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


    第21章


    乍听得一声呼,守着长夜都已经有了些困乏的几个人,立是清醒了过来。


    怕是宋老先生不好,宋五深疾步便跑去了屋中。


    宋风随伤了脚,心里急,可动作难免缓慢,段阎本也急要跟去看情况,走了两步转头想着宋风随,便又停了步子。


    在人家中,他一个外男,也不大好动手去搀扶人,转便抬了胳膊递到了人跟前。


    宋风随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了过去,两人后头些进了屋,宋老先生呕吐得厉害,宋五深和宋雪木一个扶着老先生的后背顺着气,一个捧着痰盂,慌急间,倒是没人注意宋风随段阎怎么进来的。


    “得与祖父喝些温水漱漱口,胃水在嘴中酸。”


    宋风随连要去取水,却没等他跛着脚前去拿,一碗温水便递到了手边上来。


    “要注意着老人家呕吐别呛进气管里了!”


    几人搭手服侍着宋老,忙活了好一会儿,宋老险些将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直看得人揪心。


    吐罢了,人靠在榻子上,打是病来浑浊的一双眼,竟是慢慢清明了些起来,原本滚烫得发红的面孔,时下也见得出了常色。


    “岁岁........”


    宋老抬了抬手,轻握住了身前宋风随的手,轻是唤了一声。


    “爹都认得出岁哥儿了!”


    宋雪木喜出望外:“岁哥儿开的药果真有效!”


    宋风随将手覆在宋老手背上:“祖父,是我。您可觉着好些了?”


    宋老微点了点头:“烧得糊涂,先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只觉再火海里似的。”


    说了两句,宋老便喘的凶:“时下倒是不觉烫热了,只没甚么力气..........”


    宋风随连给人又摸了回脉,眉头随着跳动的脉搏逐渐舒展,他缓缓收回手:“见效了,药方确实有用!祖父已经退了些烧,将才吐便是将毒秽排出体外。按着药方再吃两日药,想是便能转好。”


    “谢天谢地!爹这阵儿因病吃了好大苦头。”


    宋雪木连道:“好是岁哥儿医术了得!”


    宋五深也长舒了口气,紧悬的心也放了些下来。


    见药有效,宋风随心里一样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喜悦间,抬头望向了一头的段阎,而那人的目光似乎在等他一般,自一望去,目光便对个正着。


    两人相视一笑,治疗时疫的药是怎么才得来的,其中种种不易,也就两人才晓得,为此药有用,也只两人的喜悦方才相当。


    扶宋老躺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转从屋中退了出去。


    一厢折腾下来,天边竟都吐出了些鱼肚白,再隔些时辰,当是要天亮了。


    “段阎。”


    站在院里望着远处天色的段阎,听得呼唤声,转过头,便见着宋风随小步小步的正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连忙迎了上去:“怎还没去休息?”


    “你呢?预备如何?”


    段阎道:“既是都来了村子上,我想去田庄那头看一眼。顺道再取些盐过来,天气大,山猪肉需要盐腌后熏干才不易腐坏。”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


    院坝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打扫,但是晨风里还飘散着些血腥味,教人记着晚间那惊险的时刻。


    他走近了些段阎:“这一夜又是和守卫的人动了手,又和野物搏斗,你余毒未清,不休息一番再前去办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段阎摆摆手:“这算得了什麽,没事。实要是不痛快,去了田庄上,我定歇一歇。”


    宋风随晓得男子一向是嘴硬爱面子,伤了痛了轻易也不得说实话。


    不过他自观段阎面色,倒是没见不好,心里才安稳了些。


    “听二叔说前两日过去田庄上寻我时,那头便有争吵,似田庄上也有人染了时疫。现在进出不得村子,庄子上只怕同样恼火得很。你是东家,确实当去看看。”


    说罢,他便取了几包药来:“这些都是已经调配好的药,只需是给染病者煎服即可。


    祖父年老又在流放途中拖垮了身子,身体虚不受病,这才需要我施针辅助,寻常病者,用了药当就有效了。我余下了祖父需要的用量,剩下的你都拿去庄子上使。”


    除却此次带进来的药包,宋风随另还塞了一张药方子交到段阎手里:“时疫药方,我已经细细写下,待处理好田庄上的事,你便可拿药方交给监镇官。”


    “此次时疫的事情闹得极大,监镇官为着这事定然着急上火,这厢你解他燃眉之急,可讨要一个人情,或是官职或是甚么旁的,他当都会答应。


    自然,给官府药方并不是就为着讨这个好而为之,岩镇这一带感染时疫的人数不少,单凭个人之力拿出够量的药材几乎不可能,外在野生八角莲还难寻,要想解决时疫的事情,还得依靠官府。”


    段阎捏着手里还带着微微体温的药方子,凝起眉头,道:“眼下方子最是要紧不过的东西,既是你研制出来的,何不自给监镇官送个大人情,如此你家里也能好过些。怎反还把这莫大的机会让给我?”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如今我宋家戴罪之身,人微言轻,监镇官未必相信我的话,即便是相信,许我连见到人的机会都不曾有。”


    “与其不慎中方子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上,倒是不如少冒险,将其稳妥交给可信的人。”


    经先前去田庄上借药的事,宋风随已经长了记性,宋家眼下的境遇万不可恃才自傲,流放之身冒头是大忌。


    宋风随见段阎还有所犹豫,便道:“你若是好了,我自然也能好过些,又何必再计较这些事。


    再者药方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大风大雨的去县城买药,又还冒险送我进来,这药还未必知道能派上用场。”


    段阎闻言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晨风中的人,小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夙夜未眠,身子可见疲态,偏一双看向他的眸子却格外认真。


    他心里头好像有一瞬过热了,这哥儿,竟是事事都在为他而想,怕他不接受,还多般言语周全。


    段阎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有所感动,毕竟鲜少有人为他考虑那么多过。但感动之余,他又清醒的觉着自己不该仗着宋风随的心意,肆无忌惮的享受他的付出。


    他吐了口浊气,将方子小心收下:“好。我去寻监镇官办这件事。还有家里有什麽需要,你有什麽需要,不必客气怕麻烦,尽管同我说。”


    宋风随见他总算收下了方子,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切记每日服药,外在三日就一定得来寻我施一回针。”


    段阎应了一声,在宋风随预备回屋去了前,他实在憋不住又唤住了人。


    “宋风随,等时疫的事忙完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宋风随闻言身子倏而一僵,心里跳得快了几分,他见段阎甚是认真的模样,大抵便猜到了人要与他说什麽。


    他微是发恼,怎就又让他误解了自己只是和他同一战线才表现的好心,愈发深陷了下去。


    不过他真决心了要说坦白心意,那他自也会在那时候好生和他说明白。


    宋风随有些不忍看段阎:“嗯。什麽都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再说罢。”


    气氛微有些不大对劲,段阎眸子闪动了下。


    “那你快回屋去歇息。”


    话罢,才去同宋家人告辞,转往田庄那头去。


    原身在榴村的田庄并不大,修得有六七间屋子,看着就比寻常的农户人家宽敞些。


    庄里住得有十来个人,分别是管事的正副两个庄头,往下一部分人是负责养些鸡鸭猪羊这等家禽牲畜的妇孺,还有一部分则是从事上山打柴,搬搬抗抗、看庄护院这等更重体力活儿的男子。


    榴村下头辖着大概有八户佃户,田地拢共有七十来亩。


    段阎过去的时候,天见了些蒙蒙亮,庄户人都起早贪黑,他到庄子边上些就听见了里头有开门关门,劈柴烧火的声音。


    至大门前,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人,也没敲门喊人,自走了进去。


    “吕庄头,你再给陈庄头捎信儿去问问罢,外头可甚么时候能托个大夫进来?俺媳妇人烧得都发了红,昨儿夜里迷迷糊糊的,说话都听不清了,要再这般碍着,哪里还受得住。”


    “咱佃户人家命虽不值钱,可这些年俺守着田庄也是尽心尽力的。哪年秋收年里,不是俺整夜整夜的守着场院儿,连打个盹儿都不敢,只怕人偷了粮食。日里是天不见亮就起来巡看田埂、篱笆,谁与咱田庄上起争执,哪回不是俺头一个冲在前头。”


    “俺也不是想庄子给俺多几个工钱,只求着庄头看在过去俺夫妇俩为庄子勤恳办事上,保俺媳妇一条命,往后也更为庄子尽心做事啊!”


    背着一双手的吕庄头,焦着一张脸:“我如何不想赶紧来了大夫救命,时下村子上的守卫见严,钱家杀猪佬带人看着村子,我别说是前去讨交情带话儿出去,就是往那出村的方向走,老远都得受人呵斥一番。”


    “那钱三儿历来就和咱东家不对付,这番就是专盯着咱庄子,好找错处漏处咧!”


    “你急你媳妇,我何尝又不急。我那老子一样染了时疫在家里头躺着床都下不得!”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