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说到这处,那佃户汉子眼里便充斥起了怨恨:“听得说陈庄头费心苦力的去找了药材,本是要给咱捎进来的,偏是东家,不管不顾的就都收了去,尽数拿去讨他相好的欢心了。”


    “咱田庄上的人一个个倒下,东家别说是想法子,连问都不曾见有问一声,陈庄头去求都不理。俺们这些贱命,在东家眼里头又算得什麽,也就只有陈庄头管管咱。”


    吕庄头眉毛发紧,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庄上的人埋怨段阎的话了,不说底下这些没甚么脑筋的佃户,就是他对东家的所作所为多少也有些寒心。


    自打段阎让陈虎来管庄子上的事务以后,他几乎就再没见过段阎,庄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虎一人说了算。要陈虎真的管理妥当,他自也服从认管,偏那陈虎不是个安生的人物。


    念着田庄建起他就来了这处的感情,不想教人弄成一滩糊涂账,便几回私下想寻了段阎说如今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不大对,偏是都不得机会与人单说话。


    好不易一回得见着了人,与他说来,却教人大手一挥就揭了过去,浑是就没记进心里。


    做东家的尚且如此潦草对待田庄,又还偏信着个滑头,他有心又能有甚么法子。


    这几年间,看着陈虎在田庄上刮油充自己口袋,又还笼络着底下的人,打开始他还费心竭力的护着田庄,但回回都在段阎那处碰壁后,如今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甩手不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吕庄头本就没抱什麽希望段阎会管田庄上人的死活,也并不觉得陈虎那般人物又真会多上心,唯求着监镇官能早些想出法子。


    可现下听得佃户这番抱怨段阎,反称颂陈虎各般好的话,还是不大看得过去。


    “谁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在外头见着了他为田庄上染病的人辛苦寻药了?又亲眼见着东家把药扣去送人讨欢喜不肯给咱了?”


    吕庄头一连几问,那佃户汉子吃了一瘪。


    “瞧着庄头您又帮着东家说话,陈庄头还能哄骗咱不成。”


    忽又有个更年轻些的佃户汉子提着水桶过,道:“这几年里,田庄的事情哪样不是陈庄头在细心料理的,他把俺们当自己人,把庄子当成自家里一样看顾咧。


    这厢俺们困在里头,他也急在外头,不得不管俺们的。”


    吕庄头没好气道:“你们倒是处处为他说话!他要真急就不得看村里染了时疫后光嘴上说着担心,实际半分事也没办出来,反还让人把田庄里的粮食看守好,不许出一点岔子!”


    “他哪里又见得是个好东西!真要是忠心东家,又为咱田庄好,就不得两头总这么传话。”


    “这田庄终究是东家的,咱归根结底还是靠着段阎吃饭的伙计、下人。一个依靠东家过活的下头人,说东家不是能得甚么好处?”


    吕庄头道:“你说他刁着你们怨恨东家,挑着两头不对付,是东家能讨着好,还是你们能讨着好了?他倒是轻巧,动动嘴皮子,东家觉他办事利索,你们觉他可靠了!”


    佃户汉子懵了懵,大抵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时下听得庄头竟然这样直白的说了一通陈庄头的不是,惊了一吓。


    随后低了声儿道:“吕庄头,您怎这样说陈庄头的不是。晓您也是为时疫的事情上火,但您是咱庄子的房梁,千万别乱了阵脚,到时候底下的人可咋办,陈庄头捎了话说会继续想办法的,俺们耐心等等就是了.........”


    吕庄头看着佃户的憨样,叹了口气:“怕是你们觉着我受制陈虎,心头不满他今朝才故意说得这些酸话。现下村里这么个境况,死气沉沉的跟个坟场似的,要是监镇官没得法子,只怕咱都得死在村里。”


    “这时候了,我也不忌讳说些心里话。你们听得进去自听,听不进去爱是如何想便如何想。”


    佃户听得这话,不由望向素来话不多,但总沉稳办事的吕庄头,忽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心里莫名揪得慌。


    “吕庄头您说这些话作甚,俺们从没觉你不是过。”


    另一佃户汉子看庄头都这么说了,天似塌了半边:“莫不是俺们都要死一处了?!”


    说着便抹起了眼儿:“要真都得困死在这处,俺死都使得........只俺那小丫头过了今年夏,才足三岁呐........”


    吕庄头心中也不好受。


    庄子上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哪里又忍心看着谁丢了性命,故此才几次三番的让带信儿去外头,可跟石沉大海似的,他怎么又不急。


    说这些丧气话来让大伙儿跟着发乱,是也不好,可他实在见不得都生死攸关间了,田庄上的人还溺在陈虎的假面皮里,替他歌功颂德,死都不得死个明白。


    正值是沉闷的宁静间,忽得一阵“汪汪汪”激烈的狗吠声暂时打破了无望的气氛,三人听得狗叫得那样厉害,一下子便警惕了起来。


    几人急忙顺着狗叫的地方过去,不仅是他们,庄子里旁的听见狗叫的也都急赶去,有人顺手操起家伙,有人则躲去后门处,预备着观察动向,若是见不对,立便逃出去喊人来帮忙。


    然则闹哄哄一场,至大院儿上,看见立在院中和狗对峙的高大男子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是东家?”


    “这、这时候,东家怎来了?!”


    第22章


    “大头,还不把旺财扯一边去!怎教它对着东家叫唤。”


    吕庄头虽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先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反应了过来:“东家,可是外头解了封?监镇官大人许人进来了?”


    说话间,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想看还有谁人和段阎一同进村来的,不想却独独就他一人。


    段阎将腰间的取下来驱狗的刀又放了回去,将才本还默着声儿听人谈话的,不知那旺财狗儿忽而从哪里蹿出来,见他操着刀,不敢上来咬人,便冲着他直吠。


    “没。听得说村子上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我寻着小路进来田庄上看看。”


    说罢,他看着往大院儿里不断围来的庄里人道:“刚才大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怎这时辰上,门没关?”


    “看门的老孙打是他娘子染了时疫,人就糊糊涂涂的,许是进出间便给忘了。”


    吕庄头连忙道:“等下来我定好生说他,也是我嘱咐不当,该把旺财栓门外。”


    段阎倒不是特地来兴师问罪的,他抬眼间,落进眼中的都是一张张焦愁的脸,连问道:“田庄上怎么样了?现下可有人染了时疫?”


    吕庄头见段阎这么问微愣,接着还是答道:“田庄上住着拢共十口人,时下染了病的有四个。再底下的佃户昨日我去询问来,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这样多!”


    段阎略是震惊,佃户总不过才八户,一户人家里头三五口人,按照这染病的数量,怎不是个吓人的数字。要不是进村来听了宋二叔给宋风随说的话,他尚还不晓得田庄上有人感染了时疫。


    原以为不过三两人,哪曾想情况会这么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儿出去!”


    一众佃户闻言不由都讶异看了段阎一眼。


    东家竟不晓得他们在庄子里的情况?这话谁人好信。


    吕庄头来回跑动守卫那头,大伙儿都瞧在眼里,人自个儿也身在病窝子里,没得做戏给大伙儿瞧,故意不把庄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带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东家说谎话,那何必特地在外头守卫最严的时候,孤身走小路来庄子上说。


    继续在镇子上装聋作哑便是了,哪里需要来毒窝子里冒险?


    心思稍是灵敏些的已经再琢磨这事情,只却也还有的是没甚么脑筋,却又胆子大敢冒头的憨汉子。


    “东家好冤枉人的话,怎没传信儿出去,吕庄头每日都得往守卫那头跑一遍,急得两三夜里没曾合过眼了。”


    “陈庄头收得了口信儿后,还回传了话,说是在想办法,教俺们安心的等着,不能乱了阵脚。可这病哪里容人多等,万老七他老爹是咱庄子里头一个倒下的,没得治得住这病的药来吃,前日半夜间人便咽了气儿。”


    “病染人厉害,这没了还不敢按着寻常的下葬办,里正过来,让盖了白布抬去山凹子那边烧了.........”


    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儿。


    段阎眉头紧锁,这头都火烧眉毛了,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自晓得了这又是陈虎的手笔!


    他心里难免气怒,这混人欺上瞒下,却是连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亏这田庄还是他全全管理了几年的,竟都这么薄情。


    可转念一想,他连一手提拔他,从还不肯亏待过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会在意庄子上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们守着田庄都受苦了,我早该进来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让人钻了空子!”


    段阎也没曾指名道姓的就说陈虎的不是,宽慰诸人道:“现下大伙儿都别慌,我既来了,也晓得了庄子上的实际情况,必不会不管你们。”


    “庄子染病的人都在哪处?我去看看。”


    吕庄头赶忙引了段阎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给安置在了后院儿上,同庄子上的其余人做了隔断。


    吕庄头只教段阎在外头的窗前看一看屋里躺着的佃户,不敢让他进去,怕人染了病气。


    段阎会在这关头上进村来看大伙儿,他实感意外,又见其耐心安抚庄子上的人,更是惊奇。隐隐间,他觉得人当是和陈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会说教人钻了空子这样的话,虽不曾指名道姓的说,可他不是糊涂人。


    无论如何,段阎能走这一趟,他心里都很是感激。


    “吕庄头。”


    “吕庄头!”


    段阎看着屋里头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着的四个人,口唇因发烧干裂发白,在榻子上虚弱得好似日头最毒辣时晒焉儿的茄子,想是翻身动弹一下都动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侧的吕庄头一声,不想人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处,他一连唤了两声,人才回过神。


    “东家。”


    段阎道:“这些日子属你最为辛苦,顶着这莫大的担子,守着田庄没曾生乱。”


    “我来庄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来,手头暂时有几剂药,特地与你们带了来,或可对治疗时疫有用处,但数量也不多。”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将宋风随给他的药从包袱里取出拿给吕庄头。


    先前他悄摸儿声进来,自听着了吕庄头和佃户的谈话,结合记忆里的种种,知晓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药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药煎来与庄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户先用。”


    段阎悉心嘱咐吕庄头:“药材紧缺,有药的事情不可张扬,到时候容易引起动乱,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来。”


    吕庄头接着鼓鼓囊囊的几包药,听段阎说是治时疫使的,又这番言语,一瞬浑身都绷紧了起来,手上好似捧着了几包黄金珠宝似的,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


    虽没听段阎说这药一定能有效,但这时候便似死马当活马医,有些可能总是好的。


    “嗳,都依东家的安排。我晓得了轻重。”


    段阎道:“快去罢,时疫久耽搁不得,即便一时半会儿间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烧着,人也得糊涂。”


    “什麽都等先让病人吃了药再说。”


    吕庄头应下声,赶忙吩咐了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段阎心里也忧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关的人,独就拿药给自庄子上的人用,他没那么自私,眼界也没那么小。


    若是独给庄子上的人治好时疫,村子上的其余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处的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所谓唇亡齿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时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稳。


    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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