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阿丑屏住呼吸,眼睛往上抬,管家两颊凹陷,肩膀处伶仃的骨头把布料顶起。


    男人嘴边扯开笑,“他其实没有说完整,我可以给你讲一遍。”


    “...什么?”阿丑轻声问。


    大管家敛起笑,他指尖搭上玉璧的龙头,来回摩挲着,“吕幸鱼啊,他和你讲的那个故事,说得个牛头不对马嘴的。”


    “他是男的,你应该知道吧?虽说你没认过多少个字,但也清楚,他是生不出你来的。”管家说。


    阿丑哑声反驳:“不可能,他说过的,他就是我母亲,我出生那天他也在,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吗,还在狡辩,那日他亲眼看见母亲被那个老东西压在身下,他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吕幸鱼根本没有哺育的能力。


    阿丑愤怒地望着大管家,他一直把自己视为吕幸鱼的骨血,甚至引以为傲,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七年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拆穿。


    大管家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听后,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刀来。


    “你见过段永恩了吗?”他忽然问。


    阿丑的神情滞涩,反问:“段永恩?”


    “这辈子,吕幸鱼这么爱你,我不信那个孽种能忍住不找你。”他语气不屑,神情轻蔑极了。


    他的话,让阿丑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孩,掐住他的脖子,想要置他于死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丑问。


    管家把刀尖对准了阿丑,他面色沉静,不容置喙地拿起阿丑的手指,在他指尖割了一刀。


    阿丑疼得皱眉,血液一涌而出,男人及时地把龙嘴接在下方,那些血液顺利地淌进了玉璧里。


    红艳艳的血丝绕过龙身,浸染在玉璧里,阿丑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可这些血还不够,管家用力捏住他的手指,那些血流得更快了,很快就将这一柄玉璧浸得鲜艳欲滴。


    阿丑张开嘴,只能发出一些干瘪的气音,他整个身体像坠进了冰里,刺骨的冷顺着他嘴钻到了胸腔里去,眼前一片模糊。


    “你给我看好了,仔细看着,吕幸鱼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男人的声音虚无而渺茫。


    天魂归天,地魂归地,生魂跟着阿丑,陪他一同钻到了玉璧里去。


    民国二十年末,那天大雪纷飞。


    鹅毛似的大雪顺着寒风,掠过结了冰的钱塘西湖,一路飘到了小巷深处的宅院前。


    石板阶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越过阶梯,婴孩的哭声混迹在雪里。


    他被一块厚实的棉被裹着,躺在门槛下,扯破喉咙的哭声,引来了那对新婚夫妻。


    大少奶奶是在八月十五前嫁给大少爷的,听说他一直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们没有撑伞,大少奶奶脑袋上顶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看起来年岁不大,脸蛋上晕着酡红,他跑到了大门前,看见了被子里的小孩。


    小孩脸上除了雪丝以外,干净得过分,没有那些碍眼的胎记。


    刚出生的孩子,看得都不太清楚,在他朦胧的视野中,他只能看见一个漂亮可爱的男孩忽然冒了出来,他脸上像盖了层雾。他离小孩很近,凑近了他仔细看。


    小孩没有哭了,像他一样,好奇地看着对方。


    大少奶奶笑起来,动作生疏地抱起了他,他抬起头,像得到了件礼物那样,和身旁的男人说话。


    男人表情颇有些不赞同,不过看见大少奶奶嘟起嘴后,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雪下得好大,小孩待在大少奶奶温暖的怀抱里,和他进了宅子。


    小孩总是生病,大少奶奶就整日守在床榻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四岁那年,他发了烂水花,生了满脸的疮,会忍不住去抓挠,大少奶奶一边哭一边扣住他的手,嘴巴张张合合,口型生涩难辨,阿丑看不懂他在说什么。


    大少爷坐在旁边,搂住大少奶奶的肩膀,神情温柔地哄他。


    日复一日,小孩长大了,阿丑看见他那张没有污血浸染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和自己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很幸福,有父亲母亲的陪伴,大少奶奶心智虽不成熟,但对他十分疼爱,大少爷爱他,却更爱自己的妻子。


    二十七年,大少爷去世了,正值八月中秋。


    大少奶奶哭到声嘶力竭,他失去了丈夫,那个小孩也失去了父亲。


    他和吕幸鱼长得一样,哭起来也尤为相似,可阿丑听不见他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滴落,他抱着孩子,跪在灵堂前,手里握着那块没有刻完的长命锁。


    同年,一顶小轿子,大少奶奶成了大太太。


    那个小孩也像他那样无依无靠了。在学堂受人欺凌,无人帮他出头。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伤,却不敢对着母亲说真话。


    这倒是和他相反,阿丑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伤疤都展露给母亲。


    他为了不让脸上的伤被母亲发现,恳求段颖鸩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少奶奶总是期盼着每年的第一场初雪,或许是因为七年前也是在雪天捡到的小孩。


    阿丑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看见大少奶奶缩在段颖鸩怀里,他指着窗外忽而飘起的大雪,面上有了笑,他爬下床去,打开了那台昂贵的落地留声机。


    他动作笨拙,调试了很久,他青涩的眉眼紧蹙着,又慢慢松快开。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冲男人笑,眼睛弯起,似乎是雪落了进去,亮晶晶的,浸得湿气浓重。


    阿丑想起他七年前在宅院前捡到那个小孩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


    下第一场雪时,那个小孩死掉了。


    他或许是记得自己是今天生日,他伤也好了,便偷偷跑了回来,雪天地滑,他跑回院子时,院落里刚被下人清扫过厚雪,地面结着些碎冰。


    阿丑眼睛瞪大,想要抓住他即将坠落进井口的身体,可他的手却轻飘飘地穿过了男孩的手臂。


    冰块碎裂的声音骤然在阿丑耳边炸响,他脸上浮着泪,他身体是虚无的,魂魄却尤为沉重,他僵硬地挪到井边。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井沿,喘出好几口气后,才把目光慢慢移下去。


    这鬼天气,井水早已结了冰,丝丝缕缕的血缓慢地滑进已经碎裂的冰块里,小孩眼睛睁得很大,胸脯再无起伏,血液漫过他青紫的脸,阿丑喉咙生疼,挤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了,他的额头被冰块砸得破开,血肉分离,皮往下耷拉着,正跟着井水荡漾。


    阿丑捂住自己的胎记,疼到直不起身。


    他藏在垂丝柳后,看见他的尸体被捞了起来。


    大少奶奶被段颖鸩带了出来,看见这惨状后,没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那几日,阿丑耳边总是回响着两个字。


    他站在灵棺前,大少奶奶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矮面铜盆,里面烧着往生纸钱,火光在男孩脸上拂动,他苍白的脸颊被照得忽明忽暗,他神情呆板麻木,只剩一双红肿的眼还在无意识地落泪。


    手指抓起一旁的之前往铜盆里扔着,他嘴巴僵硬地张合,都在念着两个字。


    永恩,是他在大雪天捡到的永恩,第一场雪送来了他,又带走了他。


    大少奶奶从此一病不起,大夫来过许多个了,都治不好他,段老爷说要带他去看西医,他躺在床榻上,消瘦不已的脸颊晃了晃,他抓住了自己丈夫的手,声音孱弱干瘪。


    他说,他死后想和大少爷葬在一起。


    段老爷却没有听他的,他请了好多个先生来,想要引魂入身。可来过那么多个,都说大太太不是这儿的人,没有办法引来他的生魂。


    阿丑忽然想起吕幸鱼和他说过的那个故事,难道那个所谓的玩家就是他吗?所以先生才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身无一长物,何处惹尘埃,所相皆空,清净亦为无。良辰美景,人生乐事,皆在另一个世界。


    阿丑眼看着段老爷一日日变得疯魔起来,他供养着那一柄玉璧,求神拜佛都想再见一面。


    他也想再见一次大少奶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早已物是人非,轮转台上,画出巨大的八卦状图,内外有极,黑白交织,供养着六道轮回,是以生魂之功过论处。


    黑漆漆的墨点映在阿丑眼底,他呆呆地看着前方。


    满头是血的永恩行走在生魂中,魂挤着魂。人头攒动,他们都想找个好位置,来世投一个富贵人家,再也不要经历上辈子的伤痛了。


    可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无论是哪一种都会使人欲生欲死。


    永恩流着血,在即将走入其中一道时,有人叫了他,他茫然抬头,赤河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


    他眼泪大肆涌出,放弃了投胎,飞奔了过去。


    阿丑看着他们父子团聚,大少爷蹲了下来,悄声和他说着话,离得太远,阿丑也听不清。


    大少爷抬起手,手指拂过永恩额上的伤痕,他眉宇紧蹙着,说了句什么。


    而后,阿丑便看见,站在赤河旁的两人直勾勾地朝他看来。


    他听见大少爷说:“永恩,那就是下辈子的你,你要是不想母亲再受生离之苦,那就要记得我说的话。”


    “喝了茶汤,忘了这辈子的母亲,下辈子一定要让你母亲毫无牵挂的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写得已经很明显了,你们真的没猜出来另一个玩家是谁吗


    第292章 似水情柔(30) 阿丑死了。


    阿丑死了。


    胖丫急急忙忙赶到前院时, 彼时的吕幸鱼还在前院和段颖鸩他们吃饭,她端着鱼缸,吕幸鱼端着碗, 男孩探头往里看, 鱼已经浮了起来,鱼肚臃肿肥胖,在水面漂着, 鱼目灰白, 眼瞳阴翳, 平静地看着前方。


    吕幸鱼盯着它的眼睛,手指扣紧了碗沿, 这是七年来, 男孩第一次正眼看它。


    “死了就死了吧, 扔到祠堂前的荷花池里去。”段颖鸩说。


    胖丫把目光转向了吕幸鱼, 男孩听见段颖鸩说话,像是才回神, 他偏过头,看着碗里, 动作滞涩地吃着饭。


    旁边的小孩也看见了鱼缸里的死鱼, 他心口乱跳着, 时不时去看自己的母亲。


    胖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即端着鱼缸准备出去。


    往前走了几步,她蓦然回头,说:“老爷, 荷花池在昨日就已经结冰了,怕是扔不下去。”


    “那就扔外面去,要过年了, 看着晦气。”段颖鸩淡淡道。


    “好、好。”胖丫出去了。


    一场雨,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天,荷花池都已经结冰,那场冬雪却始终飘不下来。


    男孩低头,闷声扒着饭,段颖鸩放下筷子,看着他白净的侧脸,他眼皮垂着,睫毛耷拉下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吃慢点。”段颖鸩拿起手帕,倾身过去帮他擦了擦嘴角。


    吕幸鱼动作僵住,他抬起眼,男人冲他露出个宽慰的笑,吕幸鱼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卡住。


    那条鱼死得十分突然,平常饿它个三五天,它也会生龙活虎的,怎么会在今天突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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