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殷恕怀:“为什么?”
殷恕怀问出口了,霍琰反而不予作答,只是神色淡然地转移了话题:“陛下爱惜百姓,能够想到让铁官打造铁炉子供百姓取暖,这份心意是好的。只是如今流寇四起,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避免那些流寇拿到铁器祸乱乡里,朝廷也不能草率行事”
“流寇四起,烧杀抢掠,又是谁造成的呢?”殷恕怀忍不住反问。
霍琰没有回答殷恕怀的问题,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殷恕怀一眼,而后说道:“……可以将铁炉换成黄泥炉,反正煤场制作蜂窝煤的时候也能用到黄泥。”
黄泥炉的使用寿命不如铁炉子,但造价更为低廉。如果百姓购买炉子只为取暖,只要蜂窝煤供应得上,用什么炉子烧煤倒是不重要。
殷恕怀眼睛一亮:“你看过我画的图纸了?”
霍琰继续说道:“由朝廷出面开设煤场,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此举可行。但此事不能交给梁恭。”
“丞相说行就行。既然铁炉子不行,”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您知道地窨子吗?”
霍琰被殷恕怀天马行空的谈话方式弄得微微一愣:“……”
“……丞相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想让殷朝的百姓尽可能地活过这个冬天。”用人朝前的皇帝陛下握着丞相的手唏嘘感叹:“早知丞相如此爱民,我早该与丞相商议此事。你我二人齐心协力,何愁社稷不兴?”
被陛下灌了一碗迷魂汤的霍琰只是淡然一笑,也还给陛下一个甜枣:“陛下知道老臣的忠心便好。陛下想以皇庄的名义收揽流民,此事臣已办好。这十万流民如今已经进入各地皇庄。不知道陛下是想让他们卖身为奴,还是成为佃户?”
“都不是。”殷恕怀道:“我想让他们进入煤场当工人。丞相,您当初答应我将铁官归还到少府”
“我没答应!”霍琰立刻说道:“铁官还是归大司农管辖,煤场也是。”
殷恕怀定定看了霍琰半晌,长叹一声:“丞相如此霸道,让我没有办法跟太师交代。”
“陛下是天子,天子无需向臣子交代。”霍琰说道:“何况以梁恭之才,他也办不成此事。唯有我才可以。”
“行吧。”殷恕怀犹豫片刻就妥协了。他其实并不介意霍琰抢功,也不在乎这件事交给谁办。他提出此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根本目的达成,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霍琰很满意殷恕怀的温顺服从。不管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只要小皇帝能帮他做事,他扶持这个傀儡皇帝也不是不行。
君臣二人终于达成了默契。又假惺惺地执手对谈了大半天,霍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皇宫。
待霍琰离开以后,被霍琰关进掖庭狱的宦官宫女们也悄悄地回到了崇德殿。
殷恕怀看着一瘸一拐的庄无为,体贴地道:“能撑得住吗?要不然还是给你们放几天假吧?”
庄无为闻言,不由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殷恕怀莞尔一笑:“怎么会呢?”
霍琰在诛杀张謇的时候,就已经把跟张謇有关的宦官都杀尽了。如今在崇德殿内伺候的宦官宫女,本就是他精心挑选的心腹眼线,负责监视殷恕怀的一举一动。不论殷恕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告知霍琰。
既然如此,霍琰又怎么会自断臂膀?所以他才会在得知殷恕怀与梁恭密谋插手铁官一事后,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也没有诛杀庄无为等人,而是选择杖三十,并将所有宫人关进掖庭狱,以此来震慑殷恕怀。
如今霍琰目的达成,没必要再给殷恕怀下马威。庄无为等人也就自然而然的从掖庭狱里放了出来,回到陛下身边继续行监视之事。
殷恕怀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反而是给所有进了掖庭狱的宫人们放了七天假,还让太医给他们都诊治了一番。
“冬日天寒,务必要小心保养,千万别留下病根儿。”
一番嘘寒问暖,将宦官宫女们感动得趴在被窝里呜呜哭。陛下仁德之名再次传遍宫中。
而在宫外,丞相霍琰体恤民情,开设煤场以工代赈的贤名也在有心人的散播下传开了。
第14章 进京
丞相霍琰确实是个执行力超强的权臣,办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梁恭和他身后的世家清贵们还在纠结开设煤场是否会侵害世家利益的时候,霍琰已经命他的心腹在洛阳城外选好了开设煤场的位置,并派樊涓亲自主持招揽流民以工代赈之事。
为了确保那些流民不会冻死在这个冬天,霍琰还让人按照殷恕怀给出的方法建造了上千个地窨子,用来安置越聚越多的流民。
所谓地窨子,是我国北方渔猎民族创造的一种半地穴式传统民居,距今已有四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建造方法是在背风向阳的山坡上挑选一块地方,先向地下挖出一个三四尺深的长方形土坑,土坑大小视居住人数而定。挖好坑后,在坑内架上尖顶的木质房架子,里面填充动物皮毛和干草,再盖上半尺多厚的土层保暖。南面留门,其余房顶和地面上的部分用土墙封堵。地下部分的空间有两米多高,砌火炕取暖。房顶四周再围上一定高度的的土墙或木障,防止牲畜踩踏。【注】
因为建造方法过于简单粗糙、省工省料、保暖性好,非常适合建筑水平不高,也不需要长期居住的流民在冬季过渡时使用。这种房子的耐用性很差,当然殷恕怀也不需要它能挺多久只要能让受灾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就行了。
所以当申屠炀派出的使者从上党出发,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洛阳城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场面。
“那不是咱辽东百姓过冬时住的地窨子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高敬德用马鞭指着灰土飞扬的施工现场,纳闷问道:“他们挖这玩意儿干啥?”
姚文若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概是要安置流民。”
高敬德好奇心重,况且已经到了洛阳脚下,不必担心路边突然跳出来一群劫匪找死,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下来。当即拍马凑上前去
“你干什么?”姚文若伸手拦住他。
“看看热闹。”
“不要节外生枝。”姚文若低声训斥道:“正事要紧。”
高敬德略微遗憾地看了一眼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招手叫来一名小兵悄声耳语了几句,旋即带着一众人马进入洛阳城。
太师府
梁恭看着手上的拜帖,一脸错愕地询问身侧的管家:“你说什么?申屠炀的使者求见我?”
管家躬身说道:“来人是这么说的。”
梁恭沉吟片刻,立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
与此同时,正在忙着开设煤场安置流民的霍琰也收到了燕国使臣进入洛阳的消息。得知燕国人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太师府,霍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安分,他果然是想勾结外臣引兵进京。”
樊涓伸出手在炭盆上烤火,闻言笑道:“他想驱狼吞虎,陛下却未必想要引狼入室。只要陛下不肯下旨,他难道还敢矫诏不成?”
“所以这件事情的关键,还要看陛下如何处置。”
霍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道:“只怕梁恭老贼上蹿下跳,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且不说咱们的小皇帝最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就说那个申屠炀,刚回燕国立足未稳,他怎么肯抛下老巢进驻洛阳?难道他就不怕朝廷跟燕地里应外合,断了他的退路?”
只要申屠炀不傻,他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率军南下。
霍琰对此心知肚明。申屠炀当初陈兵于上党河内,未必存了挥师南下的心思,恐怕还是以武力震慑燕地群臣,防备四周的意思更大一点。可即便如此,霍琰还是借题发挥,以申屠炀不臣为由挥师讨伐。一来是想借此机会,加深对朝政的掌控;二来也是因为这样的机会对于霍琰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燕国已被申屠家族统治六百余年,国中上下早已是只知申屠,而不知有朝廷。自从厉帝驾崩以后,燕国公更是以燕地被匈奴劫掠一空为由,不断减少对朝廷的纳税和朝贡。甚至有十多年都未曾进京谒见。
霍琰知道,这是因为朝廷在厉帝驾崩以后威望日渐衰弱,对各地诸侯的掌控力也日渐削弱。作为一名心怀抱负的权臣,霍琰一直想要削藩,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等到申屠一家自相残杀,只剩下申屠炀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霍琰便想趁势讨伐燕国,削藩除国,将燕国收回朝廷。
可惜霍琰错估了申屠炀的战斗力。更没想到申屠炀刚刚回到燕国,在剪除了燕国公世子和支持他的全部势力,引发燕国内部剧烈动荡之时,还能以三万兵马击溃朝廷十万精锐,还重伤并俘虏了蒋。
这一下子就把霍琰架到了火上。
当初霍琰派遣十万大军讨伐燕国的时候,很多世家外戚和朝中重臣都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镀金机会,纷纷把自家子弟塞入军中很显然,彼时的满朝文武并没有把申屠炀这个从匈奴逃回来的丧家之犬当回事。
却没想到一场仗打下来,这十万大军不仅死伤惨重,剩下的六万兵马竟然全部被俘,一个都没回来。
那些世家外戚和朝廷重臣当然不能坐视自家的子侄死在燕国,于是压力就给到了牵头要打仗的霍琰头上。
之前霍琰想要召集百万大军亲征燕国,满朝文武之所以齐齐反对,也不光是为了阻止霍琰在朝中的权柄越来越大;另一方面也是担心霍琰的决定会激怒申屠炀,申屠炀必定会迁怒还在燕国当俘虏的世家子弟。
好在霍琰也是个能屈能伸、老谋深算的主儿。面对满朝文武隐晦的逼宫,他当机立断,选择跟殷恕怀合作,通过飞花传书的方式震慑申屠炀,并透露出了以燕国公之位交换朝廷被俘大军的求和意图。
如今申屠炀派遣使者进京,想必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就是不知道申屠炀的决定是什么。
“你是说申屠炀凑了一千万钱给陛下,就是为了让陛下下一道圣旨,封他为燕国公?”
太师府内,梁恭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为申屠炀的大手笔感到震惊。
“你可知,就算你们不花这份钱,朝廷也决定要封申屠炀为燕国公了?”梁恭忍不住强调,实在不明白申屠炀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那可是一千万啊……即便出身世家的梁恭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太师明鉴。”姚文若微微颔首,恭敬地说道:“申屠一族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我的主公即便沦落匈奴多年,也一直不忘报效朝廷之心。如今主公回到燕国,位卑言轻,只能凑些酎金,聊表忠心。”
姚文若在这里巧妙地玩了一把文字游戏。因为申屠炀目前还不是燕国公,并没有资格向皇帝献酎金。可若是殷恕怀接受了申屠炀进献的酎金,就意味着皇帝承认申屠炀是燕国公。
尽管申屠炀及其心腹们并不觉得贪婪到卖官鬻爵的小皇帝会拒绝这笔钱,但保险起见,还是越稳妥越好。
姚文若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表示申屠炀也不会忘记太师的提携和回护。他早已准备了一套《尚书》孤本赠给太师,“这是我家主公在燕国公私库里找到的春秋遗本。我家主公每每嗟叹自己是个粗人,又以太师为国士。俗话说得好,良驹赠将军,宝剑赠英雄,我家主公认为这样的古籍孤本只配赠给太师这样的国士。还望太师不要拒绝。”
梁恭闻言怦然心动,他治学时本经选的就是《尚书》,又岂会不知《尚书》孤本的珍贵之处。但比起《尚书》孤本,梁恭显然更希望申屠炀能率兵进京,清君侧。
姚文若不动声色地看了梁恭一眼,实在没有想到一朝三公竟然也能这么没有数。
他家主公为何宁愿送钱贿赂皇帝都不肯进京,难道是他不想吗?
第15章 飞花传书
崇德殿
今日午膳是鲫鱼炖豆腐、铁板鸡蛋、烤乳鸽、红烧羊排和炸藕合,主食是蒸得宣宣软软的白面馒头。
陛下最近奉行节俭,每顿饭都只要四菜一汤。可即便如此,外头仍旧传言陛下如何骄奢淫逸、卖官鬻爵、与民争利……每每想到此处,侍奉在侧的庄无为就替陛下感到委屈。
殷恕怀正吃着饭呢,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抽泣声。他扭头一看,就见庄无为默默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呀?”殷恕怀好奇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奴婢,奴婢是为陛下委屈。”庄无为红着眼睛说道:“外面那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仗着陛下宽厚慈爱,大肆抹黑陛下的名声,奴婢实在是气不过。”
殷恕怀莞尔一笑:“谁叫朕是傀儡皇帝呢。别看他们嘴上喊得厉害,其实巴不得朕就是一个昏庸无道、不理朝政的昏君。”如果他真表现得励精图治、野心勃勃,他们又怎能安安心心地争权夺利,独揽朝纲?
没看梁恭嘴上喊着忠君体国、仁政爱民,真要让他开设煤场、招揽流民,与世家勋贵抢人口,他就开始摇摆不定、瞻前顾后起来。跟这位做大事而惜身的太师大人相比,一心一意坏他名声的霍琰反倒显得雷厉风行。
尽管在霍琰的运作之下,殷恕怀的头上已经被他死死扣上了一顶“逼民为奴”的帽子,而他自己却成了体恤灾民的贤臣。
殷恕怀并不计较这一时得失,因为
“十万流民是否已经全部进入煤场?”
庄无为躬身应道:“如今煤场新设,丞相的意思是为了稳妥起见,先调拨一万流民进入煤场做工。等看到成效以后,再扩充煤场吸纳流民。”
殷恕怀微微一笑:“不急,他肯做事就好。”
殷恕怀知道霍琰为什么要把十万流民分散到京畿各地的皇庄无非是为了洛阳的稳定。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权臣都不会放任大量流民聚众出现在京畿要地。作为一名纸上谈兵的傀儡皇帝,殷恕怀十分认可霍琰的政治素养。
只是再警惕谨慎的人在面对巨大利益时,都不可能真正的心如止水。一旦煤场的盈利情况超出霍琰的预计,无需殷恕怀出手,霍琰就会心甘情愿地将其他流民聚集到一起。
“丞相说那些流民已经跟皇庄签了卖身契。既然如此,他们就是朕的私产了。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殷恕怀似乎是心血来潮,笑吟吟吩咐道:“你带着丞相给我的花名册出宫一趟,叫太医为他们好生诊治一番,再给每人发一套冬衣,十天的口粮和预防风寒的药材,可千万别叫他们生病了。朕还等着他们为朕赚钱呢!”
庄无为唯唯应是。
殷恕怀心情甚好地继续吃饭。只可惜饭还没吃两口,就听小黄门通传太师求见。
虽然不懂梁恭大冷天的为什么要赶着饭点来,殷恕怀还是高高兴兴地请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