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街上弥漫着腐烂,靡臭的气息,吕幸鱼不禁抬手捂住绢布,他眉心紧蹙,目光甚至不敢放在那些面目可怖,眼神呆滞的活人身上。


    只得悄悄低着眼,装作打量那些已经没了呼吸的尸体。


    比起死人,亲眼看见那些还活着的人饱经磋磨,这才是最残忍的。


    前面似乎有人群聚集着,吕幸鱼记得街头那正是那家大夫开的医馆,吕幸鱼松开了握着何秋山的手,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了。


    “哎哎,别急别急,每人一碗,别着急,都有都有....别抢啊你!”陈旧的医馆前,用细窄的桌案围着,大夫站在其中,桌后是一群肩膀贴着肩膀的病人,他脸上系着黄布,额上的沟壑比起六年前来说更为深刻,他手里也忙个不停,苍老浑厚的声音就快被人群淹没了。


    人太多,吕幸鱼根本挤不进去,只得站在人群后,他张开嘴巴,他喉结滚动几番,这才大喊:“刘大夫!”


    大夫像是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皱了皱眉,抬眼扫了一圈,又疑惑地低下头去忙活着。


    吕幸鱼抿起唇,他索性跳了起来,冲大夫挥手,“刘大夫,刘大夫!我在这儿呢!”


    刘大夫又抬起头,这回倒是看见他了,不过吕幸鱼的脸被布蒙着,他也不认识,还以为是哪个病人来求药,只能大声说:“等等!挨着来挨着来,别急......”


    吕幸鱼喘着气,只能等他忙完。


    何秋山问:“小憬认识他吗?”


    “我认识呀,小时候他帮我奶奶看过好多次病,我总说下回给钱,可下回也没钱......”吕幸鱼有些不好意思,他脸蛋红了红。


    何秋山捏着他的肩膀,温声说:“大夫心善,同小憬一样,怎会和你计较这些。”


    几人在等的时候也没闲着,吕幸鱼拿着银子去买了不少果腹的吃食来,分给那些檐下的病人。


    眼瞧着医馆前的人渐渐散去,吕幸鱼眼睛亮起,他一边跑过去,一边擦着鬓边的汗水。


    刘大夫在收拾桌子,听见声响后,眼也没抬,“明天来明天,今天没药材了,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吕幸鱼一把摘下绢布,他去拉大夫的手:“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吕幸鱼啊,大夫,小时候你经常来我家看病,我是吕宜的孙子。”


    刘大夫动作顿住,抬起头,他年纪大了,眼皮的褶皱压下,将他那双眼睛挤在其中,他眯了眯眼,审视着面前的男孩,片刻后,他眉头松快开,“你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过好日子了吗?”


    吕幸鱼见他想起自己了,兴冲冲道:“我是回来帮你的!”


    何秋山及时走过来,帮他把绢布给捞了上去系好,吕幸鱼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刘大夫却不赞同道:“这时候回来干什么?你不知道这儿多危险,都过上好日子了还回来,我看你脑子也不太清醒。”


    吕幸鱼听后小脸鼓鼓的,他倾身,在大夫耳边悄悄说:“我是太子,来体察民情的,你可得帮帮我。”


    刘大夫扑哧乐了,他斜睨着吕幸鱼,“逗我呢,你还太子,那我就是皇帝行不行?”


    “你居然不信?”吕幸鱼瞪着眼,他的手在腰间摸了摸,坏了,自己的令牌好像在沉漪那。


    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也不在,吕幸鱼义正言辞道:“我真的是太子嘛,你不信,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是来救你们的。”


    “行行行,太子,太子殿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那你打算怎么救?”刘大夫好整以暇地问。


    吕幸鱼冲曲遥挥挥手,让他把包袱给拿出来。


    曲遥走上前来,把包袱放在桌案上,拉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刘大夫看得一愣,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又说:“我知道你医馆里的药材肯定不够了,今夜我便写信回京,最快后日,就会送好几箱草药过来。”


    刘大夫惊愕地看向他,“你、你......”他搬开桌子,把吕幸鱼拉了进来,声音急促:“你真是太子?”


    吕幸鱼赌气道:“我早就说了,你还不信。”


    刘大夫搓搓手,“那谁能相信,小时候穷得叮当响的小孩,怎么就成太子了,你这次过来就是为的这事吗?”


    吕幸鱼说:“是啊。”


    “我们能不能进去说?”他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两人,对刘大夫说。


    “好、好。”刘大夫把他们请进去后,顺道把门也给关上了。


    刘大夫把灯烛点上,几人也都摘了绢布,桌案后放药材的木柜,已经空了,刘大夫给他们倒了茶水,这才坐下来,“这病已经连续蔓延三月有余了。”


    “最初也只有十余人染上,也都是街头那些讨饭的,所以没人在意,不知为何,过了几天,官府的人来了,把他们拉去看病,单独看守着。”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可没想到,他们回来后,染上这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刘大夫叹了口气。


    何秋山眉头紧缩,这与淮王和他说的无甚差别,官府把他们带走也应该就是淮王下的命令,他问道:“为何会大肆蔓延?可有根源?”


    刘大夫沉思着:“我最开始瞧着这病,像是鼠疫,同样的都是体如火炭,遍体生疮,有大如拳卵,小如硬石,且蔓延性广泛......可不同的是鼠疫不出三五日,便会气绝身亡。”


    “可我看镇子上的病,大多都是拖到最后,引发了一些其他病症,这才不治身亡。”


    吕幸鱼问:“那有什么控制的办法吗?”


    “我提议艾草熏染,驱除秽气,再以硫磺涂身,硫磺性强,可消除大量菌虫,若没有硫磺,也可用艾草水泡浴,能达到止痒的效果。”


    “若是症状较重,或皮肤溃烂,伤口已经感染,便不可用此法。”刘大夫缓缓道。


    何秋山询问:“最初染上病的乞丐,可还在镇上?”


    刘大夫:“他们已经死了,都两个月了。”


    何秋山并不意外,他说:“这段时间,你可曾见过哪些可疑之人?”


    刘大夫摆摆手:“我哪注意得到,我整天都忙着熬药,最近都没空。”他手一顿,眼睛蓦然定住,他看向何秋山,“三月前,那时候疫病还未被发现,那几人也没有染上时,我倒是见过一个男人。”


    吕幸鱼问:“谁?”


    “男人装扮挺奇怪的,戴着帷帽,从我医馆前路过的时候,我顺道瞧了眼。”


    “那时他脸上就已经蒙着绢布了,我最初还以为是这男人爱干净,现在想来,倒是极为可疑。”刘大夫摸着下巴,这男人除了蒙着脸,还有一点,他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想起来了,那时方才四月,还在下着小雨,他戴帽子不奇怪,只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还在刮着风,二四八月,天气说冷就冷,街上人大多都穿着冬衣,可他只着一件单薄长衫...而且,他没有头发!”刘大夫一拍桌案,声音也大了起来。


    吕幸鱼愣了愣,照他这个形容,不就是圆吗?他眼神仓皇,看向何秋山,男人也闭口不言,捕捉到他的目光后,向他扯了扯唇。


    天色渐晚,三人告别了刘大夫。


    吕幸鱼临走时说:“今夜我会写信送至京中,明晚便会有药材送来,大夫不必忧心。”


    刘大夫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吕幸鱼的脑袋,他叹息道:“我记得幼时,你站在药桌前,求我去给你奶奶看病时,还不及桌子高,没想到啊,几年过去,你这小孩儿竟能与我站在同处。”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大夫拍拍他的肩膀。


    “告辞了。”曲遥冲他拱了拱手。


    刘大夫站在门前,直到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头,他脸上堆起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而后便用力关上了门。


    他走近屋内,将烛火摁灭,重新换了一柱小的,堪堪只能照及这片桌案,身后突现一阵细簌的脚步声,大夫屏着气,苍老的面容被温吞的红光笼罩着,半晌后,他才回过头,看向坐在椅子内的男人。


    男人就坐在方才吕幸鱼的位置上,身体轮廓被粗糙的火光照得晦暗不清,一串佛珠置于胸前,色泽暗淡。


    大夫离他只有几步远,他低着头,颤声道:“您教我说的,我全都说了,大、大人......”


    吕幸鱼走在曲遥与何秋山中间,回家的路上,泥土被雨水润湿后,踩在上面软乎乎的,吕幸鱼愤愤道:“肯定就是圆搞的鬼,他怎么这么坏?他不是和尚吗?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何秋山说:“相国寺里的也不一定个个心怀怜悯,普渡众生。”


    “况且他与叶家交往甚密,行踪不定。”


    “对了,他这么坏,那他给我父亲吃的丹药岂不是......”吕幸鱼抓紧了何秋山的手,他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何秋山及时安抚道:“小憬别急,此人居心叵测,但在陛下身前待了这么久,许多人都看在眼里,若是他使坏,肯定跑不了的。”


    “对,曲文歆也在调查他,一旦查出端倪,便会向陛下禀告。”曲遥说。


    “不行不行。”吕幸鱼连忙摇头,他一阵小跑,推开木门后,点上烛,就找出了纸笔,坐在一旁写信。


    这么多年,吕幸鱼的字迹倒是一点没变,像江由锡说的那样,像狗爬似的。


    若不是曲遥熟悉,恐怕他都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


    吕幸鱼将信纸叠起来,放在了曲遥的手心,他坐在椅子里,仰着头看向他,手也紧紧握着他的,“明早我怕迟了,小遥,今夜你就骑马送回去好不好?”


    “把信交给府尹大人,另一封,交给我的老师,江太傅。”他字字恳切,面颊稚嫩如初,缓声哀求着他。


    曲遥艰涩道:“嗯,正好我回去,问问曲文歆,事办得如何了。”


    烛火绯红,吕幸鱼的脸却格外苍白,他唇瓣轻扯:“好,你小心一点,我等你回来。”


    曲遥轻快地笑了下,他揪了揪男孩的脸蛋,“当然,我背后可是有太子殿下撑腰,谁敢动我。”


    他将信揣进自己的胸口,走出了门,吕幸鱼脸上空白一瞬,急忙起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跨上马,吕幸鱼呼吸凌乱,他喊道:“曲遥,我等你回来。”


    曲遥挥着缰绳,马蹄声渐起,他背对着男孩,冲他扬了扬手,而后便策马消失在了夜里。


    吕幸鱼的心在胸腔里沉沉跳动,最后他蹲了下去,肩膀往里扣着,一双眼睛通红,小小的一个蹲在门前,他只盼望曲遥能平安归来。


    永安宫中,女人坐在梳妆镜前,她眉目在烛火下依旧温柔明艳,身后的侍女手里拿着篦子,为她梳头。


    她的贴身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殿内,绕过屏风,叶妃听见这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睁开眼,侧目看去,侍女跪下,呼吸还未平稳便道:“娘娘,今日叶府门前被人丢下三具尸体。”


    “且死状恐怖,生前定遭了严刑。”


    叶祁温柔的面容崩裂开,她似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娘娘,死的那三人且都是自小进了叶府的,跟 在老爷身边已有数年了。”


    叶祁猛地扣紧桌沿,也不知这三人到底有没有说些什么,若是说了...叶氏怕是完了......她问道:“可知是何人行凶?”


    侍女摇头:“不知,今日晨起,叶府的管家开门便见到了这三具尸体。”


    女人闭了闭眼,淮王已经去了边关,朝中究竟还能有谁如此大胆,敢明面挑衅叶家。


    她咬牙道:“去回禀本宫父兄,这几日低调行事,切勿在朝中与旁人起了冲突。”


    “是。”


    “还有。”叶祁叫住她。


    女人问:“这几日怎么不见圆大师?他人呢?若是那几人说了些不该说的,别说他了,叶氏都保不住,得告诉他,这几日的丹药得换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翌日,曲文歆把审问的那些话全都与曲桓说了。


    “陈澜?”曲桓念了一声。


    曲文歆说:“陈澜,父母早逝,十二岁被叶氏收养,而后被送往了相国寺。”


    “看起来并无不妥之处。”男人抿了口茶,除非是有人刻意抹去这人的过往,否则查起来怎么会这么干净。


    “不管如何,我先去和江大人说一声。”曲桓站起了身,朝外走去。


    曲文歆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他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跳动,究竟是谁,难道是那人说了谎?


    曲遥日夜兼程,他还怕府尹大人看不懂吕幸鱼写的字,还与他口述了一遍,随即就骑着马来到了江府门前。


    他脸色泛白,未等门口的小厮通报便疾步走了进去。


    江由锡才下朝回来,看见他后,还愣了愣,“曲家幺子?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你父亲过来吗?”


    曲遥来不及与他废话,将吕幸鱼的信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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