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唯有申屠炀不以为然。


    大将军十分自信,不管霍琰的操作如何眼花缭乱,只要自己手握兵权,就能稳住这盘棋。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儿子女婿和心腹大将全部安插到南北两军做校尉,就能打胜仗?”


    殊不知打仗跟官职高低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群乌合之众就算全部加起来,都入不了申屠炀的眼。


    一旦双方真起了冲突,申屠炀自信自己带着五千精兵就能灭了这号称精锐的南北二十万大军。更不要说申屠炀在汜水关还留有十万大军,在洛阳城外更是坐拥二十万诸侯联军(其余八十万都被申屠炀遣散了。)


    比起霍琰在朝堂上的一系列操作,比起那个除了霍家血脉一无是处的太尉霍铨,和被士人吹嘘得海内人望无人可及的御史大夫赵不识,申屠炀反而更加警惕那群乍看上去好似没有什么威胁的年轻郎官这大概是因为霍琰的审美实在不错。他举荐的郎官暂且不说学识如何,个顶个都是气度绝佳的世家公子。这帮人天天围着皇帝转,就跟开屏求偶、哗众取宠的公孔雀似的,让申屠炀顿时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


    尤其是那个不好好呆在乡下守孝,天天穿着孝服在皇帝面前招摇过市的霍泓。


    “……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恨不得刮一阵风就能吹倒!也不知道陛下看中他什么了,竟然连续两天招他入宫问策。他能懂个啥呀!”申屠炀盘膝坐在崇德殿外,愤愤不平地咬碎了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嘴里呸呸两声,又酸又怒地说道:“陛下竟然还不让我进去!”


    “大哥你可以闯进去啊!”戍守在崇德殿外的高敬德刷地抽出腰间佩剑,伙同同样戍守在殿外的一帮弟兄们撺掇道:“我们兄弟甘为大哥先锋,率先闯进崇德殿,杀了小白脸,夺回殷天子。”


    同样守在殿外的庄无为带着一众宦官们站在殿门前,一脸紧张地看过来。


    申屠炀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架秧子不怕台高的自家兄弟:“你以为我没想过硬闯?可是小皇帝说了,我要是敢不经允许私自闯进崇德殿……他晚上就不让我睡龙床!”


    虽然申屠炀爬到龙床上也什么都不能干,但他总还能趁着殷恕怀睡着以后,偷偷摸摸地把人搂在怀里解解馋。如果殷恕怀真是铁了心的不想让他上龙床,真打起来了也是两败俱伤。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教他的武艺。你说他一个皇帝,剑法那么厉害干嘛!”申屠炀阴郁地吐槽。


    一众兄弟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说道:“看来大哥也是个耙耳朵。”


    “都怪那小白脸,找时间套上麻袋揍他一顿!”


    崇德殿内,君臣二人听着外面明目张胆的密谋声,不由得相视一笑。


    霍泓躬身说道:“大将军性情耿直,倒不失为真性情。”


    他们祖孙二人原本以为申屠炀得知霍琰欲给陛下加冠的消息后,定然会疯狂反对。甚至都让南北二军枕戈达旦,做好了一旦事情有变,就大动干戈、血流成河的准备。却没想到申屠炀听到霍琰要为陛下加冠的消息后,竟然没什么反应。反而对霍琰举荐世家子弟为陛下郎官这件事大为不满。甚至几次三番威胁陛下要遣散郎官。


    申屠炀的理由也很充分霍琰早已跟他做了交易,把戍卫宫廷的权柄拱手相让。如今却公然往郎中令中安插郎官,这是背信弃义、撕毁盟约之举。


    殷恕怀无奈。为了安抚申屠炀,只能同意他夜宿皇宫,甚至夜宿龙床主要是殷恕怀不同意也没用,除非他能下定决心与申屠炀兵戎相见,否则他又能怎么阻止申屠炀出入皇宫?总不能每次见面都大打出手吧?


    而申屠炀也不知是脑子里当真缺了一根名为“政斗”的弦,还是真的视天下英雄为无物。总之他并没有阻止霍琰在朝中大肆安插人手,甚至还想抢了霍琰在陛下的加冠大典上担任“正宾”的活儿。


    也正是因为申屠炀的种种表现,朝中很多有识之士都觉得大将军未必想把皇帝当成傀儡难不成他还是个忠臣?


    殊不知申屠炀只是觉得大势已成,不管他阻止不阻止,都不能阻止霍氏一系彻底倒向天子。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枉做小人,一定要搅黄了霍琰给陛下加冠的虚礼?


    至于他坐视霍琰举荐霍铨为太尉,赵不识为御史大夫,更是因为他心中早已存着把皇帝带回幽州的想法。


    一旦京师北迁,管他什么狗屁太尉还是御史大夫,都不过是他俎上的鱼肉。他又何必在此时上蹿下跳,不仅得罪了以御史大夫为首的满朝勋贵,还让霍家和满朝文武心生警惕?


    把粗人一个伪装得炉火纯青的申屠炀彻底麻痹了洛阳城中各怀心思的势力。


    甚至就连霍泓这位霍家第三代领头羊都被申屠炀蒙蔽了。回到丞相府时,还与祖父笑言:“大父过虑了。我观大将军性情直率,骄横有之,却未必存了谋逆篡上的心思。”


    霍泓甚至还觉得祖父霍琰的举动有些过于谨慎了。当初就应该为皇帝筹办立后大典,让殷恕怀娶霍琰的孙女,年仅十三岁的霍汐君为后。如此一来,他们霍家就成了陛下的外戚。关系自然非比寻常。即便将来皇帝宴驾,只要皇后诞下太子,他们霍家自然


    “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霍琰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最器重的孙子,疾言厉色地告诫道:“你不要以为申屠炀尚且没有表露出其残暴的一面,就忽视了他的威胁。猛兽就是猛兽,他现在没有伤人,只是因为他吃饱了。一旦被他察觉到你想觊觎他的猎物,他定然会奋起反击。此人以八百奴隶起家,短短一年便拥兵三十万,雄踞洛阳,其雄才大略,可见一斑。”


    “面对这样的敌人,你要么不与他为敌,要么一击必中。而不是轻易就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因为贸然激怒他的后果,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没错,霍琰最初确实是想为皇帝筹办立后大典,让皇帝娶霍家的女儿为后。这件事情早在霍琰下定决心拥立殷恕怀为帝时,就有了些许眉目。只待霍琰平叛归来,就要纳入章程。


    然而这一切筹划都在霍琰从密报中得知申屠炀夜宿皇宫纠缠陛下,还在饮酒作乐时公然宣称他要当皇后甭管这样的想法是否离经叛道,是否具备可行性,反正当霍琰得知这件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让自己的孙女当皇后的念头。


    一则是怕立后一事引起申屠炀的反感。当务之急是让陛下名正言顺的亲政,而霍琰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横生枝节。既然申屠炀把陛下视为禁.脔,霍琰就不能做出任何会刺激到申屠炀的举动。这不仅仅是担忧申屠炀会被立后大典所激怒,出手搅黄这件事,延误了陛下亲政的时机。霍琰更加担心申屠炀盛怒之下,会杀了霍汐君泄愤。


    这老头当了一辈子的枭雄,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可以眼都不眨地诛杀世家满门,却不会轻易拿自己的亲人冒险。


    霍琰不怕申屠炀雄才大略,就怕申屠炀儿女情长。倘若申屠炀色欲薰心,他坚持要立孙女为后,非但不能给霍家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害了孙女还有霍家满门。


    更何况霍家既然下定决心要依附陛下,那就应该一条路走到底。贸然提出立后一事,反倒容易让陛下心生隔阂。毕竟殷朝自有国情在,害了皇帝拥立年幼太子登基,而后借助外戚势力支持太后临朝称制的例子也有不少。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霍琰权衡利弊之后,才更换了更为缓和的加冠大典。


    然而如今霍泓却被申屠炀表现出来的伪善所麻痹,轻易便动了立后的心思。如此利欲熏心的表现,看在霍琰眼中,不免感到失望。


    “那可是你的亲妹妹,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安危?有没有想过霍家的将来?”霍琰大失所望,疾言厉色地训斥道:“你是霍家长孙,你的叔父才智平庸,只有守成之能却无开拓之功。将来霍家福祸全系于你一人。而今你却如此轻佻草率、目光短浅,仅仅为了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可能,就要冒着满门被牵连的风险豪赌一场。你把霍氏一族置于何地?你太让我失望了!”


    霍泓生性高傲,被祖父劈头盖脸一顿骂,登时羞惭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在地上扒开一条缝钻进去。面上还有一丝不服气:“祖父何必危言耸听。我看那申屠炀,也未必会阻止陛下立后。”


    更何况皇帝立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是天地人伦之道。申屠炀身为臣子,难道还能阻止陛下立后不成?


    “你以为他不敢?”霍琰盛怒之下,竟然怒极而笑:“你如今也成家立业了,你也有夫人。我且问你,倘若有人意欲给你的夫人再找一个丈夫。你当如何?”


    霍泓顿时愣住了。


    第30章 斯人已逝


    “陛下,臣的人参送来了。”


    就在霍琰祖孙悉心讨论贸然立后是否会激怒申屠炀,给霍家招来杀身之祸时,被二人讨论的申屠炀正叫人抬着一箱子人参,在皇帝陛下面前献宝。


    负责抬人参的高敬德和周泰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昔年申屠炀为了求得燕国公之位,不惜豪掷五千万钱贿赂陛下。彼时兄弟们还叫嚣着早晚有一天要杀进洛阳,让狗皇帝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如今大哥却因为心疼陛下体虚怯寒,便让燕国快马加鞭护送这大一箱子人参进京而且每一根都是品质上乘的二百年以上的老参。其中还有一株千年老参,甚至拥有回阳救逆之功效。认真算来,其价值又何止区区几千万钱可以衡量?


    将装置人参的檀木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高敬德和周泰挤眉弄眼地看着在陛下面前大献殷勤的申屠炀,忍不住唏嘘感叹


    果然是男生外向啊!


    同样亦有些唏嘘的殷恕怀看着眉飞色舞的申屠炀微微一怔。只不过是当日随口闲聊时说的几句话,还是在那样轻佻暧昧的情形下,连殷恕怀自己都刻意忘了,没想到申屠炀竟然会当真。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距离这件事也没过去多少天,这么一大箱子人参就被燕国人快马加鞭送进洛阳,这办事效率之高……也不知道一路上要跑废多少匹马。


    殷恕怀一时间有些怔忪,微微叹息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身体之所以会显得低温体寒,只不过是游戏数据的设定,跟体魄是否康健无关。事实上,殷恕怀这具身体大概是不会生病的。自然也不需要大补。


    然而申屠炀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是第一次遇见殷恕怀这样好看却又羸弱的人。肌肤像冰雪一样苍白,体温也像冰块一样寒凉,申屠炀每天晚上抱着殷恕怀睡觉,总觉得有源源不断的寒意从殷恕怀的体内氤氲散开,以至于他总是想把殷恕怀的手脚踹在怀里捂热,却怎么都捂不热。


    申屠炀下意识看向殷恕怀的下腹,正色说道:“微臣问过太医令了,医官说身体寒凉是阳虚所致。当肾阳不足时,人就容易出现体虚怕凉的症状。服用人参刚好对症。”


    同样呆在殿中的高敬德和周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有碍于宫规严谨,两人的脑袋虽死死低垂着,但两双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殷恕怀勃然大怒:“你才肾虚,你们全家都肾虚!”


    殷恕怀顺手抄起一个储存人参的瓦罐,朝申屠炀脸上扔过去。申屠炀稳稳接住瓦罐,忍笑劝道:“陛下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殷恕怀忍无可忍,指着门口喝道:“你给我滚!”


    见殷恕怀真的怒了,申屠炀立刻说道:“臣还有一件事请求陛下。”


    殷恕怀没好气道:“说!”


    申屠炀:“陛下举行加冠典礼时,请让我来担任赞者。”


    所谓赞者,就是在冠礼上协助正宾为冠者加冠的人,主要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通常都由冠者的师长、兄姊或者好友来担任。


    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就被囚于深宫,不论是他还是原身,当然都没有什么好友。霍琰急召霍泓回京,原本是想让霍泓担任赞者。如今申屠炀自告奋勇,殷恕怀估计霍家祖孙应该是争不过申屠炀的,遂做了个顺水人情:“既然大将军想当赞者,就把这支千年老参赏赐给丞相如何?”


    申屠炀脸色微微一变:“你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赏赐给别的老男人?”


    殷恕怀:“……”


    殷恕怀有时候真恨不得撬开申屠炀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对陛下一片忠心!”申屠炀也很悲愤,又酸又醋地剖白道:“陛下却对老贼比对我好。他都快死的人了,陛下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赏赐他。臣听闻这千年老参可有回阳救逆之效,陛下执意赏赐他,倘若他服下老参转危为安,可还会将霍氏一系拱手相让?”


    高敬德和周泰深以为然,静静伫立在崇德殿内的宦官宫婢们同样侧目而视。


    唯有殷恕怀在听了这番诛心之言后,仍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将军既如此说,我更要将这株老参赏给丞相。倘若丞相转危为安,大将军便是救人一命,霍家上下都要感念大将军的恩德。”


    申屠炀冷哼一声:“我需要他们感谢我?”他巴不得将霍家满门诛杀!


    申屠炀酸溜溜道:“陛下今日为霍琰老贼殚精竭虑,安知他日老贼痊愈,会不会心生悔意?届时他手握南北二十万大军,京畿安危皆系于一身,想要架空陛下重掌朝纲,也不过是转念之间。”


    殷恕怀温颜笑道:“大将军多虑了。”


    且不说霍琰已近耳顺之年,背后中箭元气大伤,就算有人参吊命,也不知能活上多久。就算霍琰安然无恙,他也不会是申屠炀的对手。


    要知道申屠炀可是凭借八百号人杀穿匈奴的猛将,如今更是拥兵三十万雄踞洛阳,出入更有三千精骑扈从。除非丞相一夜之间年轻三十岁,或许还有可能跟申屠炀较量一番。


    听到殷恕怀毫不掩饰的恭维,申屠炀心尖一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陛下当真如此看好我?”


    “天下英雄,为大将军尔。”殷恕怀诚心诚意地说道。


    高敬德和周泰眼睁睁看着盛怒至极的大哥在转瞬间就被陛下哄得眉开眼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就这点出息,也是没谁了!


    然而当陛下赏赐的千年老参送到丞相府后,负责为丞相诊治的太医令却在霍家众人希冀的目光中,给了当头一棒。


    “倘若丞相能在受伤之际,将这千年老参与回阳救逆的附子一同煎药服下,确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可现在丞相早已油尽灯枯,纵得了千年老参,亦是虚不受补。贸然服用,反而于身体有害。”


    霍琰沉默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天命如此,老夫又何必为了苟活这一时半刻,承仇敌之恩,受此嗟来之食。”


    霍铨脸色大变:“父亲”


    霍琰一挥手:“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将这人参送还给陛下吧。”


    至于申屠炀自请为赞者一事,霍琰看向长孙霍泓:“我本想让你担任赞者,既然申屠炀自告奋勇,那你就去当有司吧。”


    按照殷朝成例,男子年满二十需行冠礼。


    参加冠礼的的需要有冠者本人和主持举行冠礼的主人(也就是冠者的父亲)。然而殷恕怀的父皇已死,霍琰便让宗正殷辟强担任冠礼的主人。他是殷厉帝的胞弟,殷恕怀的亲叔叔,为诸宗室冠。


    除此之外,还需正宾一人,负责为冠者加冠,此人需要德高望重,霍琰自然当仁不让。需赞者一人,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霍琰原本属意自己的孙子霍泓担此要职,但申屠炀毛遂自荐,霍琰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他去。


    另需有司五人,负责掌管天子冠礼上要用的缁布冠、皮弁、爵弁冠、诸侯玄冠,以及天子冕冠。


    “去着人问问太常,天子的加冠大典可准备妥当了?这可是老夫死前经办的最后一件大事,决不允许有丁点差池!”


    *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乃是卜官占卜出来的黄道吉日


    是日一早,文武百官列于宗庙前,庆贺陛下加冠。


    斋戒沐浴后的殷天子身着采衣布鞋,立于宗庙前。这种采衣是以缁布为衣,饰以朱红锦边,乃是男子未行冠礼前穿的童子服,质朴天然。然而即便是这最寻常的黑色麻衣,穿在殷恕怀的身上,亦衬得天子妖颜若玉、龙章凤姿。


    强行抢了赞者一职的申屠炀站在天子身侧,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殷恕怀,眸中满是惊艳。


    强撑着病体的丞相霍琰瞥了一眼不值钱的政敌,扬声说道:“今日是黄道吉日,在此行天子冠礼,请百官上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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