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琢磨了许多缘由和目的,他唯独没往这方面上去想过,大概也是因为中药以后,段阎分明能轻松的就将他治服做他想做的事,然则他却并没有逾矩的行为,并十分重视他的感受。


    可转念一想,好像除了这个理由,别的什麽目的都不大站得住脚。


    若要说段阎是为了他手里治时疫的药方才稳着他的,可在他说自己会治时疫前,他也很克制,自己就算后来说了,也只是空口说说,毕竟不曾真的治好了人来供人相信。


    所以那人......是真把他放心里了.........


    后头安哥儿答复狗三儿的话,宋风随一句也没听进去,一个闷头又钻回了屋里去。


    没得多时,屋顶上就发出嗒嗒的声音,密而急的夏雨似是飞箭一样砸了来。很快,整片苍穹都陷进了灰扑扑的雨幕之中。


    宋风随坐在窗前,望着拉成直线的屋檐水。


    他是知道县城到岩镇这条路的,虽也修建了官道,可路面窄不说,又还不平,时是陡高的坡,时又一泻而下,边缘外不是深林就是骇人的悬崖。


    彼时他和家里人随押解的官兵步行来,险些没有交待在路上。


    这厢大风大雨的,要赶往县城,可想路况多不好。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免担忧起段阎来,他可不想人痴心错付一场,还因为他而出了事。


    原本像他这么个小哥儿,因出身高门,又生着一副出挑的姿容,自小就受着无数的追捧和讨好,晓得个男子对他心存爱慕,心里并不会有多少波动。


    但对于段阎这种守着分寸不邀功的男子,多少还是能高看一分。因着即便是在京城,那些高门显贵,又或是清隽书生,也都少有能这般的。


    钟鸣鼎食之家的男子,怀了些心意,只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教全天下都晓得,门楣低的,做不得这样张扬,自感动做下件什麽事,便巴不得能教你知晓。


    时值当下,他既没有了显耀的家世,甚至于还是罪人之身,已没有了能让人图谋的价值,反却遇着了段阎这样尊重他,不想让他心理负担的男子,多少还是有些唏嘘。


    直到安哥儿送来夜食,才打断了宋风随的千头万绪。


    他用着饭菜,味同嚼蜡,听见屋外风拉扯着树枝的声音,不仅担忧段阎这一趟,也担心家里。


    宋家现在住的是茅草屋,天晴时除了虫子多以外,倒是还好,遇着雨天便麻烦了,几间屋子都得漏水。


    月初上就碰着了一回,一家子几乎一夜都没曾睡,尽来返在几间屋子里修缮屋顶,好是他二叔在从前在工部任职,要不得一家子连屋顶都不会修。


    可即便二叔能修,那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子,却没什麽物件儿能用来修补屋顶的,就连一架梯子都不曾有,还是他爹踩着凳子,教二叔骑他脖子上才能够到屋顶。


    想着那日雨夜他爹和二叔摇摇晃晃的场景,宋风随就有些后怕。


    这场雨下了大半夜,宋风随便卧在床上清晰的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翻来覆去的煎熬,一会儿想着去了县城买药材的段阎,一会儿又想着必定在修屋顶的家里人,一刻都没曾睡着。


    不知甚么时辰了雨才停下,然则已是听着雄鸡在打鸣了,他才堪堪得了会儿浅眠。


    第10章


    翌日,宋风随醒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照得屋里晃晃亮。


    床上的帘子也没能挡住光线,他头脑昏沉的拨开了一角帘,光渗进来刺得他立马闭了闭眼。


    “公子,你醒了。”


    安哥儿端了些茶水进屋,恰好见着床帘晃动。


    “现在什麽时辰了?”


    宋风随慢腾腾的坐起身来。


    安哥儿把床帘拨开挂好,道:“快是午时了,公子沉睡着,早间奴婢便没唤公子。


    这厢快午间若是还没醒也得唤公子醒了,要不得昨儿夜里公子没用多少吃食,早间也没用,午间再是不用,段爷回来奴婢都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风随头疼发胀,昨儿一夜未眠,今早好不易睡些时辰,却又尽数是些骇人的梦。


    听到安哥儿提到段阎,他连问:“他可回来了?”


    “没呢,狗三爷说咱爷去乡下办事,遇着急雨昨晚不便回,事情怕也没得办,挪动到今朝办便还没得回。”


    宋风随皱了皱眉,他心下自然晓得段阎是去了城里,不是在什麽乡下。


    他也知凭着路程,段阎不会那么快回来,好是今晚晚些时候能回,说不得明日后日回也未可知。


    “嗯。”


    宋风随没戳破的应了一声,起身洗漱用了饭。


    过了午,大夫来给他换了回伤处的药,又还把了把脉,大夫说他身子仍旧弱,好是没有再起旁的病症。


    宋风随对自己的身子有数,倒是趁此向大夫打听了一下外头时疫的情况。


    女医同他道:“闹得是愈发凶,听得晓月村上也有人染上了。现下城里的大夫都教官府唤了去研究方子,都一日一夜了,没得一人回的。”


    “哥儿好生歇息养病,我不与哥儿久说,镇子上没得了旁的大夫,老百姓病了急要人看,独只我还能跑动,我平时本最清闲不过的,时下弄得后头也还有六七处等着去。”


    宋风随晓是官府只要了男医去想对策,看不上女医,这才给城里普通病症的民众留了个能请的大夫。


    他便没久央着人说话,托了安哥儿把人好生送出去。


    宋风随听得外头的情况,心里安置不得,他想先拿了段阎已经买到的药材制一制,外在针对时疫配些预防的药,但是不晓得他把药材归在了哪处。


    于是出了屋,想去寻狗三儿问,才且到外院儿上,却见着一道步伐沉沉的身影进了宅子。


    “你........”


    宋风随盯着院子里的人,衣角润润的耷拉在腰身上,远也能嗅着股湿润气,衣裤上粘着好些混着青苔的泥,颇有些狼狈。


    高束的头发丝丝缕缕的松散了些下来,若不是青天白日下日头正高,当真像只湖里一路爬来半干不干的大水鬼。


    看着人这幅模样,他不由惊震了一刹。


    段阎看着宋风随,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从胸口处取了个药包,顺手捏了捏,油纸包裹,又一路护着,好是没有打湿。


    “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味药材。”


    一开口,沙哑的声音活似磨损的古旧门轴。


    宋风随愣愣地接下药包,且都没得心思看药材,而是问段阎:“怎这样快就回来了?!又怎还.......弄成了这模样........”


    段阎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潦草得很,三两句不好糊弄过去,便搬出早先交待给狗三儿的那套说辞,就着编说:“问了几户人家,顺着就问到了哪家里收得有,去取药的时候,遇着乡下小路湿滑,没留心摔了一跤。要不是大雨,昨晚就.........”


    “我知道你去了县城!”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径直拆穿了他的谎话。


    段阎嘴角扯了扯,倒是弄得他有些尴尬都不好接着编了:“狗三儿这嘴........”


    “不是他刻意告诉我的,是我自晓得了。”


    宋风随想着昨儿听着的话,再一回面对着段阎,心境与先前多少有了些不同。


    再合着狗三儿说的恨不得掏出心,偏却还怕人心中生负担,隐瞒着不肯说与他晓得的话,现在亲眼见着段阎弄得这么狼狈,却还掩藏着说得轻巧,让他更有了些实感。


    宋风随心里不是滋味:“去城里再快的马匹怕也难有你这样的行速,更何况昨日还急风骤雨。你便那么确信我能配好治时疫的药不曾?若是早与我说这头不好寻着药,我定也不会急赶着你要药材。”


    段阎想着既然已经顺利买回了药材,他便觉得那一路上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雨,能将人从马身上扯下来的风,还有一夜没合眼的奔波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轻描淡写道:“我走的小路,不似官道绕,来回就快些。”


    不想宋风随听到这话,语气反倒变得更为急促了些:“官道尚且陡峭,小路何等曲折,昨日那样的天气,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段阎噎了一下,这还真是越藏越说不清了。


    分明行的正事,反而还让他略有了点儿心虚的感觉,说多错多,索性是干脆不谈这事了,转拿着宋风随最挂心的事来催促人:“快去看看药吧,这才是要紧事,既然都找齐了药材,就不久耽搁了。”


    这少年再要是拉着他问话,他便要借口说自己赶路累了要去休息了。


    说累其实也不是借口,他一身湿透,跑马回来也没完全把身上捂干,虽出了不少的汗,但教雨水冲刷了一遍,倒也不至发臭。


    只是这么捂着也不舒坦,而且昨天大风大雨赶夜路,他急马跑,心率快得过了寻常,感觉血管要爆裂了一样,路上头脑阵阵发昏,一下就被快马摔到了人高的草窝子里,废了老大劲儿才爬了起来。


    好是那马匹被训练过,不曾撇下人自己跑了,要不得还真是麻烦。


    以前大雨夜训练也是常有的事,别说骑马,还是光靠人来跑,他也没有过这些不好的症状。


    即便是换了一副身躯,但原身是个打铁的,身体素质不差,也不当这么弱才是。


    段阎拖着身体,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全凭着自己的意志支撑。


    宋风随对于段阎的答非所问,知他执拗不肯说,看着人现在的模样,到底没有缠着这些久问。


    他一把捉住了段阎的胳膊,两指探出,欲要给他摸个脉。


    这人夜雨里奔忙,急赶着回来衣发凌乱也便罢了,一张脸也透着股黄沉沉的暗色,唇都快没了血色。


    段阎不明所以,只见着人毫无征兆的来摸他的手,触电似的就弹了开。


    他虽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面对着宋风随,到底也没使力气,可于宋风随本就弱的身子,这无疑已是股虎劲儿了,一下抽离害得人踉跄了一步。


    宋风随稳住身体,愣看了段阎一眼,就碰了一下有那么不好意思麽?!


    虽说被倾慕的人触碰,难免会心神荡漾,可这么个身形伟岸的粗大男子,竟还羞赧成这样,比个白面书生脸皮都薄了。


    原本还挺是坦荡的宋风随,教他这姿态弄得也怪是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眸子微垂:“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些有的没的,你晓得你现在的脸色有多差麽!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段阎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人的好心了,依照宋风随的性子,心底下不知多厌恶这里,怎么会没来由的跟他触碰。


    他干咳了一声:“不要紧,我一会儿让狗三儿去请大夫来。”


    宋风随闻言眉头皱起:“时下城里的大夫都让监镇官给叫走了,你是要让狗三儿去官府请人?还是瞧不上我的医术?”


    “我没........只是想着你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少耗费........”


    “再是病弱,时下也比你强些。”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一把重新抓住了他的手,捏住了脉门。


    这厢段阎倒是再没动作,只僵着个身躯由着人把脉。


    宋风随身形修长,但在段阎跟前也就堪堪到他喉结处,面对着人,他近距离的能把那张,实在生的好的脸看的极为清楚。


    不过段阎脑子里并没有诞生任何的旖旎想法,甚至都没来得礼貌的避开落在宋风随脸颊上的目光,便清晰的见着两道秀长的眉逐渐聚拢,罢了,神色复杂的仰头看了他一眼。


    段阎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看中医的压迫感,他正要问宋风随自己怎么样,去了外头一趟的狗三儿恰是回来。


    眼瞅着段阎回了宅子,狗三儿吃了一惊,连就想询问怎那样快,抬眼儿却瞥着了宋风随搭在段阎腕间的手。


    机灵人便是脑子快过嘴,他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就要先退到门房去。


    宋风随向着大门那方,一眼儿就瞅着了鬼机灵的人。


    他没做多的解释,收回了手,眉头紧得好似个结,肃声同狗三儿道:“让李娘子烧些热水送到你们爷的屋里,他累了,要休息。外在去替我寻一套银针来,我要用来调试配制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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