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只可惜丞相不赞同我的提议。他还危言耸听,说我这么做,只会得罪世家勋贵。丞相是个篡逆小人,我不该听他的话,”殷恕怀毫不犹豫地把黑锅扣到霍琰的脑袋上,随即一脸希冀地看向梁恭:“太师是贤臣,太师能否助我?”


    第12章 一意孤行


    迎着殷恕怀过分期待的炙热目光,梁恭略微思忖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我就知道太师是不会让我失望的。”殷恕怀一拍大腿,热情恭维道:“太师果然心系苍生,爱民如子。”


    梁恭兴趣寥寥。他此番进宫,本是为了劝谏陛下诛杀奸宦、远离佞臣,岂料目的未能达成,反而中了陛下激将。这让梁恭深感挫败。


    “陛下既然知晓霍贼狼子野心,为何要与这样的篡逆之辈同流合污?”梁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今天之前,这对君臣还表现得水火不容。为什么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变化这么大?


    难道陛下真的是个唯利是图的无道昏君?而霍琰老贼投其所好,故意用奇珍异宝贿赂陛下,诱使陛下重用宦官、贪图享乐、与民争利、祸乱朝纲。等到陛下倒行逆施、积重难返,再一举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陛下糊涂啊!”梁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训斥陛下:“陛下可知霍琰老贼居心叵测,他是故意诱使陛下成为无道昏君。再以陛下之昏聩,行废立之事。您怎么能中了他的奸计呢?”


    殷恕怀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行转移话题:“跟铁炉子配套使用的还有蜂窝煤。太师知道怎么制作蜂窝煤吗?”


    梁恭愤怒咆哮:“陛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今之计,唯有杀奸宦、除恶贼,多行仁义之举”


    殷恕怀道:“蜂窝煤是由煤粉、黄土和水按照适当比例搅拌制作成的。一颗蜂窝煤至少可以节约三分之一的成本。对于捉襟见肘的黔首百姓来说,最适当不过。”


    殷恕怀示意庄无为将他之前就画好的制作蜂窝煤的工具和流程图拿过来,他将图纸双手递给梁恭:“之前丞相送了我十车珍宝。还请太师将那十车珍宝变卖成银钱,由官府出面,在各地建造煤场,雇佣当地流民和活不下去的百姓制作煤球,再由各地的铁官提供铁炉子,用最低廉的价格卖给百姓,确保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殷恕怀的想法很简单。由自己提供一笔钱作为启动资金,让铁官出面在全国各地开设煤场,招聘流民和百姓,让他们有钱购买铁炉子和蜂窝煤,至少先熬过这个冬天。


    梁恭怒不可遏:“陛下为何闭目塞听,一意孤行”


    殷恕怀忍无可忍:“在太师眼中,究竟何为仁义之举?难道只有杀宦官才是仁义吗?倘若诛杀宦官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之前霍琰杀了上千名宦官,为什么殷朝的百姓还会冻死饿死在雪灾里?”


    “还是说太师从始至终只在乎你眼中的仁义,根本看不到外面的饿殍和流民?”


    梁恭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久久说不出话来。


    殷恕怀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傀儡皇帝,一举一动都受人掣肘。但他没有想到跟梁恭的沟通竟然比跟霍琰还要费事。这位名满天下的三公还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让他干点正事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干!”殷恕怀也不耐烦了,直抒胸臆道:“太师口口声声叱骂丞相是篡逆奸贼,可丞相至少愿意做事。太师说朕与民争利也好,说朕昏庸无道也罢,朕不在乎名声,朕只在乎朕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丞相能帮我,丞相就是能臣。宦官能帮我,宦官就是好人。太师那么在乎圣贤之道,可若是您坚持的圣贤之道不能活人命,又与国何用?与朕何用?”


    言外之意,你行你就上,不行也别逼逼了。他自然会去找能做事的人做事。


    殷恕怀在心底骂骂咧咧实在烦死了这些自命清高却又只会清谈的。


    大概是皇帝陛下过于恶劣的态度震住了这位出身世家的三公。梁恭沉默良久,方才用双手接过图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委婉说道:“陛下爱民之心,人尽皆知。只是在全国各地设立煤场一事还需慎重。此事牵扯太广,稍有不慎,唯恐劳民伤财,反倒辜负了陛下的美意。不如先在洛阳试行一二,看看效果?”


    梁恭之所以会这么说,道理也很简单。他虽贵为三公,可如今朝堂势弱,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对朝廷下达的政令也是阳奉阴违。更不要说推行此事还牵扯到各地铁官。梁恭担心各地诸侯会利用此事大肆打造兵器,朝廷远在洛阳鞭长莫及。长此以往,恐出祸患。


    至于在各地开设煤场招揽流民一事会否得罪天下世家和朝廷勋贵,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最重要的是,铁官掌控在丞相霍琰的手中。梁恭可不希望自己辛苦筹谋,反倒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殷恕怀默然片刻,展颜笑道:“如此,就要劳累太师了。”


    梁恭正色道:“陛下是为黎民百姓谋福祉,微臣不过是替陛下奔走,何谈劳累?”


    梁恭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陛下已经下定决心,务必要做这件事情,那就让他来做。事情倘若办成了,他梁恭在百姓中的威望和声誉会更上一层楼。倘若事情办不成,也能叫小皇帝得个教训


    他贵为三公,又岂会跟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太师深明大义,我替百姓谢过太师。”殷恕怀起身,向梁恭作了一揖。


    梁恭慌忙起身,扶住殷恕怀的双臂:“陛下不可。”


    殷恕怀凝视着梁恭的双眼,歉然说道:“适才是我一时冲动,误会了太师。太师不要怪罪。”


    梁恭闻言,诚惶诚恐道:“陛下言重了。都是微臣不好,微臣不该人云亦云……”


    话没说完,就被殷恕怀开口打断:“太师不必再说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尽释前嫌。


    *


    为了表示自己当真把皇帝的嘱托当回事,梁恭还与殷恕怀认真讨论了制作蜂窝煤的具体流程,以及铁官向民间出售铁炉子的具体可行性。


    直到梁恭离宫前,殷恕怀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太师可是从丞相处得知我命铁官为宫人打造铁炉子取暖?”


    梁恭闻言一怔。


    殷恕怀展颜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到,铁官现下由丞相掌控。我们想要让铁官向民间售卖铁炉子,还得丞相准许。这件事便交由太师与丞相沟通吧。”


    梁恭若有所思地向陛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经此一事,殷恕怀为了给宫人取暖触怒太师的事情传遍了前朝后宫。不管前朝诸公如何看待此事,阖宫上下无不感念陛下的恩德。


    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民众来说,大殷的冬天实在是太难熬了。即便是不缺衣食的宫中,每到冬天也会有许多宦官宫女,甚至是不受宠的妃嫔死于饥寒。更不要说宫外的黔首。


    外面漫天大雪,约上三五知己,围炉煮酒,那是贵族豪强们的享受。对于时时刻刻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劳苦大众来说,漫天大雪只会压垮房屋,封堵道路,让春秋两季随处可见的草根树皮绝迹万里,让没有冬衣御寒的老弱病残们悄无声息地冻死在凛冬的茅檐草舍之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殷恕怀曾在课本上学过的诗句,却是殷朝底层百姓们正在经历的人生。尽管殷恕怀还不曾亲眼见过那些人的困苦,但他知道那一切正在发生就连生活在宫中的宦官宫女都如此艰难,更不要说远离皇权的黔首百姓。


    一朝穿越至此,没兵没权又被架空的殷恕怀确实做不了太多。但傀儡皇帝也是皇帝,殷恕怀想,他至少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让更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们活过这个冬天。哪怕只是在凛冽寒冬里,用上铁炉子取暖,喝点热水驱寒。


    只是没有想到,他都穿成皇帝了,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竟然也会这么难。


    第13章 博弈


    丞相府内,枯坐许久的梁恭看着姗姗来迟的霍琰,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丞相果真贵人事忙,竟然让我在此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都是为陛下办事罢了。”霍琰拱了拱手,含笑说道:“我受陛下之托,为皇庄招揽流民。陛下金口玉言,让我招揽十万之众,我又怎能不尽心竭力?”


    这大概就是清流跟权臣的区别。当梁恭等人还在痛斥殷恕怀亲近宦官、与民争利的时候,霍琰已经将殷恕怀随口定下的十万流民召集得差不多了。尽管霍琰本人对小皇帝的妇人之仁不屑一顾,但这并不妨碍霍琰履行合作条件。


    然而梁恭听到这一番话,却像是被人戳到肺管子上,登时气得脸面通红,大声怒斥:“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如今天下大寒,雪灾频发,你不想着赈济灾民,竟然教唆陛下以皇庄的名义强迫十万流民卖身为奴。如此小人行径,你也配为官做宰?”


    霍琰冷眼瞧着义愤填膺的梁恭,嗤笑出声:“我能在短短数日内,于京畿周边吸纳十万流民,这都要拜谁所赐?太师心知肚明,又何必坐在这里唱高调。”


    如今天下动荡,流寇四起。那些流寇从哪里来的?还不是由庶民变为流民,再由流民变为流寇?世家贵胄们为了侵占土地无所不用其极,霍琰承认自己不无辜,但梁恭这样的世家子弟也并不清白。


    大家刮的都是民脂民膏,凭什么你能指着我的鼻子骂?就凭你脸皮厚吗?


    霍琰一句话直接掀开了世家清流的遮羞布。梁恭的脸色也由红转紫,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世家清流向来以安定天下为己任,每到荒年灾害,更是施粥济民,活人无数,又岂是尔等与民争利之辈可比?”


    霍琰似笑非笑地看着梁恭:“你们世家施粥买奴就是仁善之举,陛下招揽流民就是与民争利?这天底下的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梁恭深吸一口气,不想再与霍琰争口舌之利。当即便把陛下怜爱百姓疾苦,欲命铁官打造铁炉子向民间出售,并建造煤厂以工代赈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没好气道:“陛下希望此事能获得丞相的全力支持。你我通力合作,让百姓活过这个冬天。”


    “荒谬至极。”霍琰冷笑出声:“铁器乃国家利器,向来管控严格。况且眼下流寇四起,你们贸然向民间出售大量铁器,就不怕这些利器被流寇掌握,反而成为流寇捅向朝廷的利刃?”


    霍琰说到这里,心下微微一动。他忽然想起了陛下曾在民间生活十六年的经历。


    自从小皇帝暴露了夜枭余孽的存在,霍琰便命心腹追查夜枭余孽的踪迹,但一直杳无音信。如今殷恕怀却突然决定要在全国各地售卖铁炉子……难道是打着赈济灾民的旗号藏兵于民?而藏兵于民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夺权!


    因此霍琰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梁恭的请求。不仅拒绝了,还当着梁恭的面极为刻薄的阴阳了一番:“太师乃文官,不知兵事,也在情理之中。盐铁专营乃国策,即便陛下真的想让铁官打造铁炉子卖给百姓取暖,也该在朝会上提出此事,让朝中百官细细商讨个政策出来。以免不轨之人利用陛下的善心囤积利器,为祸乡里。兹事体大,又岂是你一人一言,就能乾纲独断?”


    梁恭闻言大怒:“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究竟是谁专权跋扈,独掌朝纲,朝野上下自有定论。”


    “陛下仁爱,想出用铁炉和蜂窝煤取暖的方式帮助流民熬过冬天,此乃仁君之举。你可别为了一己私利,弃黎民百姓之生死于不顾。”


    面对梁恭轻车熟路地扣帽子行为,丞相大人面不改色地说道:“太师这番话说得好呀。好就好在屁用没有。”


    “你”


    霍琰不待梁恭发作,直接端茶:“来人呐,送客!”


    待梁恭走后,霍琰忽然一笑:“我就说这小皇帝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折腾铁官,招揽流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他是不是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聪明人?这么浅显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别人都看不出来?”


    说罢,召来心腹谋臣,让他们秘密监视各地皇庄内的流民:“小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摸摸他的底。”


    只要能把夜枭余孽连根拔出……霍琰的神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旋即淡淡问道:“小皇帝说要开设煤场,尔等以为如何?”


    书房内,其他几位谋臣心腹面面相觑。中郎将董绾拱手道:“自从夜枭余孽浮出水面,小皇帝就开始蠢蠢欲动。先是施恩于后宫邀买人心,如今又想干涉前朝事。想必招揽流民、开设煤场都是他勾连夜宵余孽的手段之一。”


    霍琰道:“或有可能。但若事情真如梁恭所说,开设煤场可以大量节约煤炭成本,让黔首百姓也能用得起煤球取暖,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不止如此,”谋士樊涓说道:“倘若这个蜂窝煤真如陛下所说,能够支撑全天下的百姓过冬,就算价格定得再低廉,也必定利润惊人。这样的敛财和邀买人心的利器,可不能落到旁人手中。”


    “只是不知,小皇帝故意把这样的敛财利器扔到朝廷之上,还专门让梁恭负责此事,究竟有何深意。”樊涓意有所指地说道。


    世人皆知,殷朝的煤矿掌握在铁官手中,而铁官则掌握在丞相手中。


    陛下一桃杀二士之心,简直是路人皆知。


    霍琰眸光一凝,他神色冰冷地看向崇德殿的方向,轻飘飘地说道:“看来,我们得给陛下一点小小的教训了。”


    *


    翌日,殷恕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伺候自己的宦官宫女竟然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


    “其他人呢?”


    “丞相以宦官内侍妖言惑主,将崇德殿内所有宫人杖三十,贬入掖庭狱。”伺候殷恕怀穿衣的宫女跪下来,低眉垂目地说道。


    掖庭狱跟掖庭不同,是后宫关押罪人的地方。


    “你说什么?”殷恕怀有点懵,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丞相把人关到掖庭狱?”不应该是梁恭吗哦,梁恭没有兵权,动不了羽林卫。没有霍琰的允许,他甚至都进不了宫。


    “我没有诛杀他们,已经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了。”恰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外殿悠悠传来。殷恕怀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丞相霍琰竟然端坐于外殿,不知道等了多久。


    注意到殷恕怀看向他的视线,霍琰淡定自若地说道:“陛下可知,我在诛杀张謇的时候,还杀了一千多名宦官?”


    殷恕怀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霍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霍琰挥了挥手,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鱼贯而出。


    霎时间,空空荡荡的崇德殿内,就只剩下君臣二人。


    霍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陛下可知,我为什么没有诛杀庄无为等人?”


    殷恕怀没有吭声。


    霍琰自顾自说道:“陛下知道厉帝一朝的夜枭卫是怎么死的吗?”


    殷恕怀长叹一口气,还是没说话。


    霍琰的目光落在面前古朴的茶盏上,幽幽说道:“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顿起。可有些利器,一旦曝光于天下,就会成为持器者丧命的根源。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沉默不语,霍琰悠闲反问:“就如老夫,本可以将宫中宦官全部杀光,但我并没有这么做。陛下知道为什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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