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这日上,段阎没去通渠,带着民兵到山里训了一回。
新一批的民兵里有个从前的猎户,箭术了得,才训练没得两个月就被提了起来成立了一支弓箭队,素日便由着这猎户带弓箭队练习。
校场上练了许多基本功,看着倒是还不错,这便引到了山里来试试箭,也当是破胆儿实战。
雨少天干,山头前些时月上开花的竹子好多都死了。这草木有灵性,常年青翠,从容稳健,唯一一回开花,竟是熬干了死前的征兆。
民兵们见着山林,肉眼得觉着今年枯死的树木比往年多了好些,林中风多,树木茂密不似山下头热,但心里头却没多舒坦。
不说干枯死的树木多,就是野果子也结得少,进去山中,在常有人出没的外山上几乎见不得野物。
猎户便带路大着胆子往深山些走,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这才有些野物的踪迹。
连猎户都摇头:“今年果真年时不好,雨水不足,山里的野果药草都生得少,兔儿鸡狐能吃的东西少了,繁衍得也不行。”
段阎望着山林,这才且是头年,后头还不知能难成甚么模样。
民兵在山里蹿了大半日,箭术也见得些模样,但就是没猎下几样东西。
倒也怪不得人箭术不好,实在是猎物不多。
本也不是冲着打猎来充备粮食的,要紧还是训练实战反应,段阎余下些时间,索性是让民兵们收了弓箭,取出刀来砍柴火,下山时给扛回去。
天干别的不说,柴当真是好打,没得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十几个民兵,一人弄得了三四捆柴。
下山时浩浩荡荡的,地里锄草的农户瞅着山道上个个担着柴的民兵,杵着锄柄揶揄起来:
“看俺们的兵哟,进山去打猎,野物没打着两只教提着抬着,尽还打些柴火来充好。”
地头间笑话声一片,段阎领着队下来了也还没止。
“这天热归热,乡亲的精神气头还多好。”
段阎嘀咕了一句,转抬手叫来狗三儿,同人嘱咐了几句。
隔日上,村里正便在村子里唾沫横飞的吆喝:“一个个的,夏燥却也不静心!有空没空的都上山去,山头凉快,给打些柴来囤着过冬去!”
男人们都在修水渠打水车,自是不得空,教督促着进山捡柴的多是些娘子夫郎,人在山里吹闲:
“便是先头在地里笑话两声,看俺们那段总练,却也不是个说得起玩笑的人咧,这不转头就通知了里正,给俺们安排进山头来捡柴了。”
“热都热死个人的天儿,又给安排活儿来干,说是不来,里正却还要挨家挨户的检查,从前怎没见得这规矩。时下俺们给安排得跟圈在圈里的牲口似的,吃甚么干甚么都得受管教。”
“胡娘子,你错咧。圈里的牲口也没得这年俺们这些民户干得多呐。”
有人却也道:“安排归安排,好也是打来教自家里囤用,没教打给旁人用不是。
左右都是要用柴火的,早晚都是要做的活儿嘛,今年天干,旁的都不好,独是柴火好拾弄,这般大家热热闹闹的一块儿进山来,活儿也干得多快。”
这般说着,谈些酸歪话的到底也闭了口。
殊不知,今年入冬,大雪终日覆盖,积着半人高的雪堵塞道路,压垮了许多树木,人受冻还不得外出,只能靠燃着柴火在家中取暖时,又有多感激在这时候囤了柴火,要不得那雪冬里哪还进得山捡柴。
“怎的忽然张罗得那样紧捡了这许多的柴,当真跟村里人说的似的,给他们笑话了,专门与他们找活儿来干?”
宋风随见着庄子屋檐下的几面墙上都码满了柴,像是给宅屋新镶了几面墙似的。
这几日上他出去,瞧见村里好些人家也是这般。
段阎道:“我要同他们计较,得有计较不完的。囤些柴火好过冬嘛。”
宋风随悠悠叹了口气:“寻常都是秋收闲暇下来才捡柴呢,今年这天,冬月里怕还未必用得了多少柴。”
段阎晓得他说的是现在天干,只是夏月炙热,可未必冬月里就能是个暖冬了。
要是天时好预测,就不得起灾荒。他没说冬月上可能有雪灾,只道:“囤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柴火在山里腐朽坏了也可惜。”
宋风随点点头,同庄子上的人嘱咐了一番,教是注意着用火,现在四处都是囤积的干柴,要有一点儿火星子,那可遭殃得很。
说罢了,段阎见太阳落了山,喊了宋风随说去地头转转。
太阳是下去了,但地气却还高得很,苍穹下的大地这会儿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空气有些稀薄,一呼一吸间进入肺里的都是热乎乎的气。
宋风随很是乐得这会儿出去转悠,可以到村里新通好的水渠去踩踩水,降些暑气。
晚霞漫天,烧得半边天红彤彤的。
两人穿过葱绿的庄稼地,躲在稻田里的蛤蟆和田鸡呱呱叫得响亮,趴在树枝上的蝉也还没歇息,热闹得不成。
段阎在稻田前蹲下身,捏了捏抽了穗的早稻。
“天时不好,地干庄稼长得不成模样。瞧今年的稻长得丑,寻常三五日间就抽齐的穗,今年早过了这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抽,高高矮矮,长势弱哟。”
不远处走来两个打着光脚的村汉,同样也在看庄稼。
“稻壳子短小,黄暗暗的,还得起病害。”
老汉直摇头,稻谷干瘪,旁的庄稼,像是豆子这些结果的也少,稀稀拉拉的,半分不饱满。
“欠收年呐,缴了田产赋税,不晓得还够不够吃。”
说起赋税这茬,宋风随忽得想起件事,他今儿白日里回去了城里一趟,听说县里竟派了人下来催收去年他们欠缴的粮食。
“教赶紧缴上去,也便不计较先前拖欠的罪责,往前局势确实不对,县里也理解地方上作为。但现在县里缓下气稳住了些秩序,外头打得再凶,他们这边也要先稳住原本的规矩才行。
要这厢还不好生缴纳粮食,便威胁说往后镇子上要遇着匪寇作乱,县里也难抽身支援管理。爹他们虽是暂时教糊弄着送走了人,却不晓得后头要如何。”
段阎管着兵又办主理着修筑水利的事,城里衙司的那些事,自都是宋五深他们在管。
平日里没有什麽紧要大事,多还是各司其职,这几天忙得没功夫去城里,不是听宋风随说,他还真不晓得县里来了人。
他眉头紧了紧:“看来外头也一样难了,县里见着今年天时不好,晓得粮食难得了。
早先县上未曾提前安排囤货,原本县里的许多物资反还教下头的城镇买走,恐怕不仅是粮食,许多东西也开始见缺。乱世下,短了旁人也不能短上自己,他们这般是想把地方镇子上的粮给弄去填县衙司的仓,要不得也不能翻山找着来咱这远地儿上。
说得倒是好听,好似是缴了粮食遇着匪寇他们就真会管似的。”
“爹他们也如此想,原本今年就欠收,如何还能白送了粮食出去,既开始想着拖,后头就没想再给。不过若真不给,就怕县里亲自带兵下来征收,依你说的,县里要是其余物资也紧俏了,极有可能会以地方上不依律服从为由头出兵,到时候来拿取的就不只是粮食一样了。”
段阎也认这乱世下,县里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不过他也不怕。
一来嘛,他们有守城的霸道武器,二来........:“要强征也会先征离县里近,道路平的,不会率先就拿咱们这样远的地儿开刀,不划算,要弄也会先弄那些富裕的镇子。所谓是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到时手段要真利索,咱们再见风改策略。”
宋风随点了点头,县里要往他们这头征收,肯定也会先拿赤山镇开涮,那头不仅镇子大,又还有铁,资源可比他们这小穷地儿上丰富。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忽得又听前头田边的老汉说:“不晓得田庄上有几块田里种得是甚么,天气旱,也没见着挑水来浇,只少少的施了点儿肥,却是怪,那茎杆子却生得壮壮的,叶子也秀得很。”
“你说那起了垄的田?俺也早留意着了咧,先前问过一嘴看地的佃户,说是甚么土果子,是他们东家打外头运回来的稀罕货。”
俩老汉说得起了兴儿:“依着说,果子是结在下头得了?俺便说那叶子秀绿了一片咋也不见采摘了吃,任由着老了枯黄落叶子。”
“不单你这样想,先前俺偷摸儿掐了两根回去煮面条吃,不好吃咧。”
“倒是稀奇那果子不晓得啥时候成熟,又甚么个模样,滋味好不好.......”
“味道还成,我带你们去看看罢。”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老汉一激灵,转头见着打一头过来的段阎和宋风随,俩老汉更是给教定住了似的,磕巴喊了一声:“段、段总练,小宋大夫。遛、遛弯儿呢.......”
宋风随轻笑了下:“要看便快跟着上来吧。”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抠着指甲缝跟了上去。
至土果子田,只见着前阵子还葱茏开花的几片地,时下一派枯败。
叶子干黄,根茎伏倒在地,偶尔还能见着几朵开过了的白花儿枯在杆上。起初秀绿的叶子见着开始枯黄时,可把看着地果子的佃户吓坏了,急忙寻了段阎来看,听得说不要紧,方才松下口气,没匆匆给土里浇水和施肥上去。
有些日子没往这头来的两个老汉瞧见地里这样衰败,略是惊了一吓,不过仔细观察,便能瞧见垄起的地埂上有裂开的痕迹,这是里头的果子长大了,土地被撑开才有的现象。
种植过芋头的农户大抵上都有些这样的经验。
瞧是俩老汉偏着脑袋去瞧缝隙里的地果子,段阎也没卖弄,径直道:“老爹下去挖来瞧瞧。”
老汉早就生奇,得了这准许,连忙就小心跳进了干田里。
粗糙的手掌扒开发干而有些偏沙质的土壤,嘿哟,稍且是才剥开薄薄一层的土,就见着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果子露了出来,皮儿光滑,灰黄灰黄的。
那大颗些的得有拳头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长得稀奇便罢了,要紧是结得多呀!老汉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数,这一株苗子下头竟能长上十来个圆疙瘩!
且也不论小玩意儿味道如何,光凭着这涨势产出,就教俩老汉惊罕的眼睛发圆了。
“段总练,这究竟是啥果子嘛?咋这天时下还能长得这般好!”
“外头买的品种,说是从海上过来的,耐寒耐旱,瞧着稀奇就带了些回来。”
段阎看着首批土果子长得好,面上也可见欢喜,蹲下身捡起两个拍了拍泥灰,递给了宋风随。
老汉稀罕得很,攥着地果子一个劲儿问:“那这可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模样?果子里头有没得核儿?”
“没有核儿,就跟芋头一个模样。”
“俺瞧着比芋头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层比蝉翅膀还薄的皮儿。闻着嘛,也没得半分怪气味,可真是样好东西!”
老汉看得好不喜欢,也不管这东西的滋味如何,光是冲着涨势,和果子没有甚么除头,长多大就有多少肉来吃,便教这庄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间许还因没见过嗤一嗤,但像今年这天干年下,啥庄稼都不见好的时候,独这土果子一枝秀丽,可不惹得人眼热。
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问,忙就道:“俺们能不能讨买些种来明年种嘛?今年天干,俺家拢共才五亩地,日里夜里的精细伺候着,可天时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时。”
“世道乱,俺俩孩子从外头家来躲灾祸,这般没得了半点进账补贴,一家子五六口人,紧着五亩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够数的!若把粮种也给吃用了,明年可真没得了活,要能种上土果子,明年也还能有些盼头。”
说起这,另一老汉暗下里揩了揩眼儿,他家里如何又不是这般。
虽有个小子福气,教选去了当兵,但他家里的人口也多,却还不如老汉。
这年里战乱又干旱,徭役重,都是干得力气活儿,少吃了没得力气做事,多吃了又要看着断粮。
却也不是埋怨衙司爱折腾,弄那些工程嘛,也是为着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干,他们没得说不去干的。
可穷人家家里头寻常都没得甚么积攒,一年的粮吃完了,就看着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填不平日子里的吃用了,愁得很呐。
“段大人要肯施俺们回恩,旁的没得来相谢,俺家的二丫头出落得还算水灵,教是随了大人,伺.........”
“使不着,使不着!”
段阎听得忽而就变换了味道的话,后背一紧,没敢去瞅小宋哥儿的脸色,连便打断了老汉。
他眸子微睁,这老汉,好好说着恩,咋就突然要仇报了。
宋风随眸子轻动,默着没出声儿。
老汉还没悟着,只以为是段阎不答应,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赏俺们一口饭吃罢!”
段阎巴不得农户想种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来种土果子,这玩意儿还得是大伙儿都抽出些土地来种才丰产,届时家家户户都有,才不得闹饥荒。
他赶忙将人拉起:“这土果子本便是为着镇子预备的,不光是你们能种,咱们镇子下的农户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