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就在她要离开时,吕幸鱼叫住了她。


    她带着笑回过头,“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没吃饱?”


    吕幸鱼已经站起了身,眼神悒郁地看着她,他脸色有些白,衬得唇肉愈发殷红,手指揪着圆桌上的布,“你去找一块烧红了的炭。”


    阿锁笑容一僵,还未等她问出口,吕幸鱼低下眼,又接着说:“拿块薄布包着,需得圆滚滚的。”


    “你去吧,我在里面等你,不要被人看见了。”


    阿锁把殿门关紧了,她拿着东西走进来时。太子殿下已经脱了上衣,趴在了榻上,尖尖的下巴埋在手臂里。


    听见脚步声后,他睫毛颤了颤,没看过来,他嗓音细弱:“过来吧。”


    阿锁心跳很快,每一步都让她胆颤心惊。


    等她走近后,吕幸鱼才问:“炭是烧红了的吗?”


    阿锁艰难开口:“是。”布料裹着炭,悬在她手中,滚烫的温度沿着余下的布蔓延进她的手心。


    吕幸鱼喃喃道:“是在左肩上......”他看向阿锁,他眼眶微红,两鬓有些湿了,仍是在吩咐:“你、你记住了,待会儿就烫在我后背的左肩膀处。”


    阿锁哭了,她扑到榻前,“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殿下......”


    “有什么不能等王爷回来再说?”


    吕幸鱼看她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磕磕绊绊地安慰:“没事、没事的,就疼一会儿......”可他的手也在发抖,他目光一刻都不敢放在阿锁手里的炭上,他只怕看了就会后悔。


    他等不到了曾敬淮了,他生辰就快到了。


    他眼神滞涩,慢慢伏回了榻上,“越快越好...伤好了,才不会被发现......”


    阿锁抽抽噎噎地站起身,男孩的背部浑白似雪,腰身柔软的覆在榻上,肩膀下的那两处蝴蝶骨暴露在她眼中,还在细细颤抖着。


    吕幸鱼将头埋进手臂里,他闷声道:“快。”


    阿锁闭了闭眼,慢慢抬起了手。


    那方滚烫落下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男孩的手臂间传出,狭小的地方在瞬间被他急促淌出的喘息溢满,又湿又烫。


    疼痛让吕幸鱼咬紧了自己的手腕,他不敢哭出声,只得全部咽回自己嘴里,泪水遍淌,染湿了他的手,混着腕间咬出的血一起渡入他的口中。


    滚烫的印痕浸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骼,他疼到撕心裂肺。


    喉管的一呼一吸都含着血腥气,他打着抖,疼到将身子弯曲起来,侧躺着躬起,他脸上已经湿润一片,唇角染着几缕血丝,他面容惨白,唇肉浸了血,殷红刺目,又丽无边。


    阿锁扔了手里的东西,她能清晰地看见殿下身后的蝴蝶骨急促地颤动着,犹如风中的蝴蝶,叫嚣着要振翅高飞。


    吕幸鱼睫毛与眼下只留了一线缝隙,他疼过那阵后,便一直蜷缩着身子,只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屋内寂静无声,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去拿几块冰来。”如今是夏季,若不及时处理,发炎感染了就不好了。


    冰敷过后,吕幸鱼撑起了身子,他上身赤/裸,脚步虚弱,慢慢走到了铜镜前,扶着桌子,他侧过身,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他面色疲惫,圆润的杏眼被泪水浸泡过后,肿了起来。铜镜中,他后背的左肩处,已经有了一块谁也抹不掉的红痕。


    他牵起唇角,笑得眼泪涔涔。


    从今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允憬。


    玄清宫,皇帝批完折子后,他撑着额角,询问:“圆还未回宫吗?”


    孙如越答:“说是明日。”


    “明日......”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朕记得明日是谁的生辰来着......”


    孙如越一惊,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明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皇帝动作僵硬地收起手,“这样啊......”


    他记性越来越差,只以为是自己的头疾作祟,只好又命孙如越拿了丹药来吃下。吃下后,他便倚在桌前,眼皮往下耷拉着。


    他意识朦胧,在昏睡过去前,只记得允憬已经好久没来看他了。


    翌日,临近傍晚,玄清宫内已经摆满了筵席,入宫的臣子都已端坐好,只等陛下与太子入殿。


    叶妃倒是早早就来了,她坐在上方侧边的位置里,望着殿内的众臣们,她唇边挑起笑,侧眸看向自己的侍女,“准备好了吗?”


    “娘娘,都吩咐好了。”


    叶妃下巴微敛,过了今日,这太子之位就是她儿子允洵的了,皇帝眼看着就不行了,朝中也还有她父兄坐镇,淮王如今还在边外,现在谁也奈何不了她叶家了。


    过了会儿,皇帝才进来,他身影高大,只是背部细微地弯曲着,垂在身侧的手藏在衣袖里,他眉毛轻蹙,额间有着细细的汗,若是仔细看,便能察觉他的衣袖在抖。


    孙如越走在他身旁,抬眼担忧地看了看,陛下今日晨起就一直头疼,便又吃了一颗药。这才撑到现在。


    众臣跪伏一地,皇帝落坐后,他看了一圈,让他们起来了,他手臂搭在扶手上,问:“太子呢,怎么还没到?”


    允丞允晟一开始就发现了皇帝的不对劲,他俩相互对视一眼,又暗自把目光放在了皇帝身上。


    “太子殿下到”守在门口的太监尖着嗓子道。


    吕幸鱼身着金黄蟒袍,腰身被玉带勾勒得极为细瘦,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五官丽,脖颈笔直地抬起,他脚步稳妥,走至大殿前。


    群臣跪他,他也跪,跪上方的皇帝。


    皇帝看着脚下的男孩,他手抖得愈发厉害了,他哑声道:“起来吧。”他究竟是有多久没有见到允憬了,为何男孩对他如此生疏,不唤他父亲,也不问他要贺礼。


    他抬起手,本想让允憬坐在他身旁,可是男孩只是低着头走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坐下。


    江承目光心疼,紧锁在吕幸鱼身上,这才多久,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今日曲家三人也都来了,曲遥脸上的伤还未好全,虽擦了上好的药,好了大半,但仍留下了些惨白的痕迹,印在双颊上。


    他们三人也都没说话,瞧着对面前方的吕幸鱼,曲桓还好点,尤其是他那两个儿子,眼睛跟长在太子殿下身上似的。


    席间,皇帝总是时不时看向他,就连叶妃与他说话,他也没留意听。


    “陛下,圆大师给您准备的药,陛下可有按时服用?”叶妃柔声问。


    皇帝答得漫不经心,“嗯。”


    殿前的歌舞声让他烦躁不已,忽地,门口进来两人,他抬眼看去,是圆,身后还跟了名身形消瘦的女人。


    他抬手,让那些舞姬都退下了,“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吩咐人,给准备了一个席位。


    吕幸鱼揪着手指,垂着眼一直没抬头。男人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到殿前。


    “陛下,臣此次出宫,寻得一味药。”圆声音淡漠,目光直视着上方。


    皇帝坐直了身子,问:“在哪儿?”


    圆侧过身,让织皖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皇帝皱起眉,“你是谁?”


    织皖连忙跪下,“草民参加陛下。”话音落下,她脑袋僵硬地抬起,直至她的脸暴露在皇帝眼中。


    皇帝神色一凛,他扣紧了扶手,身子前倾,“你、你是先皇后的侍女?”


    织皖说:“是,是草民。”


    皇帝脑中顿时嗡鸣不已,他想起身,却使不上力,“你不是六年前自尽了吗?”


    “为何现在又出现在了这里?”


    织皖深埋下头,“奴才当日铸下大错,只得假死逃出宫,这六年,奴才终日惶惶,总是会记起多年前先皇后,先皇后对奴才不薄,可奴才却对她有愧。”


    皇帝张着嘴,他听后,眼神缓慢地移向叶妃,而后便看向她,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皮肤上的汗毛立起,让他打着寒颤。


    “今日,是太子生辰,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他声音沙哑,想让织皖下去。


    叶妃却皱起了眉。


    织皖大着胆子说:“今日奴才不说,来日到了地底下,怕是无颜再见娘娘。”


    “朕说退下!”皇帝脸上怒气横生,他拍了拍扶手。


    织皖顿时不敢再言,圆倒是轻笑了声,他说:“陛下,让她说罢。”


    皇帝喘着粗气,盯着圆,对方脸上笑意盎然,他手蓦然松了,冷汗滚滚落下。


    织皖说前,看了眼一旁端坐的吕幸鱼,“娘娘当日难产,拼死产下一名男婴,那接生婆起了歪心思,谎称娘娘生下的是死胎,便抱着孩子逃出了宫。”


    “奴才记得,那孩子出生时,后背的左肩处有一道圆形胎记,而后奴才暗中找到了那接生婆,她说,孩子在出宫后就已经因为虚弱断气了。”


    “可淮王在六年前居然找回了太子殿下。”织皖说得掷地有声,她深深叩下头:“陛下,真正的太子殿下早已不在人世,筵席上所坐之人,断不是娘娘的孩子。”


    在坐的人无不惊愕地看向吕幸鱼,江承面色阴沉,冷冷地盯着织皖。


    阿锁站在吕幸鱼身后,担忧地看着他。


    皇帝怒斥道:“住口!还轮不到你来质疑太子的身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说完后,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吕幸鱼看去。


    这是他的孩子,一直都是。


    叶妃扯唇,宽慰道:“陛下不必动怒,她说的话何必当真,只是她敢当众质疑,不如就让太子殿下今日当着群臣的面,以证真身。”


    “这样,陛下与朝臣都能放下心,也打了她的脸不是。”叶妃笑起来,状似为太子开脱着。


    皇帝张口便要拒绝,可下面又响起了一道男声,是叶诃:“陛下,验个身而已,太子殿下若真是陛下的骨血,又何须惧怕。”


    江承攥紧了手掌,什么东西,没了江由锡在,也无人管他,他猛地站起身,“你算什么?他们算什么?太子殿下乃天潢贵胄,给你们看?看了你自戳双目行不行?”


    “你!”叶诃被他堵得面色扭曲。


    “好。”前方传来男孩淡淡的一句。


    所有人,包 括江承都诧异地看了过去。是太子殿下。


    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站起了身,走到殿前,就在圆旁跪下,他仰头,看着皇帝,“父、父皇,儿臣愿意。”他小脸苍白,下巴不知何时变得尖了些,面容一如既往地可爱姣美,只是不再叫他父亲。


    皇帝闭了闭眼,沉默地点头。


    吕幸鱼身姿笔挺,细白的手指伸至背后,将玉带解下,圆领黄袍松落开,而后是雪白的中衣,亵衣,接连掉落在地。


    率先看见的是圆,他撩起眼皮,抓着珠串的手却猛地攥紧,眼珠直愣愣地看着那嫣红的胎记。


    而后是吕幸鱼背后的朝臣,他们一一在吕幸鱼皎白的背部看见了那胎记。


    吕幸鱼抬眉,他站起,背对着皇帝,侧目道:“父皇,这胎记,儿臣一直都有。”


    织皖面色大变,这怎么可能?那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皇帝看见了,他看得心惊肉跳,眼眶被这点红刺得生疼,额间的汗液接连滑落,他撑着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曲桓冷哼,他说:“叛主假死,出宫这么些年,专挑着殿下的生辰回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群臣静默一瞬,也跟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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