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殷恕怀到丞相府的时候,霍铨已经派人把洛阳的名医全都请进了府中,给霍琰诊治。
然而霍琰的病伤在心脉,他又不肯好好保养,再加上这一段时日耗费心神操劳奔波,早已是药石罔效,神仙难医。
霍琰的妻妾子女听到这一席话,霎时间哭声震天。
“哭什么哭,老夫还没死,你们先别急着给老夫哭丧!”霍琰不耐烦地喝退众人,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的殷恕怀,缓缓开口:“陛下来了。”
“请恕老臣不能给陛下见礼了。”
“你装什么!”殷恕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霍琰:“你好的时候也没给我行过几次礼。”
世人皆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是权臣的标配。霍琰身为专权独断的丞相,又身兼太尉一职,他在独揽朝纲时,又何曾尊重过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
霍琰闻言大笑,旋即痛苦地捂住胸口。那一支从背后射来的“流矢”刺穿了霍琰的前胸后背,差一点点就射中心脏。霍琰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老臣大概是要死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掣肘陛下,陛下是不是很开心?”
“都一样。”殷恕怀低声说道:“我不过是你们推举出来的傀儡。不论供在谁家的香案上,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死赖在房间内不肯走的申屠炀眉心一动,默不作声地看向殷恕怀的背影此时天色将暮,房间内早已点上了蜜蜡做的蜡烛照明。摇曳的烛焰将天子单薄的影子拖拽到墙壁上,纵使冕服加身,也不过是薄薄一孑孤影。
申屠炀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将自己更为魁梧的影子融入那片遗世而独立的单薄剪影中。就算融不进去,至少能与他并肩而行。
霍琰注意到了申屠炀莫名其妙的动作。他慢慢撩起眼皮,一双昏黄的老眼暮气沉沉地盯向站在房中负手而立的申屠炀,犹如一只病危的猛虎,沉声问道:“大将军能否让老夫与陛下单独相处片刻?”
申屠炀看了看霍琰,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殷恕怀,皱眉说道:“你们君子不都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霍琰说道:“老夫不是君子。”
殷恕怀道:“朕也不是。”
申屠炀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走出房间。刚要站到门外偷听,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霍铨揪住了:“大将军,这边请。舍下已经备好茶水,还请大将军赏光。”
申屠炀:“……”
申屠炀面无表情地看着霍铨。两人对视许久,申屠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霍铨揪去喝茶了。
*
听到门外动静的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霍琰看着静静立在身前的殷恕怀,“陛下是否怪我将戍卫宫廷之权拱手相让?”
殷恕怀摇摇头,冷静地分析道:“申屠炀带领百万大军围困洛阳。即便丞相不同意,他也会发动兵变,将戍守宫廷,甚至是戍卫洛阳的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旦双方起了干戈,只会血流成河。既然他殷恕怀注定要当一个傀儡,又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天家颜面,坐视将士们无辜枉死。
更何况霍琰是在荥阳养伤时落于申屠炀之手,后被囚于汜水关。他想要活着回到洛阳,就必须跟申屠炀做交易。而交出宫廷戍卫之权,就是霍琰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霍琰是用自己手上掌握的筹码为自己赎命,殷恕怀又能说什么?
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比起申屠炀接手羽林军后在宫中闹出来的鸡飞狗跳,殷恕怀其实更欣慰于霍琰活着回来了。
说他软弱无能也好,优柔寡断也罢,总之殷恕怀对霍琰是有那么一丁点雏鸟情节的。
大概是因为霍琰是殷恕怀穿越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穿越以来相处最久,合作最默契的一个人。
只是现在,他要死了。
殷恕怀眨了眨眼,细碎的水光悄然隐没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中:“我没怪过丞相。我很高兴,你活着回来了。”
“我知道陛下一定会这么想。陛下仁慈宽厚,一定不会怪我。我只是想要告诉陛下,我不得不这样做。”霍琰听到殷恕怀的话,欣慰地勾了勾嘴角。他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殷恕怀的手指:“因为我有必须回到洛阳的理由。”
“我要为陛下举行冠礼。”在殷恕怀震惊疑惑的目光中,霍琰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只有行过冠礼以后,才可以名正言顺的亲政。”
在去汜水关平叛之前,霍琰并没有想过为天子举行冠礼。因为陛下刚满十八岁,还不到加冠的年纪。更何况彼时霍琰正信誓旦旦,认为自己此去汜水关,必定能平定叛乱,班师回朝。届时他仍旧是乾纲独断的丞相,又岂会给自己找麻烦。
直到他在汜水关中了暗算,又被申屠炀的人找到,霍琰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霍琰并不怕死。大丈夫终有一死,但必须要死得其所。霍琰命悬一线之际,想到的只有天子还没加冠
霍琰看向殷恕怀的目光逐渐变得和蔼。不知何时,他早就把这个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家伙当成了自己的子侄。
这实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
可是那又如何?
他霍琰活了一辈子,又何曾循规蹈矩过?
霍琰朗笑出声,气吞万里如虎:“陛下可以不做傀儡了。”
“这就是老夫的遗愿。就算他申屠炀拥兵百万,机关算尽,也休想阻止我!”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捡他的便宜!更休想害了他以后还不付出任何代价。
“他申屠炀不是说陛下与老臣君臣相得嘛!为人臣者,自当为君尽忠。既然陛下不喜欢被人贡在案上当傀儡,老臣即便是死,也要帮陛下掀翻了这香案!”
“没有了三千羽林军,陛下还有南北二军数十万兵马。只要他申屠炀不敢与陛下同归于尽,就算让他掌控了宫廷禁卫,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
第29章 人之将死
按照殷朝礼制,皇室及诸侯贵族子弟在年满二十岁时,要在宗庙中由父亲主持举行冠礼。
然而殷恕怀在成为皇帝时,他的父皇殷厉帝早已驾崩十余年。在他继位之前,还有四位先皇,除了登基还不到一年就死在美人榻上的殷幽帝,其他三位皇帝也都是年少而亡。都没有活到成年,自然也没机会举行冠礼。
这样说来,朝廷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举行过皇帝或者太子的冠礼大典。如今丞相霍琰骤然提出要为皇帝举行冠礼大典,朝廷上下顿时乱作一团,负责筹备冠礼大典的太常更是连夜查看典籍,生怕闹出什么纰漏。
“即刻令卜官择吉期,不要耽搁太久……”霍琰倚在床榻上,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饮而尽,侍奉在侧的霍铨立刻奉上一碗蜜饯。霍琰捡了一粒含在口中,甜腻腻的蜜饯霎时间驱散了口中苦意。
霍琰眉头略微舒展,歪靠在引枕上继续说道:“我已命人将推举你为太尉的表书呈奏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批复的。你担任太尉以后咳咳……”
“父亲!”霍铨忧心忡忡地探身向前,用手摩挲着霍琰的胸口。
霍琰摆摆手,忍住喉间的痒意,继续说道:“你担任太尉以后,要忠心于陛下,听从陛下的差遣。”
霍琰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儿子,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举荐你做丞相,而是要你担任太尉?”
霍铨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有些难过地看着霍琰。他其实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推荐他当丞相
“你能力平庸,又无决断。遇事瞻前顾后,比不上你大兄刚毅果断,更无统兵之才。倘若不是陛下宅心仁厚,此时又无心腹可用,我也不会推荐你来当这个太尉。”霍琰这一番话说得很不客气,霍铨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热意。
“但你也有你的好处。”霍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缓缓说道:“你做事严谨周到,又认死理。秉性忠厚,不贪权、不恋势。你呆在陛下身边,只需要帮他占住太尉一职即可。”
真要到了动兵打仗那一天,以申屠炀的专权跋扈,必定不会把发兵统兵的实权拱手相让。况且申屠炀手下人才济济,每一员都是出类拔萃的猛将。他们霍家的门生故吏,就是想争也未必争得过。
所以霍琰推举霍铨为太尉,一则是因为霍铨是他的儿子,在他死后会以霍家家主的身份继承霍家的政治资产。再将霍家的政治资产以最完整的姿态交到皇帝手中。让世人清楚霍琰虽死,他们霍家却仍然受到皇帝重用。避免霍氏一族以及依附霍家的朝臣在他死后遭受灭顶之灾。
这老头显然知道自己在摄政期间得罪了多少人。一旦等他身死,申屠炀和那些被他诛了九族的世家故旧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诛杀霍氏满门。届时霍氏一系将迎来最激烈的报复。
所以霍琰哪怕是为了保住全家,也必须要全力倒向皇帝。他得让小皇帝念他的好,得让小皇帝心甘情愿庇佑霍家。只要殷恕怀以天子之尊表现出亲近霍氏一系的态度,再加上霍氏存留的势力,便足以自保。
这就是霍琰要推举霍铨为太尉的第二个原因他得展示出霍氏一系的价值,得帮着小天子占住三公之位。以免申屠炀在他死后,也效仿他干出以一己之身,兼任太尉、丞相,在名义上直接统揽朝廷军政大权。
除此之外,深知自己死后,申屠炀必定会图谋丞相之位的霍琰还将府中担任十三曹掾属的心腹能吏们全都打散了安插到朝廷各处。又把自己的心腹谋臣樊涓,和他最器重的孙子霍泓推荐给皇帝当郎官。
想到这里,霍琰又催问了一句:“泓到哪里了?”
霍泓,是霍琰的长孙,他的父亲就是在镇守汜水关时,被冒充流民的梁氏叛军谋害的霍铩。他是霍琰最器重的孙子。今年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外面四处游学。霍铩死后,霍泓扶灵回南阳老家,便在霍铩墓前结庐守孝。
霍琰回到洛阳后,第一时间派人传讯给霍泓,叫他即刻回京。并举荐他为郎官,侍奉陛下左右。这其实于礼不合,更不符合殷朝以孝治天下的传统,也会让世人抨击霍泓不孝。
但是霍琰坚持要这么做,除了老头一贯离经叛道,从来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中,还因为霍琰必须向世人传达出霍氏一系力挺陛下的决心他们霍家祖孙三代都效忠陛下,如果忠孝不能两全,便以尽忠为要。
至于清流名声臭了怎么办……霍琰表示他们霍家满门都危在旦夕,还要名声干嘛!况且谁敢说为陛下尽忠就是不要名声?敢说这话的有本事站出来,看看陛下用不用他就完事了。
安顿好了自家心腹后辈以后,霍琰还挑选了七个素有名望,却一直保持中立的世家子弟同为郎官,与霍泓一起侍奉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要为皇帝陛下培养嫡系。
虽然陛下登基已有两年,这会儿才开始培养嫡系属实有点晚了,但亡羊补牢,只要能把班底架起来,后头的事情都好说。
“世家子弟的优点在于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有家族作为依仗,不论做官还是养望,都比寒门更为容易。缺点就是目下无尘,遇事往往只考虑世家的利益而不考虑天下大局。这一点倒是无妨,左右陛下用他们也只是给世家传达一个态度……”
当殷恕怀第二次来到丞相府探望霍琰时,比先前更加苍老虚弱的霍琰握着陛下的手事无巨细地交代道:“等我死后,申屠炀一定会上表请封为丞相。陛下可以答应他,但要封霍铨为太尉。”
“霍铨能力平庸,无谋少断,唯一的优点就是忠心耿耿,陛下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他会听陛下话的。我会让我的大女婿秦尚掌控南军,二女婿姜充国为执金吾,专管洛阳治安,让董绾为步兵校尉(掌控北军林苑门屯兵)、蒋为屯骑校尉(掌训练骑兵作战)、孙越为射声校尉……”
霍琰十分干脆的把南北二军所有统帅都安插上自己人。与此同时,还将铁官以及铁官管辖下的煤场重新归于少府,将织坊归于尚方,再加上去岁招募的数十万流民早已被霍琰打散了安置到各处皇庄为佃户,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亦全部归于皇帝……如此能确保皇帝收回一部分财政大权。
最后,霍琰又举荐赵不识担任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赵不识?”殷恕怀有些茫然地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霍琰朗笑出声,表示皇帝没听过赵不识的名字很正常。因为这个人秉性忠直耿介,看不惯霍琰跋扈僭越、独揽朝纲,曾多次面议太尉之过,然后就被霍琰打发到鲁国当国相去了。但其海内人望和资历功绩,绝对够资格担任御史大夫。
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行事只会遵循自己的“道”,他是一个良臣,却未必是陛下的忠臣。
“我推荐赵不识担任御史大夫,是因为此人出身勋贵。他的背后,自然也有很多勋贵,乃至诸侯支持他。”
这样一来,就能把三公的权力彻底分散开,确保初来乍到的申屠炀不会一家独大。
“三公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依仗,他们想要成事,就必须仰仗陛下的信任。如此一来,就是大家都要拉拢陛下,而不是陛下被三公左右……”霍琰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甚至还呕出一口血来。
殷恕怀大惊失色:“丞相!来人,快宣太医令”
自丞相回到洛阳,殷恕怀便把宫中医术好的医官全部送到丞相府上,为他诊治。
“我没事。”霍琰擦了擦嘴角的血,气喘吁吁道:“陛下别一惊一乍的。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卜官择出吉日良辰,为陛下加冠。”
话音未落,医官已在庄无为的催促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为霍琰悉心诊脉后,也只是一味摇头。
“你别光摇头呀!”殷恕怀催促道:“好歹给开一副药,能让丞相缓解痛苦也好。”
霍琰一脸淡定地摆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身体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暂且还死不了。”
殷恕怀看着将生死置于度外的霍琰,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独夫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大家只等着这只垂危的病虎什么时候咽气,便如秃鹫鬣狗一哄而上。
然而霍琰又岂能遂了他们的意!
奄奄一息的病虎喘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腔犹如破碎的风箱,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哨音,半晌才平复下来。
好在霍琰不需要等太久了。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是卜官挑选出来的良辰吉日。由丞相霍琰担任正宾,亲自为陛下主持冠礼大典。
此时距离霍琰回到洛阳,才过去了三天。
被霍琰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搞得莫名其妙的申屠炀等人都有些傻眼。一群或出身奴隶、或出身寒门,或出身边陲的大老粗尚且不明白霍琰如此操作的意义,好在有投诚申屠炀的世家子弟及时为主公解惑,也让申屠炀一党明白了霍琰到底要做什么
这老不死的想要掀棋盘!
做梦都想让大哥成为殷朝下一位权臣的燕国群贤登时气急败坏,一个个叫嚣着要即刻冲进丞相府,杀了霍琰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