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你现在可是大少奶奶身边的红人,这些事哪需您亲自动手,不如我去?您就先歇着?”男人声音低凉,话里话外都是股威胁的意味。


    “这、这不合适吧?大管家?”胖丫差点咬着舌头了,她惶然抬起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好吧...那有劳您了。”胖丫干涩道。


    她看着大管家远去的背影,只盼着去城南的段老爷赶紧回来。


    房门一推开,鼻腔里便盈满了浓重的沉香味。


    男人对这味道实在太熟悉,若要宁气固本,镇宅避阴,便可熏燃此香,他闻过不少。他唇瓣讽刺地弯起,手里红彤彤的窗纸被他搁置在茶桌上。


    他循着香味的源头,走到床榻前。


    前段时间还在他面前狐假虎威的男孩,如今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拈起衣摆,在榻前坐下,看了一会儿男孩后,忽然伸出手去,在他脸蛋上揪了一把。力气很轻,可男孩脸上还是有了道指印。


    他拧起眉,两只手都伸出去,在吕幸鱼苍白的脸上搓揉一番。


    很快,男孩的脸就变得有了血色。


    大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这样比较顺眼。


    吕幸鱼不知道又梦见了什么,他的手隔着被褥抓住了肚皮,他表情惊惧,身子慢慢蜷缩在一块,管家俯下身,只听他哑声呢喃着:“...我不是、我不是你娘亲,我不要做......”


    管家敛起眉,人是在昏迷中,但他嘴上仍说:“自作孽不可活。”


    男孩眼睫下渗出泪,洇入枕间,管家看了一会儿,擦去了他的泪。


    胖丫站在段颖鸩门口,紧紧揪着手指,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和胖丫擦肩而过。


    胖丫看了眼他背影,便跑了进去,看见那茶桌上还摆在那的窗纸时翻了个白眼,她跑到榻前,她家少奶奶还是原封不动地躺在那。


    她松出口气来。


    胖鱼又被大管家骂了,他躲在那棵繁茂的柳枝里小声哭着。


    他蹲坐着,双臂环抱着膝弯,眼眶泛红,剔透的泪珠不停滚落,挂在卷翘的睫毛上,他还时不时偏头,拿手臂去擦自己的脸,脑袋上盘着的两只发髻像两个猫耳朵,左右晃着,他带着哭腔嘟囔:“...说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呜呜呜...还说没人喜欢一个小丫鬟,我这么漂亮,谁不喜欢我呜呜呜,大少爷就是喜欢我,他肯定是嫉妒我,嫉妒我要当大少奶奶了。”


    他咬着唇,稚嫩的面庞上哭得泛红,肉软的一张脸鼓起。


    哭声掩盖了柳条被掀起的声音。


    “小胖鱼?谁喜欢你?”身后有人问。


    胖鱼惊慌地回过头,大少爷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怎么哭了?受委屈了吗?”大少爷蹲下来,拿出了丝帕,满眼心疼地帮他擦泪。


    胖鱼乖乖仰起头,他鼻音浓重,告状道:“就是大管家,他骂我的,大少爷,他说我笨,还说我”他说了一半,又闭了嘴,去看男人的眼睛。


    “嗯?骂你什么?”段逢音问。


    胖鱼湿漉漉的眼珠转了转,他没规没矩地抱住大少爷的手臂,胖嘟嘟的脸蛋压在男人臂弯里,自下而上地看他,“大少爷,你帮我教训他好不好?他老是欺负我,我真讨厌他。”


    段逢音笑了笑,手臂被一团温软抱住,他眉眼都是柔和的,“好,我帮你教训他。”


    “不哭了好不好?”他指尖轻轻在男孩眼下摸着。


    “我不哭了。”胖鱼嘟起嘴,拿手擦了擦自己眼睛。


    他擦着眼睛,恍眼看见男人脚边放着一方水篓。


    “那是什么呀?”他探头探脑地看过去。


    水篓里,正摇着几尾锦鲤,鱼身金黄,小巧玲珑。


    “这是小锦鲤,刚刚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有人在卖,我就买了几条。”段逢音解释道。


    胖鱼抱着他胳膊,呆呆地看着水里的鱼。


    “那你要送我吗?”他问得无意又天真。


    段逢音被他逗笑了,“嗯,就是买来送你的,小锦鲤,希望小胖鱼也可以锦鲤一样好运,心想事成。”


    胖鱼没过过好日子,这种新鲜玩意儿也很少玩过,他便试探地把手伸到水里去摸鱼,结果鱼儿尾巴晃起来,溅了胖鱼一脸的水。


    他懵了,脸上挂着水,听见大少爷哈哈大笑后,他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大少爷敛起笑,帮他擦去脸上的水珠,“鱼儿就很像小胖鱼,被困在这一方天地,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慌张地摇尾巴。”


    胖鱼却不同意,他磕磕绊绊道:“才不像我呢。”


    他脑子转了又转,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段逢音愣住了,他或许是没想到胖鱼嘴里还能迸出这些话来。


    胖鱼见他失神,他有些得意洋洋,脑袋上两只小耳朵也高高仰起,他说:“我就愿意待在这小小的段府。”


    说完这句,他看了眼段逢音,又低下头去,声音细弱蚊蝇:“我、我也愿意待在大少爷身边......”


    大少爷没有说话,胖鱼不明白,是他说得还不够直白吗,大少爷为什么总是不肯接他的话。


    他低着头,所以看不见段逢音苦涩的笑。


    “吃这个,我今天出去给你买的。”大少爷从胸口摸出了一包油纸包裹住的糕点。


    胖鱼一眼认出了,这是钱塘县,最上等的糕点,他小时候会经常路过这家,每回闻见香气,都会馋得流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稚嫩的脸肉被糕点塞得鼓鼓的,他很快就忘了刚刚那一出,甜腻的味道让他眼睛弯起,像个小孩儿,吃得摇头晃脑。


    段逢音脸上有着温柔的笑,看着他吃。


    胖鱼一个人吃得开心,见他看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拿起一块,抵在男人唇边,胖鱼声音含糊:“大少爷你也吃呀。”


    “好。”男人接过,他咬了一口。


    胖鱼看他吃了,眯起眼笑,糕点的碎屑黏在了男人唇边,他指着男人的唇,“你这里。”


    “嗯?”大少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胖鱼抿起唇,齿间全是甜腻的气息,他心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他跪坐在地,清澈澄明的眼睛忽然闪烁,他靠了过来,唇瓣带着糕点的甜味,轻轻落在男人唇角。


    段逢音僵坐在原地,胖鱼眉眼羞怯,他舔完那块小小的碎屑后,心脏跳得更快了。


    段逢音说不出话来,胖鱼抿起唇,“大少爷,我、我帮你弄干净了。”


    他一说话,嘴里的甜味弥漫进男人鼻腔,他闭了闭眼,扶住男孩的脸蛋,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他嘴角扯开一个干涩的笑,“好。”


    柳条拂在地上的声音轻悄悄的,胖鱼低着头,自顾自啃着糕点。


    男人手里还握着那块只吃了一口的。


    胖鱼忽然抬头,他问:“大少爷,你今天出门是不是专程去给我买糕点的呀?”


    段逢音走了神,他听后隔了很久才说:“嗯。”他看见男孩又笑了,“专门给小胖鱼买的。”


    胖鱼嘴里包着糕点,笑起来脸颊边的碎屑也跟着掉。


    他喉咙里哼出歌,低头看了眼水里游得欢快的小锦鲤,他就知道大少爷喜欢他。


    他迟早当上大少奶奶。


    大年初二,段府上下都在忙活着新年时,吕幸鱼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时,眼珠滞涩地转了转,苍白的唇瓣扯开,“段逢音。”


    “段逢音。”声音嘶哑低微,一句一句叫着。


    这么小的声音,让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男人疾步走到床前,见吕幸鱼醒了,他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醒了?饿了吗?”


    “今天家里要来客人,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段颖鸩说。


    吕幸鱼被他握着的手虚弱地蜷起,“段逢音呢?”


    段颖鸩表情怪异,“他在去年中秋节后就已经死了。”


    “...中秋节?他死了?”吕幸鱼喃喃道,他眼皮眨得缓慢,段颖鸩看得心都被抓紧了,生怕他下一刻又闭上。


    果然,下一刻,男孩又晕了过去。


    这下段颖鸩慌了,这个男人厉声朝外叫道:“来人!快去请大夫!”胖丫慌不择路地跑进来,看见大少奶奶了无生气地晕倒在男人怀里,她吓得面色苍白,脚步纷乱地跑了出去。


    今天来的内亲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要被请出去。


    他们路过前院,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段老爷的怒斥声,所有人都怔愣着回头。


    大管家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衣裳妥帖规整,背后的正厅在青天白日里,一片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宛如一个黑洞。


    管家迎上他们的目光,唇瓣弯起,眉目是相悖的阴冷,“不送了。”


    段家祠堂居于府邸最内侧僻静处,以高墙围合隔绝,但是身在前院的下人们还是能听见祠堂里噼里啪啦的声响。


    堂内的挑高阔朗,深色漆料木梁立柱沉稳而厚重。


    案上摆放着黄铜香炉,錾纹烛台,青瓷供盘摆放齐整,里面安置的贡品是下人们日日更换的,此刻全都散落一地,男人发了疯,拿起其中一块灵牌用力掷在地面,地上的炉子都被他掀翻,扬起细碎的火花。


    灵牌面朝上,倒落在香灰中,上面赫然写着段逢音三个字。


    侧旁挂着的灯笼不知被从哪儿吹来的邪风刮得剧烈晃动。


    段颖鸩立在其中,他呼吸尤为粗重,胸膛来回起伏着,他抬脚,鞋底碾压在那块灵牌上,竭尽全力地要把这个死人踩在脚底。


    香灰裹进他的鼻腔,以及喉咙,堵得他声音嘶哑:“你,带着你的孽种,滚出去。”


    段府还是头一次请来会做阵的法师,这个不怕鬼神的男人,让法师进了内室,他低着头,耳边是一阵他听不懂的邪文咒语。


    “老爷,老爷,大少奶奶醒了。”胖丫在屏风那探出头来,她惊喜道。


    段颖鸩猛地抬头,他起身走向里面,路过胖丫时,他冷声道:“我说过,不要再叫他大少奶奶了。”


    “好、好的。”胖丫惶惶应声。


    男孩撑坐起身子,他面色有些白,听见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他皱起眉,看向段颖鸩,“爹爹?外面是在干什么?”


    段颖鸩走过来,抱住他孱弱的身子,“他们在为你治病。”


    “治病?”吕幸鱼疑惑地反问,他说他要下床去看看。


    段颖鸩没让他动,而是亲自抱着他出去了。


    吕幸鱼坐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脸上画着稀奇古怪的纹路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是在驱鬼。


    他嘴边有了笑,他拉了拉男人的手。


    段颖鸩体贴地附耳过来,只听吕幸鱼说:“我就说吧,这宅子里肯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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