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我?我叫吕幸鱼,你呢?”吕幸鱼往前跑了几步,回头问他。


    少年看着他灼灼发亮的眼睛,哑声道:“程延澜。”


    男孩勉强冲吕幸鱼展开笑颜,“听说你六年前被接走了,他们都说你去过好日子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刚刚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人了。”男孩抬起手,手指蜷缩在空中。


    吕幸鱼看见了他及时握住了对方的手指,“我戴着绢布,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很会哭,那时让我记住你的就是你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男孩指了指他的眼睛,“就像现在,你眼里总是被泪水塞着。”


    吕幸鱼吸着鼻子,男孩的手指在他手里慢慢冷去,他说:“我很爱哭。”


    男孩眼皮已经没了支撑的力气,慢慢耷拉下来,“...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衫,眼里含着泪...我还以为是庙里的菩萨现身了。”


    “再见了,小菩萨。”男孩阖上眼,头搁在棺材上无力地垂下,吕幸鱼低头看着他,眼泪绵密,渗过绢布,落在了男孩脸上的伤口处。


    他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抚着自己的心口。


    草药在午时便运来了镇上,何秋山不让吕幸鱼动手,自己捞起袖子与护送草药前来的一些侍卫上前去搬,吕幸鱼去问马车前的小厮,“曲遥呢?为何他没来?”


    小厮挠了挠头,“不知道,府尹大人只吩咐小的赶紧把东西运来。”


    “不过听说曲大人家中请了不少大夫去,似乎是有人生病了。”


    吕幸鱼站在一旁,他的心总是惴惴跳动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看见何秋山在医馆里忙活,转身便爬上了马车,冲小厮说道:“回京城,快。”


    小厮不明所以,还是听了他的话,驾着马往前驶离。


    刘大夫站在桌案前,目光掠过消失在门前的马车,一路落到眼前大汗淋漓的何秋山身上,他许久没有动作。


    马车不快不慢,吕幸鱼不止一次撩开帘子吩咐:“再快一点。”


    他坐在里面,两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湿黑的眼珠在空中游移,他此刻极为慌乱,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催促快点,再快一点,可若是回京,曲遥真的染上病了,他又该怎么办?他并未找到治病的方子,难道要像哄那些小孩一样哄曲遥吗?


    马车忽然停下了,吕幸鱼惶惶抬眼,他咽了咽口水,压着心跳,将帘子撩开,看着小厮,声音颤抖:“为何停下?”


    小厮没说话,只是跳下了马车,他走后,吕幸鱼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他眼皮缓慢地抬起,马前站着一男人,长身玉立,指尖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在身侧,见男孩看过来,他嘴角牵起笑,“吕幸鱼,好久不见。”


    他目光落在男孩惊惶的脸蛋上,他不再束缚,肆意描摹着吕幸鱼姣美的面容,从他的脸蔓延至他抓在马车前沿出的手指上,也不知有多害怕,抓得指肚都泛红了。


    作者有话说:


    我求求你猜猜剧情好不好?怎么都没人猜,这让我好没成就感......


    第108章 朕罪该万死(32) 何秋山将草


    何秋山将草药全部搬至灶房后, 他擦了擦汗,净完手将衣袖放下来,他走出来, 还以为吕幸鱼就乖乖坐在外面, “小憬,饿了吗?”


    无人回应,他脚步加快, 帘子被他用力撩开, 医馆外只剩刘大夫在低头抓药, 吕幸鱼不见了踪影。他心忽地一跳,立刻朝刘大夫走去, 问道:“殿下呢?你可有看见?”


    刘大夫抬头, 随意地扫了一眼, “没看见, 是不是在外面?”


    何秋山走到外面去,对面那几口棺材后, 小孩靠在那已经断了气,他眼神慌乱, 四处梭巡着人影, 都没有。


    方才来的马车也不见了。


    相国寺, 这是吕幸鱼首次踏进这里。


    皇家第一寺庙,也是由叶氏主力修建的,一条极为宽阔的阶梯大道通往寺庙,石梯下的两侧垂着柳叶, 枝繁叶茂,锦簇的叶子压得柳枝深垂,柳叶青绿而紧密, 午时的阳光都难以渗透,稠密的柳叶影映在地上,沉甸甸地压在吕幸鱼的心头。


    圆与他并着肩走在石梯上,他说:“幼时,我总觉得这条梯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吕幸鱼没有说话,他只低着头,脚步迅速地往上爬,只是爬到一半,便开始小口地喘着气了。


    鬓边的软发也被汗水润湿。


    圆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吕幸鱼下意识想甩开,可对方矮下身子,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男人脚步沉稳,抱着他一路往上走。吕幸鱼抗拒地别过头,两只手也不愿意挨着他。


    等到了大门口,圆才将他放下,吕幸鱼看着这座恢宏的寺庙,半点也不想踏足,他转过身,仰头看着男人,“可以说了吗?”


    “你不想进去吗?”圆问他。他面容冷冽,在面对吕幸鱼时唇畔总是染着笑。


    吕幸鱼说:“不想。”


    他很固执,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进去,我不想去奸佞之臣修建的寺庙,叶家是,叶祁也是,你也是。”


    “我不想与你们有半点纠葛。”


    圆听后,面色没什么变化,他盯着吕幸鱼,高悬于上的屋檐压下的黑影与他漆黑的眼神融为一体,片刻后,他才说:“里面的水月观音很灵的,你向他许愿,说不定会有用。”


    他还笑了一下,“真的,我幼时日日向他磕头,我说,我想要大崇皇帝每日受虫蚁噬骨之痛,我想要他死后不入轮回,我想要......”


    “啪!”吕幸鱼抬起手,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眼眶通红,打人的那只手悬在空中,掌心刺疼,剧烈地发着抖。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苍白的侧脸浮上红痕,痛麻之后便被一阵僵硬覆盖,他目光萧索地转了回来,落在面前的男孩身上,他还在笑,一半脸被扇得肿胀起来,笑意格外怪异,绕着珠串的那只手握上吕幸鱼的手臂,他缓声道:“还有一个,我说我还想要见你一面。”


    “你说,灵不灵?”话音落下,他大手滑下,扣紧了吕幸鱼的手腕,强势地牵着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你放开我!我不要进去!你放开我......”吕幸鱼被他拉得脚步蹒跚,他另一只手用力去掰男人的手指,从嘴里慌乱吐出的字眼,已经带上了哭腔。


    穿过庭院,有几名和尚正巧从他俩身前路过,见状冲圆低了低头。


    吕幸鱼大喊:“你们看不见吗?他挟持当朝太子,他谋害陛下,你们都看不见吗?”那些人低着头,与圆点过头后,就离开了。


    圆拉着人就走到了正殿,吕幸鱼仓皇地抬起眼,满目神佛高坐于首,皆以金装裹身,正殿挑高极深,两侧还盘坐着几列和尚,眼睫半阖,每人身前摆着一尊团木鱼,一手竖于身前,另一只手垂下,指尖捏着木鱼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秩序井然,来回晃荡在正殿内。


    吕幸鱼听得后背冒起了冷汗,他不停地往后张望,庭院被烈日照得刺目,他想要跑出去,可男人抓得很紧。耳边充斥着这些平静又诡异的木鱼声,他大口地喘着气,眼白被憋得泛起血丝,湿黑的眼珠左右慌乱地转着。


    吕幸鱼通体生寒,心脏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他慌不择路地对着那些敲着木鱼的和尚说:“你、你们不是出家人吗?为何都装作视而不见...他是坏人、是......”


    圆将他摁在了中间的蒲团上,吕幸鱼的手脚已经软了,连撑在地上的力气都没有,他喘着气,抬眼时,圆就蹲在他身旁,俯视着他。


    “看见了吗?”他伸出手,掐住男孩的下巴,迫使他往上看。


    吕幸鱼睫毛被泪水润湿,他脸被抬起,与高坐于首的水月观音对视上,他眨了下眼,剔透的泪珠顺势从他眼角滑落,蜿蜒着洇入男人的手里。


    “从我十五岁进来,与我日日相见的就是他,我问他,我说我何时才能大仇得报,他不回答我,就像你一样,那双眼睛,朦胧不清的看着我,含尽了悲悯,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沙弥尾告诉我,求观音办事需得诚心,何为诚心?我每天都会来跪他,我在心里默念一万次,皇帝去死,这算不算诚心?”圆扣着吕幸鱼的后脖,他眼眶血红,压低了嗓子在男孩耳边逼问,声音被恨意磨成利刃,刀刀刺进吕幸鱼的耳中。


    吕幸鱼眼泪淌了满脸,他眼神空白,呆呆地望着这尊悲悯万重的水月观音,观音垂着眼,眼珠被遮得像是夜晚悬在水上的半弯明月。


    他唇瓣张开,“程、程延澜......”


    圆扣着他脖子的手一松,他眼中有瞬松动,拢着泪光,却不肯落下,“我就知道你记得我。”


    吕幸鱼转过头,他拧着眉,脸蛋泪痕斑驳,他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父亲?”


    “我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肯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说......”他声音慢慢低下,供人掠夺的怯态丛生。


    圆缓了缓神,他伸出手去,屈起的指节在男孩湿润的脸上轻拂,“真的吗?”


    吕幸鱼连忙点头,圆看见,自己那张脸在吕幸鱼的眼里,那样扭曲可怖。


    “你是想要他活着,还是那些染了疫病的人活着?”他别过眼,不愿在吕幸鱼的眼里在看见自己。


    吕幸鱼愣了,他张了张口,喉咙嘶哑无声,那些木鱼声依旧盘旋在他的耳边。


    “可是,那些人是无辜的啊。”吕幸鱼抓住了他手,磕磕绊绊道。


    圆看向他,“一场天灾罢了,死的不都是些流民乞丐,皇帝不是正愁无处安放流民吗?他们死了,皇帝应该高兴。”


    吕幸鱼无力地松开他的手,他大脑如今一片混沌,神经被拉扯到了极致,首端处的人在叫他小憬,末端在叫他太子殿下。


    圆看他这样,蹙起了眉,他的手在男孩头上慢慢摸着,他轻声说:“其实你不必如此忧心,死的这些人都与你无关,包括皇帝。”


    吕幸鱼惶惶抬眼,他看着男人,仿佛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剥夺,只能跟着他来,“为什么?”


    圆诧异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不是太子,你是假的,真正的太子早在十六年前就夭折,死在宫外了。”圆说得轻描淡写,残忍地揭露了这个事实。


    这句话让吕幸鱼的心神终于归了位,他顿时像只小兽似的暴起,用力推在男人身上,大声吼道:“你骗人!我是真的太子,我才是太子...你在说谎,我是允憬,我是太子......”他声音盖过了殿内的木鱼声,由高亢到细弱,回荡在空寂的屋顶。


    幼时,皇帝搂着他坐在身前,宽厚的大掌握着他的,一笔一划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允憬。皇帝说,允憬是朕最憧憬到来的孩子。


    这些回忆如今像是毒药,毒哑了吕幸鱼,让他一切的狡辩都如鲠在喉,他哭到慢慢伏到了蒲团上,湿黑的睫毛垂下,还在往外汩汩冒着泪水,他抽泣着,只会说:“我才是允憬...我是太子,我是真的太子......”


    圆沉默不语,他还是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他搂着人,将他抱起来,“想好了吗?到底想要什么?”


    “不如就对着观音许愿,让我来猜?”他声音温柔下来,手里的珠串被他放在地上,让他更方便地摸到吕幸鱼的脸。


    吕幸鱼不停地打着泪嗝,急促的哭声止都止不住。圆心疼地抹去他的眼泪,“说吧,想要什么?”


    “时间不早了,你忘了曲遥还在等你回去吗?”


    吕幸鱼的心重重落下,他呼吸停住,眼神惊惧地看向他。


    男人面色无恙,轻柔地拂过他被泪水滚得通红的脸蛋,“如果我没有猜错,江太傅正着手入宫,揭发我。”


    “你不回去看看吗?”


    “你这么爱哭,或许可以在疼爱你的父亲面前一试,看若是单靠你的泪水,能否让他垂怜。”


    玄清宫内,皇帝刚服完药,他撑着额角,不知是他的头疾加重了还是这几日的丹药食用得太少,他看人时总觉得模糊不清,叠了重影,孙如越在他身旁低声道:“陛下,叶妃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他哑声道。


    女人行完礼,皇帝便让她坐在一旁,他精神不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圆怎么还未回宫,朕这几日,头愈发疼了。”


    “陛下,大师还在找最后一味药,应该快了。”叶妃柔声说。


    孙如越站在皇帝身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皇帝阖上眼,“那朕就等着他的好消息。”


    门外的小太监走了进来,他跪下说:“陛下,内阁的江大人求见。”


    “说是有要事禀告。”


    叶妃摇扇子的手一顿,她侧眸,与身旁的侍女对视上,对方冲她隐晦的摇了摇头。


    女人笑了笑,起身说:“陛下既有要事,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


    江由锡一身朱红官服,他鲜少穿得如此正式,低着头跨过门槛,恰好与出来的叶祁擦肩,女人睨他一眼,而后提步离去。


    “老臣参见陛下。”江由锡撩开衣摆,跪在了地上。


    皇帝撩开眼皮,他声音温吞:“起来吧?何事这么着急?”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