此时此刻,殷恕怀再一次萌发了想要看看先帝起居注的想法。他是真的很好奇,厉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然在驾崩十五年后,还有人对他忠心耿耿。这个人还是曾经权倾朝野、大权在握的丞相。
樊涓没有吭声。只是在殷恕怀发出慨叹之后,又小声说道:“主公说了,陛下接手地支十二部以后,就要负责地支十二部运转的钱粮经费。”
殷恕怀:“……”
殷恕怀气笑了他终于明白丞相临死之前,为什么会急吼吼的把铁官和织坊还给少府,直言从此以后,皇帝就能掌握一部分财政大权他这是生怕殷恕怀没钱供养地支十二部吧!
殷恕怀伸手拍了拍丞相的棺椁,这人直到咽气之前还不忘机关算尽。他把殷恕怀算计到了骨子里,可是殷恕怀对他却难以生出怨恨之心。
因为霍琰确实是把最好的一切,都拱手送到了殷恕怀的面前。
他说不会再让殷恕怀当香案上的傀儡。他做到了。
殷恕怀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丞相……”
一阵寒风拂过,灵堂香案上的烛火随风摇曳。似乎是在回应陛下的呼唤。
第31章 奖赏
建元二年十月庚戌
陛下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飞扬跋扈的大将军仍旧剑履上殿,跪坐在太尉霍铨的对面,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猛虎,慵懒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群臣。
被申屠炀目光扫过的文臣武将皆侧目而视,或避开大将军的目光,或冲着大将军谄媚一笑。
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御史大夫赵不识起身说道:“陛下,大将军剑履上殿并不符合人臣之道。还请陛下脱去他的佩剑鞋履。”
殷恕怀目光一定,随即笑吟吟地看向申屠炀,却不发一语。
申屠炀也没有理会赵不识,担任羽林中郎将的高敬德起身说道:“混账,大将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乃是陛下恩赐,你现在指责大将军剑履上殿不符合人臣之道,难道是想说陛下金口玉言乃是放屁,还是想说陛下不配为人君?”
赵不识脸色一变,“微臣不敢当然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陛下宽宏是一回事,臣子是否应该遵守人臣之礼,那是另一回事。大将军执意要剑履上殿,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事实上,赵不识也是听说了申屠炀自入京以后,夜夜都要留宿皇宫,甚至留宿天子寝殿的恶名,才决议要在今日发难他绝对不能坐视天子被申屠炀这样的篡逆之辈欺凌。
申屠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看向赵不识:“御史大夫非要构陷我有不臣之心,莫非是想行丞相旧事?可你并非丞相,若真逼反了我,你打算如何抵挡洛阳城外三十万大军?莫非是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道:“大将军若是忠贞不二,又岂会被我几句话逼反?除非将军早有不臣之心。”
“我什么心思你会不知?”岂料申屠炀更加咄咄逼人地反问回来,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朝堂群臣,毫不遮掩地说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天下人都知道,唯有御史大夫不知道。料想御史大夫是在偏远地方呆久了,所以闭目塞听,耳聋眼瞎。”
赵不识神色一变:“篡逆小人安敢如此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