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江由锡犹豫着接过,接过时看见了曲遥那惨白的脸色,他说:“你不如先坐下?你赶了一夜的路吧,看你这脸色,白得人。”
曲遥头疼欲裂,他不适地揉了揉额角,脚步也十分酸软,他舔了舔发涩的唇瓣,哑声道:“你先看信。”
江由锡打开信纸,瞧见上面的字后,嘴角抽了抽,如要不是他,换了旁人来,怕是连从哪里开始读都不知道。
他匆匆看完,信纸飘落在桌案上,他脸色凝重,若真如殿下所说,那陛下日日所食的丹药中怕是也加了些不该加的。
信纸末尾写道:小憬愚笨,但深知老师心眷大崇,念及父亲,望老师施以援手,小憬感激不尽。
这时,曲桓也赶了过来,他看见曲遥后,脸上有了怒气,斥道:“你上哪儿鬼混的?老子让你待在府里,你可倒好,转眼就跟着太子跑了,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江由锡起身去拦,“诶诶,别骂孩子。”
曲遥耳边嗡嗡的叫,额角的冷汗接连滑下,腹股掀起的疼痛让他难以站立,他堪堪后退几步,随后往后倒去,而后阖上眼,晕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章。怎么这几天都没啥人,都在准备考试吗?
第107章 朕罪该万死(31) 曲桓与江由
曲桓与江由锡大惊失色, 信纸被衣袖带起,落在了地上。就在两人去扶时,江承回来了, 他一眼变看见曲遥青白的脸色, 他喝令道:“别碰!”
两人回头看去,江承走上前来,他说:“他已染上疫病, 你们不可与他接触过密。”
当头一句话砸下, 曲桓差点站都站不稳, 他扶住桌沿,才没软着脚瘫倒在地, “这、这可怎么办?”
江承说:“把他脸蒙上布, 先送回府上, 最好只留一人照料, 且你们不得与他们接触,府内的人时刻把口鼻捂住, 避免传染。”
江由锡即刻吩咐人,按照他说的办了。
人走后, 那飘落在地的信纸被江由锡捡起, 他照常叠好揣进胸口, 颓然地坐进椅中。
他胸膛来回起伏着,他终日惶惶,游离在朝堂间,当日陛下赐他太子太傅衔, 他就知道他躲不掉了。他已高居内阁,求的便是他还有江家能安稳度日。
初初教授太子时,见他愚笨, 心中还不免庆幸,笨点好啊,笨点便无人在意,他也能置身事外。
可世事恰似浮萍,万事皆有天命。
吕幸鱼早早就起了身,何秋山烧了热水,为他擦拭脸。
男孩就坐在炕边,乖乖仰着头,白嫩的脸蛋上泛着红丝,许是这几日夜里又偷偷哭了,脸颊被泪水浸得发涩,他眼皮被擦得轻轻眨动,湿热的帕子拭过他的脸颊,脸蛋便冒出些热气来,何秋山看得满心柔软,把帕子丢在瓷盆里,弯腰亲他软嫩的脸蛋。
吕幸鱼被亲得下巴微扬,何秋山亲完后,他还主动翘起唇肉,在男人唇瓣上轻啄。
何秋山顺势握着他的肩膀,身子倾轧,含着他的唇肉放进自己口中,他舍不得,连亲吻都是极为温柔,唇瓣濡湿,含着嘴里,用舌尖去忝,他张开了嘴巴,轻抿,拨弄一番后,舌尖才抵入。
吕幸鱼小口的喘着气,脸颊贴着男人的腰腹,他脸蛋酡红,终于变得鲜活了些,“我的字那么难看,也不知道老师能不能看懂。”
何秋山摸着他的脸,“江大人教了小憬这么久,怎么会看不明白。”
吕幸鱼不乐意了,他抬起头说:“你居然没否认我的字难看。”
男人一怔,失笑道:“因为我觉得不难看啊,小憬的字是写实抽象派,会作画的人定能看懂。”
“过了这么久,老师看见,他肯定会偷偷骂我,说我丝毫没有长进。”吕幸鱼唉声叹气的,往日太傅总是会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小憬天资聪颖,我看江大人才舍不得骂你呢。”何秋山哄他道。
才不会呢,骂他骂得最凶的就是江太傅了,吕幸鱼在心里暗自反驳。
两人草草用过早饭,就去了镇上。
迎面吹起的唢呐声震耳欲聋,吕幸鱼脚步一顿,他抬起头,天上是满目的白纸,飘飘洒洒,最后附于灵棺上,他嘴角的笑意停滞,脚底如同焊在了原地,他动作机械,朝白纸飘来的地方看去。
那儿摆了几具棺材,没有上漆料,只是光秃秃的木头,边角还有一圈圈年轮,周围的百姓像是已经司空见惯,依旧蹲坐在屋檐下,等着今日医馆发放汤药。
“小憬,小憬......”何秋山担忧地唤着吕幸鱼。
吕幸鱼倏然回神,他看向何秋山,眼中有着茫然。
“别看了,我们走吧。”他带着人,来到医馆内。
刘大夫正站在桌案后抓药,瞧见他俩后,淡声道:“来了啊。”
吕幸鱼走到他身前,问:“外面那几具棺材......”
“哦,昨夜刚死的,一家四口,死了仨,就剩个十岁小孩,把家底掏了出来,买了棺材。”
“那男孩染了病,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吕幸鱼走出医馆大门,看向那边,三具棺材后,蹲坐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孩,就靠在棺材后,脸上生着疮,周围的唢呐声不断,吕幸鱼脚步缓慢地走了过去。
男孩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他疑惑地想抬起头,只是因为高热,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半睁着眼皮,看着吕幸鱼。
吕幸鱼面上戴着绢布,手指在腿间猛地攥紧,他声音藏在了唢呐声中:“你一个人,害怕吗?”
男孩像是笑了下,他唇瓣张了张,声音细弱:“我没听清。”
吕幸鱼抿着唇,靠近了他一点,这次他放大了声音:“我说你一个人害怕吗?”
男孩摇头:“不怕。”
他眼神浑浊,落在吕幸鱼身上,从吕幸鱼露出的双眼,到他洁白的手腕,他眼睛弯了弯:“我记得你。”
“什么?”
“你是那个哭丧女的孙子,哭的声音很响亮,我小时候隔老远都能听见。”男孩说。
吕幸鱼眼中雾气浓重,他又接着问:“你还记得什么?”
男孩凝视着他,轻声说:“有一次,镇上运来了几具尸身,似乎是得罪了圣上,被下令抄了家,在京中不敢大肆操办丧事,便送到了小梨镇。”
“没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为此户人家办事,可你奶奶居然要钱不要命,跟在棺材后,哭得依旧响亮。”
吕幸鱼神色恍惚,男孩沙哑的嗓音带着他回到十二年前的夜晚。
他那时才四五岁,跟着奶奶已经哭过很多次丧事了,唯有那次,奶奶不让他一起去。可他不听话,跟在吕宜身后跑出了门。
整整有五具棺材,抬棺人就有数十人,可哭丧女却只有吕宜一人。
或许是赏钱多,奶奶哭嚎的声音很是亮堂,吕幸鱼站在巷口,悄悄巴拉着转头看去,晨光熹微,前方也无扶灵之人,整个街头除却唢呐声,便是奶奶凄惨无比的哭声。
漫天白纸倾洒,吕幸鱼打着寒战,惊惧地往后退去,却撞在了一人的身上。
他脚步凌乱,扶着墙堪堪站稳,方才抬头看去,少年人身姿比他高出许多,在晦暗的小巷里正默不作声地睨着他,他眼神漆黑粘稠,还泛着阴恻恻的潮气。
他身着缟素,手臂那还圈着黑布,吕幸鱼还以为自己大白天的见鬼了,他扶着墙的手都开始发抖,他颤抖着往后腿,洁白的脸蛋上被泪水裹满,他哭也是悄无声息的,“无意、无意冒犯...望,望大人宽恕....呜呜呜......”
少年似是一怔,不懂他为何眼泪说来就来。
吕幸鱼看他没有动作,便转身想跑,可后衣领被抓住了,他尖叫一声,捂着脸不肯回头看,怕一回头就是张血淋淋的鬼脸。
“那棺材里装的,是你家里人?”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盯着身前的小孩,不过这人十根手指都紧紧捂着脸,不肯让他看。
吕幸鱼听见他说话了,哭声抽噎着停下,他湿漉漉的眼睛透过指缝缓慢地与少年对视上,会说话,不是鬼。
吕幸鱼稍一琢磨他的话,便生气了,他放下手,小小年纪,脾气也是说来就来,他抬脚踹在少年的小腿面,想骂人,嘴里却先打出了一个响当当的泪嗝。
少年毫无生气的面容如同一滩死水,在听见这声后,忽然掀起点涟漪,他忽略了腿上的疼痛,想要靠近小孩。
“你咒谁呢!棺材里装的才不是我家里人,我看你麻衣缟素的,装的怕不是你家吧。”吕幸鱼哼了哼,嘴皮子厉害得不行。
少年淡淡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幸鱼眨了眨眼,他好像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问道:“不、不会...不会真是你家里人吧?”
少年的沉默让吕幸鱼愧疚不已,他主动牵起对方的衣袖,细声细气地安慰:“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
“那你为何没有哭呀,你都不难过吗?”吕幸鱼问他。
少年看着吕幸鱼眼角未干的泪水,他唇瓣干涩,眼眶也十分涩然,“不知道,好像哭不出来,或许我没有眼泪吧。”
“怎么会没有眼泪呢,人都会流泪的,你看我。”吕幸鱼用力眨着眼皮,一颗圆润而剔透的泪珠从他眼睛缝里挤了出来,挂在腮边。
偏偏吕幸鱼还在笑,用他刚挤出来的泪逗他笑:“你看,我是不是哭得很厉害。”
少年伸出了手,勾去他腮边的泪,指腹被浸湿了,他垂眸疑惑地看着,片刻后,他放在唇前,抿去了。
“是甜的。”他说。
吕幸鱼瞪大眼,他说:“怎么会,是苦的吧,哪有眼泪是甜的。”
少年抿着唇不吭声,盯着男孩可爱的脸颊想道,真的是甜的。
“你不会哭,会不会是因为眼泪流干了?”吕幸鱼拉着他坐在街边,和他肩碰着肩,他不知分寸,没有人刚一见面就盯着别人脸的,可吕幸鱼就是不知趣,不仅要凑近了看,少年比他高出许多,他干脆把头探在对方身前去,仰着头去看他。
“我教你哭吧,就当是尽孝心了。”吕幸鱼拍拍他的手。
少年不明所以,小孩圆滚滚的脸颊近在咫尺,他说:“你要先扁起嘴巴做准备,然后狠狠揪自己一把,身体带来的疼痛会一瞬间让你的眼睛有了泪水,然后就可以张开嘴巴痛痛快快的哭了。”
少年没有动作,吕幸鱼鼓了鼓腮,他伸出手压在少年的嘴角往下拉,“就像这样......”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小孩儿话语天真,轻柔地盘旋在少年耳边。
少年面如土色,嘴角跟着吕幸鱼的动作往下耷,干涸已久的眼眶毫无预兆地落下眼泪。
滚烫的泪珠砸在吕幸鱼的手上,烫得他差点缩回了手,不过他还是没放开,对方哭也哭得十分端正,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滚出泪,将他干涸的皮肤润湿,朦胧的水渍让他沾了些活人气息。
吕幸鱼内疚地咬着唇,他把手移开,拿他的袖口笨拙地在少年脸上擦拭,“对不起...我只是想教你怎么哭出来,这样会好受一些......”
少年的喉咙里压抑着哭腔,哽咽声干瘪,从嘴里零星地吐出几声来,他用力抓住吕幸鱼的手,随后脸庞深深埋进。
吕幸鱼无措地看着他,稚嫩的手很快被泪水润湿了,他动也不敢动,怕惊扰了对方的伤心,他记得,足足有五口棺材,他不敢提起少年的伤心事。
只能细声细气地安慰:“没事的哥哥,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还小呢,过几天...或者过几个月,一年四季也很快,说不定很快就会忘记现在的眼泪...只要你好好活着,这些都会过去的。”他安慰得乱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面上一片濡湿,他拉着吕幸鱼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贴着,“可我心很疼,这要怎么办?”
吕幸鱼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的心从来没疼过,他的泪水皆是为外伤而流。
他在少年的心口来回摸了摸,声音稚嫩:“那、那我摸摸你?”
他轻手在少年的胸膛拂动着,他手很小,装作大人那样,细心又温柔,过了会儿,他抬起眼,冲少年笑了笑,“是不是不疼了?”
对方没再哭了,只是呆滞地看着他,“嗯。”
吕幸鱼坐起身来,见少年脸上布满泪痕,像刚刚那样,拿袖子去擦他的脸,他不过四五岁,哭后的声音细哑:“下回要是再疼,你就摸摸自己,或者像方才,哭出来就好了。”
“好。”
吕幸鱼笑起来时,脸蛋上有两个酒窝,他想说什么,可是奶奶已经得了银钱走回来了,她嗓门很大:“走了!吕幸鱼!又偷偷跑出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吕幸鱼吓得一抖,站起了身,少年却抓住了他的衣角,他问:“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