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胖丫悄悄离开了,她去了偏院。


    ......


    家中有丧事,按理说棺料是要在家停灵七天的,可段逢音不同,他尚且年轻,一般三日就足够了。


    今日是最后一天,前院里,在中秋节摆出来的桌椅依旧还放在那,来往的亲戚也没走,坐在院子里闲聊。


    他们的声音被拉出的唢呐声盖住。


    厅堂前挂着些素色长明幡,两排灯烛沿着棺材往前蔓延,阴沉沉的厅堂里被这些细小的焰火倒映出无数光影,晃晃悠悠地在长明幡上摇曳。


    麻衣颇为毛糙,一片惨白,裹住男孩的身体,他跪在灵堂前,双眼通红,很是干涩,他哭了太久,几乎是一想到段逢音,眼泪就会掉下来。


    永恩跪在他旁边,哭得几乎断了气,他抱着娘亲的腿,毫无顾忌地哭嚎着。


    胖鱼闭了闭眼,泪水接二连三地从眼缝里滚出,他抓紧了的手松开,颤巍巍地摸在了永恩的脑袋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多陪陪你爹好不好?”他声音低低的,已经哑了,透明的泪水在他脸蛋上蔓延。


    永恩只管哭,他只知道,他们这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破碎了,他从今以后都没有父亲了。


    胖鱼弯下腰来,抱住自己的孩子,他拍着永恩的背,声音细弱:“...宝、宝宝,不哭了好不好?”


    “娘亲心里好难受。”他双眼空洞茫然,永恩才六岁,他年纪难道就大了吗?十七岁就做母亲,二十三岁丈夫就死了。


    那他以后要怎么活。


    “呜呜呜呜娘亲,我以后只有你了呜呜呜......”永恩哭着抬起头,他问胖鱼。


    胖鱼帮他擦着泪,尽管自己也在哭,“我也只有永恩了,娘亲会照顾好你的。”


    “...娘亲,你说爹真的走了吗?他会不会躲在哪里,看着我们啊?”小孩吸了吸鼻子,他天真地问。


    胖鱼恍了神,好半晌唇瓣才扯开个笑,“嗯,说不定呢...谁也不知道离开的人会躲在哪儿,万一我们只是看不见他,他能看见我们呢?”


    永恩把泪擦干净了,看见母亲满脸的泪后,他伸出手来,笨拙地帮他擦,“那、那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爹看见了一定会伤心的。”


    “好。”胖鱼眨眼,又是一滴泪掉下来,他拍拍永恩的脊背,“去吃饭吧。”


    “娘亲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呀,不能让香烛灭了的。”胖鱼指着灵堂前燃起的香。


    “为什么不能灭啊?”


    “因为灭了的话,你爹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胖鱼看向了棺材下燃起的灯烛。


    只有一盏火,大少爷会冷吗?快入冬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长命锁来,正面只刻有一个段字,段逢音没来得及刻完就死了。


    胖鱼握紧了锁,他低着头,视线模糊,胸腔里挤压出难言的疼痛,他要怎么办...泪水噼里啪啦地砸在长命锁上,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吗?他要怎么做才能和大少爷见一面。


    棺材下的灯烛闪烁,胖鱼站起身走了过去,他跪在地上,把那盏快燃尽了的灯烛拿出来,他点了一盏新的,俯身钻了进去,将灯烛推到了中间。


    在起身时,脑袋不慎撞到了棺材边缘,很疼,他捂着额头,跪坐在地上,眼泪几乎是瞬间都涌了出来,往日他若是受了一点磕碰,段逢音总会及时出现,并且大惊小怪,明明男孩都不疼,他还要一直哄,哄着哄着,胖鱼就忍不住发小脾气,在他面前骄矜极了。


    他脑袋靠着棺材,声音湿哑:“...我恨你、我恨你,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呜呜呜呜我都哭这么惨了,你还是不肯见我...你真的看不见我吗?”


    他两只手贴着棺面,上了漆料的棺材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晕出雾来,喃喃道:“段逢音...段逢音,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好疼啊,我头好疼......”


    段颖鸩的袖口裹着圈素布,他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胖鱼身后。


    男孩哭声低微,好似已经没力气了,他脸蛋靠着棺材,泪水无意识地滚落,“段逢音,大少爷...我好想你...你说如果我死了,我就能看见你吗?”


    段颖鸩表情僵硬,他呼出口气来,随即俯下身把跪在地上的男孩抱了起来。


    好轻,不过几天,他就瘦了这么多,被男人抱起来时,面容呆涩,脸上湿漉漉的,他眼神迟钝地往上看,对上段颖鸩的眼睛时,他费力地推男人的胸口,“...你放我下来呜呜呜,你不要抱我!呜呜呜呜呜......”


    他力气太小,好几天都没怎么吃饭,身子太过虚弱,缩在男人怀里的那些反抗根本是蚍蜉撼树。


    段颖鸩看着他消瘦下来的脸蛋,不由得皱眉,他低声斥道:“闹什么,你几天没吃饭了?”


    “真想死了去陪他吗?”


    胖鱼泪眼朦胧地瞪他,往日那么怕段颖鸩,今日还能还嘴了,带着哭腔骂:“我死了都不关你的事!”


    段颖鸩盯着他,提步朝外走去。


    外面又是锣鼓又是唢呐,吵得人心惶惶,胖鱼被他抱进了自己的屋里。


    一路上,男孩都在他怀里闹,两只手不停地拍在他肩膀,还有脸上,“你放开我呜呜呜...你欺负我、你们都在欺负我...我不要活了!我要去死呜呜呜呜......”


    “大少爷、大少爷你在哪儿呜呜呜你为什么不救我......”胖鱼哭得快晕死过去。


    段颖鸩把他轻轻放在床榻上,瞧见他蜷缩起来的腿,手摸到男孩腰间,帮他脱了里裤。


    胖鱼哭得一顿,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赤裸着双腿,哭声更大了,“呜呜呜我才死了丈夫呜呜,他父亲就要强/奸我...大少爷、大少爷你睁开眼看看啊呜呜呜你老婆要被”


    段颖鸩唇角抽搐了下,他揪住男孩的脸蛋,看见他吓懵了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不过他声音泛冷:“不许哭了。”


    “也不准打人了。”他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说。


    他神色骇人,胖鱼打着哭嗝,胸脯一抽一抽的,呆坐在床上。


    段颖鸩的手指松开他脸蛋时,还轻轻擦了下他的泪,随即起身去了桌案上,拿起一瓶药过来,他走过来,男孩的屁股不自觉地往床榻里挪。


    段颖鸩瞥他一眼,拉过他的脚踝,搭在床沿边,他身子忽而矮下来,蹲跪在地上,同时拧开了药瓶,指腹拈起点白色的膏药,轻轻擦拭在男孩已经青肿了的膝盖面上。


    他眉头皱着,动作是和他气质不相符的温柔,他一边擦一边吹着。


    胖鱼咬着唇,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到自己肿痛的膝盖被温凉的气息拂过,男人动作温柔,他看不清段颖鸩的脸。


    但以前只有大少爷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他嘴里难以抑制地发出些抽泣,段颖鸩帮他膝盖都擦了药,听见哭声后,抬头看着胖鱼。


    他好脾气地问:“又哭什么?”


    胖鱼不理他,身子背过去,他趴在榻面,瘦弱的脊背抖动着。


    段颖鸩站起身,把药瓶放在一边,只听胖鱼问:“你为什么都不哭?”


    “他还是你的儿子。”


    段颖鸩神色未变,儿子?他情感向来淡漠,对人对事都凉薄至极,更别说一个养子。


    他只是有些后悔罢了,或许当初不该挑一个疾病缠身的人来当段家的大少爷。


    这样,也许胖鱼也不会喜欢上这个大少爷。


    他没回答,胖鱼有些生气,他爬坐起来,质问段颖鸩:“你凭什么不哭?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你都不难过的吗?”


    他无法理解,他和大少爷不过相处几年,他都这么难过,为什么他的父亲却不见半点伤心。


    “不是我养他,是段宅养的他。”段颖鸩淡声道。


    翌日出灵,清晨天还未亮,朝露挂在叶子边上摇摇欲坠,段家的丧队行走在雾中,哭声与唢呐穿透了整条街,一路去往城南山上。


    胖鱼穿着白衣,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泪哭干了,一张苍白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他牵着大哭着的永恩,呆板而僵硬地爬上了山。


    今天好冷,风吹得他脸蛋发僵。


    他眼看着那长长方方的棺料被抬棺人抬起,他知道大少爷就躺在里面,睡着了?还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天还未亮,湿润的泥土堆积在土坑旁,散发出腐烂的腥气。


    抬棺人唱着几声短促而简洁的歌,尾音上扬,他们合着伙,要把大少爷藏进这偌大的土坑里。


    男孩猛地抓紧了永恩的手,他泪水蓦然涌出,他张开嘴,堵在胸口的气来回急促地在口间翻转。


    最开始,他的声音是哑的,干瘪虚弱,而后一声声尖利的哭声冲了出来,他甩开永恩的手,漫步蹒跚地扑去了土坑边,他哭声几乎比唢呐声还要大。


    他趴在泥土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棺材,泪水不停地往下砸去,大少爷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看看我,我都哭这么厉害了,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看看他。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嘶哑高昂的哭声从他嘴里拉扯出来,他的身子趴在地上,像被踩住翅膀的蝉,痛苦地伏动着。


    他的脚无措地蹬在地上,上身就快掉落进土坑里。


    段颖鸩疾步走过去,搂住他的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可胖鱼就像个疯子,男人几乎快要抱不住他,他张开嘴,无助而愤恨地大哭着,“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陪他呜呜呜呜我也要死!我不活了!”


    “我要死我要死我要死!你松开我呜呜呜呜呜......”他张口就朝男人的手咬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段颖鸩任他咬着,他抱着人,穿过人群,朝山下走去。


    连车也没乘,胖鱼坐在他臂弯里哭了一路,唇瓣血迹斑斑,段颖鸩低头看他,他剧烈地抽着胸脯,怀里还无意识地抱着段颖鸩那只被咬得伤痕累累的手。


    “别整天到晚都想着死,你死了,那个孩子怎么办?”他也是穷途末路了,拿自己最看不上眼的段永恩来威胁他。


    “我告诉你,回去给我规矩点,要是再敢说这些话,看我怎么收拾你。”段颖鸩低声说。


    胖鱼用力甩开他的手,“用不着你管。”


    “不管?你前脚断气,后脚我就把段永恩撵出府你信不信?”


    胖鱼抬头瞪他,又恨又怕的模样。


    段颖鸩笑了下,被咬的那只手抬起来,温柔地帮他擦脸,“那就听话,别再哭了。”


    “你还年轻,还有一大把的好日子没过,真的舍得就这么死了吗?”


    “段逢音死得早,那是他没那福气,不过你有,别忘了,你还是我段家的人。”


    是吗?可胖鱼宁愿死的是自己。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却还要受这么多苦。


    他不出门了,整日躲在屋子里,拿着刀在长命锁上刻那个段逢音没有写完的名字。


    永恩每天从学堂回来都能看见母亲坐在圆桌前刻字。


    “娘亲,怎么还没有刻好呀,永恩什么时候可以戴上?”永恩撑着下巴,坐在他旁边。


    胖鱼神情专注,他的头发越来越长,垂落至腰际,“很快呀宝宝,说不定冬天的时候,就能戴上了。”


    “这个有什么用吗?”永恩问。


    胖鱼眨了眨眼,他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郁气,五官游离在青涩与成熟之间,“保佑我的宝宝可以平安,长命百岁的。”


    永恩知道母亲不开心,他便想着哄他高兴,可他不过是个小孩,说的话也完全不经过思考。


    “可我不想长命百岁,娘亲,我想早一点见到爹爹,问他到底想不想我们。”


    话一出口,胖鱼手里的刀倏然落地,他面色冷然,看向小孩,“段永恩,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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