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小孩儿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呆愣地眨了眨,脸蛋在里面被闷得又湿又红,腮边洇着生嫩的桃粉,唇肉张开,等他循到男人的眼神,与之对上时,他才羞愤地在空中扑腾起来,“啊啊啊你耍赖!”


    男人故意逗他,不肯放他下地,掐着他的腋下在空中晃着,他面容年轻,可眼角笑得皱纹都冒了出来,“是小憬太馋了,怎么一盘糕点就把你给引出来了?”


    太子殿下被气得伸出了手在男人脸上乱挠,“是你耍赖,你明明知道我嘴馋的,还故意逗我。”


    男人被挠得倒吸凉气,在椅子上坐下,将孩子放在自己腿上顺势跨坐着,“怎么是朕耍赖?明明是小憬忍不住嘴馋,爬出来的,不然父亲还找不到你。”


    “躲得这么好,父亲找你找得好辛苦。”他把小孩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揉捏。


    吕幸鱼还在生气,他别过脸不去看男人,小脸圆润,气得鼓鼓的。皇帝看得眼睛里都是笑,“谁让小憬躲得这么严实,父亲找你找得辛苦。”


    “是小憬厉害,父亲笨好不好?”他温声细语的哄着自己孩子。


    他看了眼还在地上的糕点,说:“还想吃吗?”


    吕幸鱼睨过去,那盘糕点,迎着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在他眼底,他别扭地点点头。


    男人一笑,把他抱起来放在了桌案上,转而自己亲自去捡起,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皇帝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吃东西,长指抹去了他嘴边的碎屑,“小憬这么会捉迷藏,小时候和奶奶也时常玩吗?”


    吕幸鱼嘴里塞得满满的,他声音含糊:“会呀,不过我每次都能找到她。”


    “这样啊。”皇帝听后失了神,吕幸鱼不满地握住他的手腕往前拉,自己低下头去啃他指尖的糕点。


    皇帝揉了揉他脑袋,“那以后要是父亲躲起来了,小憬能找到我吗?”


    盖在桌案上的黄布跟着男孩晃荡的脚尖一起动着,吕幸鱼吃完了。肚皮鼓起,他抱着男人的脖子,撒娇地把脸蛋也贴了上去,“父亲这么笨,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孙如越进来禀报,说有大臣过来了,吕幸鱼不想走,他从桌案上滑下,又躲进了桌案下面。


    皇帝无奈地扫去自己衣袍上的碎屑,在臣子进来前端坐在了椅内。


    他们说了好久,吕幸鱼听得眼皮直打架,他抿着唇瓣上残余的甜味,抱着桌角睡着了。


    等到臣子离开后,皇帝才蹲下了身,把布帘撩开,小孩已经睡得脸蛋通红,泄入的光亮映照出他脸上被硌出的红印。


    入夜了,可玄清宫内依旧灯火通明,傍晚去了东宫的那名太医也被紧急唤了过去。


    皇帝的双眸紧闭,仰躺在榻上,两只手臂压在被褥上,跟着他急促的呼吸来回起伏着,额间汗珠接连滑落,将整头的黑发润得湿透。


    男人面色惨白,干涸的唇瓣翕张开合,又是一个太医跪在榻前,隔着丝帕探上了男人的脉。


    孙如越急得来回踱步,他问刚刚摸脉的那名太医,“陛下如何了?”


    太医躬首道:“孙公公,陛下急火攻心,陷入昏厥,臣已经写了张方子,但是不知管不管用,且陛下的身子一直是由圆大师照料,臣,臣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允、允憬......”皇帝探出的手指艰难地在褥子上蜷缩几番,喉结滚动间,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太医俯身去听,男人的手也慢慢抬起,他声音犹如被粗砂滚过,虚弱得连不成调,还在叫那个名字:“...小、小憬...小憬......”


    抬起的手蓦然抓住了身前太医的衣襟,力气之大,给太医吓了一跳,孙如越急忙上前来,“怎么了?”


    太医不敢直接去拉皇帝的手,惊惶道:“陛下,陛下在叫太子殿下的名字。”


    孙如越一愣,他缓步上前,压低了身子,附耳去,只等男人再一次说出那个名字。


    里间噤若寒蝉,皇帝喘息的声音不断,带出一些零星的字眼,都是在叫那个名字。片刻过去,孙如越才低声道:“陛下,殿下还在歇息,等他醒了,奴才亲自去请他过来看您。”


    话音落下,悬在男人额上的汗液也跟着滑落,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攥着太医的衣襟。


    吕幸鱼后半夜惊醒了,羸弱的胸脯起伏,滚出一连串凌乱的喘息,他撑着身子坐起,后背渗出的汗将他的寝衣已经润湿了,他喉咙干哑,掀开了床帐,面前似乎有一道矮小的影子落下。


    他抬起头,允洵正站在他身前,冲他笑了笑。


    吕幸鱼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好半晌没有说话。允洵却走了过来,他稚嫩的眼神在吕幸鱼身上看了一圈,“太子哥哥,你屁股还疼吗?”


    这句话带着吕幸鱼回到了昨日的傍晚,他撩起床帐的手倏然落下,指骨无助地蜷缩在一起。


    允洵钻进了床帐,他比床榻只高出了一点,他抿着唇,小声说:“我趁侍卫换班,悄悄过来的。”


    “哥哥,那天我也来找你的,可是你不在。”


    吕幸鱼的目光萧索,他问:“找我干什么?”他可能很快就不是太子了,父亲这么讨厌他,如果知道他是假的,一定会废了他的,他侧躺着,身子躬起,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他眼里的湿气。


    允洵看他这样,不知所措起来,他偏着头,压在床榻上,他说:“那天我偷听到了,先皇后生的那个孩子后背的左肩上有一块圆形胎记,哥哥,你有吗?”


    吕幸鱼睫毛颤了颤,呼吸在瞬间被剥夺,让他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小孩天真的话语让他侥幸残存的期许化为灰烬。


    他没有,他后背什么都没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


    他又哭了,当着四岁小孩的面,咬着手指哭得撕心裂肺,湿润的液体浸满整张脸,他身体怪异地扭在一起,像是要以此来减轻痛楚。


    喉咙里压出的酸涩直逼鼻腔,他哽着气,每喘息一次便是一回疼痛。


    为什么,皇叔不是说他才是大崇唯一的皇太子吗?他从宫外将他接回,他问过无数次,是不是找错了人,男人声音坚定,宽厚的大掌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说,允憬是真的皇太子。


    骗子,全都是骗子,太子之位不是他的,就连允憬这个名字也不是他的。


    他明明都问过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就是。


    他哭得揪紧自己胸前的衣襟,从喉咙里逼出一声声难听的哽咽声,他翻过身,整个人仰躺着,任由眼泪肆意滑落,漫过他幼时冻得青紫的脸颊,而后渗入本该枯黄干燥的发间。


    泪水堆积在眼眶,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他的眼珠,犹如幼时的大雪,一片一片落下,刺骨的白,层叠的冷,让他看不清前面的路。


    吕幸鱼想,如果他是一块小石头就好了,那么他跟在后面哭丧时,被人踢一脚,就可以滚很远很远,他不用再做重复的动作,跪下,站立,跪下,被泪水泡,被车轮碾,每一滴泪水都承载在不属于他的身躯上,每一次下跪时的疼痛都生出半点裂痕,久而久之,缝隙中生出翅膀,不再需要行人的踢踏,他腾空而起,又重重坠落。


    翌日,东宫门口的侍卫依旧守在那,吕幸鱼视若无睹,他要出去时,不出所料,被拦下了。


    男孩主动帮侍卫把剑刃抽出,侍卫后退几步,他抬起头,男孩迎着他,说:“杀了我,还是让我走,你自己选。”


    侍卫不敢动作,吕幸鱼扔了剑,转身走向了宽敞的宫道。


    大理寺门口,吕幸鱼穿着太子的黄袍,胸前盘旋着那只四爪龙蟒,他面容白皙,还带着些病中的苍白,脚步从容。


    守卫不敢拦他只得诺诺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牢狱里,空气里都附着层潮湿,味道算不上好闻,视线昏暗,他偏头,问身后的守卫:“内阁的江大人在哪儿?”


    守卫领着太子殿下走到了墙角处,吕幸鱼拧起眉,狱中的天窗不多,他站在这处墙角尽头的上方恰好有一扇,他借着这光亮,穿过铁栅,朝里面看去。


    江由锡正坐在里面,阖着眼,吕幸鱼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手指洁白,覆在了渗着凉气的铁栅上,他声音沙哑:“老师。”


    江太傅的眼皮细微地动了动,他睁开眼,狱中的视野让他缓了一阵才抬起头看过去。


    吕幸鱼就趴在铁栅上,眼中闪着盈盈泪光。


    他眉宇蹙起,起身走了过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吕幸鱼张口,鼻音浓重:“我来看看你,我怕、我怕他们欺负老师......”他说着,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倏然晃下。


    江由锡站在里面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走近了,声音放得很轻地哄:“殿下,臣没事,只是你从东宫出来,怕是会惹得陛下不高兴。”


    “对了,昨日的伤......”他侧眸,看了看吕幸鱼身后。


    吕幸鱼摇了摇头,“我不疼。”


    他咬着唇,又说:“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都要废了我了。”


    江由锡不赞同道:“殿下,不可胡言,陛下昨日只是气极,你看看,现在我们不都是好好的吗?”


    “您是太子,是我大崇储君,说话要注意分寸。”


    吕幸鱼握紧了铁栏,寒气紧贴他的手心,他看着这个悉心教导自己数年的老师,哽咽道:“万一、万一我不是.......”


    江由锡没听清,他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又在说什么气话,他温和地笑了笑,“殿下,这都是臣的命,您不必担忧。”枉他兢兢业业几十年,到最后还信了命。


    “不、不是,老师,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吕幸鱼急切道。


    江由锡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你来找我,应该不止为这一件事吧。”


    吕幸鱼沉默了一会儿,他抹去脸上的泪,“程延澜这个名字,老师你可有听说过?”


    江由锡听后沉思了一会儿,“姓程......程延澜......”他眉头紧锁,手在身侧晃了晃,枷锁带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眼神定住,看着吕幸鱼,“我响起来了。”


    “十二年前,朝中有一程姓,名为程锦,担任吏部侍郎,那时陛下也刚登基不久,年纪尚轻。”


    “新帝践祚,整肃朝纲,肃清朝野之乱,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递了折子,检举吏部侍郎程锦,私藏前朝皇帝的御制诗集。”


    “此乃诛九族的大罪,陛下当即就下令让侍卫去了程锦的府邸清查。”


    吕幸鱼连忙问:“然后呢?”


    “果不其然,陛下看见后,震怒至极,下令抄了程锦的家。”


    “全家五口人,无一人幸免。”江由锡长叹一声。


    吕幸鱼听后好半晌没说话,五口人...可程延澜不是活下来了吗?原来抬的那五口棺,其中一口是空的。


    “程延澜便是程锦幺子,他十二前就死了吧。”


    吕幸鱼心跳加快,他轻声道:“程延澜,就是圆。”


    江由锡不可置信道:“怎会如此,当时是淮王爷亲自督刑,他怎可逃脱?”


    “怪不得,怪不得,我看见他那么眼熟,原来是程锦的孩子。”


    “那他现在在何处?”江由锡问。


    吕幸鱼沉默地摇了摇头,片刻过去,他才说:“他恨极了父亲,回来就是要报仇的,父亲每日吃的药,都是他亲手调制......”他眼眶湿红,看向江由锡:“老师,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还有京中的时疫,也都是他做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他连忙抓住江由锡的手,泪眼朦胧地吐出那些压在心口的话:“他让我选,他问我到底是想让黎民百姓活下来,还是只要父亲一个人活......父亲如今神志不清,他都不肯撇下那些药...老师,老师你教教我吧......”


    江由锡也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他拍了拍吕幸鱼的手,“殿下,别怕。”


    “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殿下,难道您忘了吗?陛下有多疼爱你,他昨日气到都要拿剑杀我了,可你进来,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那一巴掌都没舍得落下来。”他慈爱地看着吕幸鱼,语重心长道。


    “最后也只是轻轻的几下板子走了个过场。”


    吕幸鱼眼泪直流,他的头低下去,狱中只剩他的抽噎声。


    江由锡摸了摸他的头发,“殿下,只要有你在,陛下就一定会听你的话,什么丹药他都会抛诸脑后,因为他心里只有他的儿子,允憬。”


    “就算你选了百姓,陛下也不会怪你,他只会庆幸,自己生了一个心怀众生的好太子。”


    “允憬,憬这个字,是陛下亲自所取,您应该明白的。”


    可他不是真的太子,也不是真的允憬,吕幸鱼哭得眼前昏花一片,他却不敢说出口。


    “老师,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吕幸鱼后退几步,脸蛋哭得湿红,他朝着江由锡跪下,头也深深叩了下去。


    江由锡连忙也跪下了,“殿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吕幸鱼微微抬起头,细声细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理应跪你。”


    男孩肩膀瘦弱,将这一方金黄的布料顶起,面容生嫩,就连撑在地上的手指也是皎白出尘。江由锡叹了口气,他说:“臣当日说的那句话,看来是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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