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什么?”吕幸鱼问。


    江由锡笑了下,“太子殿下,人中龙凤。”


    皇帝醒了,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神微浊,“孙如越。”


    孙如越靠在一边,听见声音后,跑上前去,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可有吩咐?”


    皇帝揉着额角,他昏迷到今天才苏醒,他倚在榻上,声音轻得混在窗外嘈杂的知了声中:“朕记得快到九月十五了。”


    孙如越眼睛转了转,他脸上堆着笑,说:“陛下记性真好,后日便是十五。”


    皇帝撩开眼皮,他声音还有些嘶哑:“那天是太子的生辰,太子喜欢热闹,你吩咐下去,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孙如越连声应下:“奴才知道了。”


    “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他来看朕,是不是又惹了太傅不高兴,躲在东宫里被罚抄书了?”皇帝精神气不太好,说着便垂下了手。


    孙如越微愣,张开嘴,好一会儿才说:“殿下...殿下这几日功课繁忙,得了空一定会来看陛下的。”


    “嗯。”


    良久,孙如越才大着胆子往榻上瞧去,皇帝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吕幸鱼又跑出了宫,马车一路疾驶,停在了相国寺前。


    他爬下了马车,跑得很快,这又长又高的阶梯在他脚下仿佛如履平地,他气喘吁吁地穿过庭院,来到了正殿。


    殿内还是充斥着那阵诡异又平静的木鱼声,男孩站在其中,他眼神四处梭巡着,湿黑的眼珠盈出光亮,面容染了层嫣红,不见人影。


    他张口便大喊,丝毫不顾及两侧的和尚。


    “程延澜程延澜”


    片刻,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何事?”


    吕幸鱼背影一顿,他转过头,脸蛋一如十二年前那样纯真,不过再没了那些笨拙的怯弱,吕幸鱼走近他,他迎着男人冷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该选什么了,程延澜。”


    作者有话说:


    “践祚”二字,源自《礼记》


    第110章 朕罪该万死(34) 少年仰躺在


    少年仰躺在榻上, 两颊干疮密布,逐渐渗出青紫的颜色,额头至脖颈都蔓延着红。曲桓站在榻前, 面上围着厚实的绢布, 露出的眉眼紧锁,颓然不已。


    下人端来了今日的药,扶着曲遥坐起身, 又伺候着喝下。


    曲桓站着看了一会儿, 又转身走向外间, 曲文歆这时下了朝回来,他摘下帽子, 顺势丢在了桌上, 他眼皮耷拉着, 坐进椅内, 先是呼出一口气,而后才缓缓抬眼看向曲桓。


    “那个叶氏, 倒是能耐,给皇帝整得人都分不清了。”


    曲桓把面上的绢布摘下, 坐在他身旁, 他这几日苍老了许多, 闻言也没说话。


    曲文歆捏着手里的杯子把玩,垂下的眼神阴恻恻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机会把叶向安和叶诃给杀了, 一了百了。”


    “省得叶氏就替他儿子惦记那个太子的位置。”


    叶向安与叶诃是叶祁的父兄,朝中重臣,是与太子党的对立端, 朝中三分天下,他与叶诃独占一分,更何况,这两人都是跟这儿皇帝一路走到现在的臣子。


    皇帝若是能动,只怕早就动手了,也不会由着叶祁在后宫肆意妄为。


    曲桓听见这句,他眼前晕眩,声音半是无奈半是怒火:“贸然动手,你是怕我们曲家死得不够快吗?”


    “叶氏与圆交情甚笃,你若是把人杀了,信不信明天得疫病的人就是你?”


    “还嫌家里不够乱?”


    “如今江由锡都被关起来了,他身为太子太傅,陛下这回竟也没看太子的面子,直接将人收押了,我看这圆本事倒是不小。”曲桓缓缓道。


    曲文歆阴沉着脸,小巧的杯子被他紧握着,手背绷出些青筋来。


    “陈澜,你有调查出什么吗?”曲桓问。


    曲文歆摇头,他翻遍了册子都没找到姓陈的重臣,难道那人真说谎了?还是他杀得太快了,话没说清楚?


    “曲大人。”男人一身玄衣,跨着步子走了进来。


    曲桓看去,是江承。


    “你怎么来了?”曲桓还以为江承是来商量如何救他父亲出来的对策的,可对方走进来后,直接把胸口里揣的信递给了他。


    曲桓懵然地接过,他打开,看见里面的内容后,眉头一瞬间皱得更深了。


    “这...这是何物?”曲桓翻了个面,疑惑地冲江承展开。


    曲文歆撑着下巴也看了过去,信纸上,油墨纷飞,宛如一条条刚出生的蝌蚪那般在上面弯曲爬行。


    江承摸了下鼻子,“这是今早下朝时,允憬身边的宫女偷偷给我的,说是他写给我的信。”


    曲桓收回眼神,又重新落到了信纸上,这是信吗?


    太子殿下这字到底是不是老江亲手教的?


    身旁传来声嗤笑,两人循声看向曲文歆,对方盯着曲遥手里的信,眼中笑意盎然。


    曲桓努力瞪着眼看了会儿信,他嘴角轻抽,“江承,你能看懂吗?”


    江承嘴角挑起笑,“自然。”他接过信,顺畅的念了出来。


    曲桓脸色凝重地坐在一旁,江承念完后,又把信纸叠好,收进了胸口里。


    “原来如此,他竟是程锦的儿子。”


    曲文歆那时与圆年岁相当,他问:“程锦是谁?”


    “程锦十多年前在朝中担任吏部侍郎一职,而后因私藏前朝的御制诗集,被陛下抄了家,全府上下,无一人幸免。”曲桓说。


    “那他现在回来就是想复仇?还和叶氏联手了?”曲文歆问道。


    曲桓扣着桌角,他神色黯 淡,“恐怕陛下日日服用的丹药,他搞了不少鬼。”


    “程延澜......陈澜,那死人果然骗了我。”曲文歆敛起下巴,喃喃道。


    江承在一旁坐下,他轻飘飘地扫了眼曲文歆,“怪就怪你杀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求证就杀了,下次做事能不能稳妥点。”


    “现在好了,费时又费力。”


    曲文歆听后,短暂地愣了愣,他收紧了手掌,冷声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吧?”


    “自己家务事都没摆平,还赶着四处窜。”


    江承说:“今日是允憬着人找的我,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好心还当成驴肝肺了。”他翻了个白眼。


    曲文歆皮笑肉不笑道:“一口一个允憬的叫谁呢,太子的名讳你也敢叫,活得不耐烦了,还是你也想下狱?”


    这话说得江承怒火直往上翻,他大声道:“我与太子殿下是自小的情谊,他都没说什么,轮到你来说吗?”


    “行了!里面还躺着一个,你们要吵滚出去吵!”曲桓快被他俩烦死了,用力拍了拍桌子。


    这下两人消停下来了,曲桓缓了缓心神,转过头对江承说:“你手里的兵权与叶诃相较起来,有几分胜算?”


    江承摩挲着手指,他沉思了片刻,才说:“四分。”


    “若是淮王在的话,加上他手里的,那便有八分。”江承说。


    曲桓凝眉叹了口气,“可现在淮王爷身在关外,就是日夜兼程,也需得三四日才能抵达京城。”


    “你是担心叶氏造反?”江承看向他。


    “不得不防啊。”曲桓站起了身,背对着他们。


    “陛下如今病重,叶氏一家独大,就连淮王也不在京中。”


    江承面色凛冽,他说:“加上我两家府兵尚可一博。”他起身,下巴微敛,“不管如何,允憬的太子之位,我是一定不会放给别人。”


    “你先回去,若是有突发事件...你得早做打算,我也会吩咐下去。”曲桓转过身来,沉声道。


    江承点了点头,没做犹豫,提步离开了。


    他走后,曲文歆喝了口热茶,杯中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父亲就站在他对面,他吞咽下嘴里的茶水,嗓音陈润,状似无意地询问:“你可有后悔?”


    “...什么?”曲桓侧了侧头。


    曲文歆唇畔弯起,“当日检举程家,不是你做的吗?”


    曲桓的脸色蓦然煞白,他张着嘴,好半晌没说话。


    京中这么多人,独独是曲家幺子曲遥,太子每日身处于宫外,他却没有染上疫病。


    曲桓往后退了几步,无力地坐进了椅子里,他说:“我早该知道的,他与程锦容貌相似...罢了,都是些陈年往事,说起后悔,也是有几分的。”


    “程锦当年心高气傲,明知朝中严令在前,可他却置若罔闻,私下收集了不少前朝的东西,除了那御制诗集,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往来书信......”


    “这,我与他私交虽算不上深厚,但也劝了他几句,可我毕竟深得陛下信任,陛下那时初登大宝,是万不可出错的啊。”他已是身心俱疲,靠进了椅背里。


    曲文歆听后却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曲桓愣愣地看向他。


    男人背光而站,面容晦暗不清,渗出些阴戾之气,他张口,话语轻盈:“有什么可悔的,在其位谋其政,错了就是错了,他身为臣子,却屡屡罔顾法度,身怀异心。”


    他侧眸,眼白发暗,看向椅背里软下的父亲,“若我是皇帝,一定诛他九族。”


    “还有那死光头与叶氏,我非得一个一个割下他们的头颅。”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曲桓当时差点没被气死,缓过来后,立刻将他赶出去了,只怕他再多听几句,曲遥醒来就等着给他爹送终吧。


    何秋山被拦在了东宫外,他没与侍卫做过多的争辩,眼神掠过身前的剑刃落在了正前方的殿门。


    阿锁听见外面侍卫拔刀的声音后跑了出来,男人站在门前,身形峭,阿锁走上前去,低声道:“何大人,殿下不在东宫,您先回去吧。”


    何秋山紧拧着眉,往日温柔的神情如今亦消失不见,他垂在两侧的手掌收拢,攥得很紧,“殿下还好吗?”


    “殿下很好,您无需担忧,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大人还是先保全自己吧,过几日便是殿下的生辰了,到时候您自然可以见到殿下。”阿锁本无恶意,可男人听后眉眼却黯淡了下来。


    是了,他不是江承,手握兵权可以替太子分忧,也不是曲遥,朝中重臣之子,与殿下情谊深厚,更不是站在太子身后,权倾朝野的淮王。


    他出身寒门,自恃清高廉洁,不肯结交权臣,不与朝中同流而染,可如今连同甘共苦都无法做到。


    相国寺,阶梯下的柳枝随风刮起,细长长的柳条落在了地上,迎着风,打着地,细细簌簌的。


    圆命正殿里的和尚都出去了。还是在那尊水月观音下,待人走尽后,他当着吕幸鱼的面,视若无睹地走到蒲团前跪下,他面容洁净,跪下时也是身姿挺廓。


    男人仰起头,眼眉漆黑,狭小的眼珠中撑满了立于高处的的菩萨,手掌紧贴,合拢于胸前,他模样虔诚悲悯,吕幸鱼站在他身旁只觉恶心透顶。


    “十二年了,弟子多谢菩萨,让弟子可以再次与他重逢。”男人的嘴角牵起笑,他手撑下,珠串脱离他的指尖,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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