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第104章 朕罪该万死(28) 用过早膳,


    用过早膳, 何秋山叫下人拿了一块新的绢布为他蒙上,吕幸鱼仰头看着他,说:“昨日江太傅和我说了, 说父亲想要让你去小梨镇盘查。”


    何秋山说:“嗯, 我知道,我原本也想过去看看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呀?”吕幸鱼问。


    何秋山低头,看见男孩睁着双杏眼乖巧地站在原地, 他问:“小憬也要去吗?”


    吕幸鱼点点头, “对呀, 不是说了,我们俩一起吗?你得陪在我身边。”


    何秋山记得小梨镇是太子殿下还未回宫时居住的地方, 他还以为吕幸鱼会抗拒过去, 他拉着人到一旁坐下, “镇上偏远, 条件肯定会比在京中还要艰苦,我只是怕小憬会难受。”


    吕幸鱼摇摇头, “不会的,你忘记了, 我和你说过, 我小时候就是住在镇子上的。”


    何秋山弯起唇, 男孩被遮住了脸蛋,只剩一双澄亮的眼睛露在外面,坐在凳子上小小的一个,他倾身, 搂住吕幸鱼的腰,“没有忘记,小憬和我说过的都不会忘。”


    吕幸鱼也伏进他怀里, 他抱着男人,小声说:“其实我自从离开小梨镇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怪我。”


    吕幸鱼记性不好,他只记得小梨镇常年阴霾,狭窄逼仄的暗巷,碎石子铺满的小道,他幼时的冬日总是飘着漫天雪花,白花花的铜钱纸花与大雪混在天际,摇摇晃晃地坠落在他的肩头。膝盖跪得泛起青紫,被雪浸出冻疮,那时他矮小孱弱,眼界低就,费力仰头望去,也只能瞧见抬棺人合力扶起的灵棺。


    那飘了一路的白纸,也从别人家铺到了自己家门口。


    何秋山摸着他的后脑勺,“不会的,她会高兴,自己养大的孩子成了大崇的太子殿下,膝盖再也弯不下去。”


    出府时,忽然下起了小雨,何秋山的府邸距离粥棚不远,但是还是乘了轿过去。


    吕幸鱼下了轿,男人在他身旁撑起伞,他站在棚外,目光落在对面屋檐下的一众流民身上,“太医那还是没有消息吗?”


    何秋山摇头,“没有,疫病来势汹汹,太医们无从下症,只能靠一些药材来先把命吊住。”


    对面檐下,生了疮的小孩窝在大人怀里,烧得绯红的眼皮耷拉着,衣衫褴褛,难以敝体,小孩的双颊生出了不少疮,疮周围干燥的皮蜷起,或许是抓挠过,浸出血丝,不过已经干涸了,露出中间红到发紫的血肉,这些疮大小不一,在小孩脸上密布着,十分人。


    一张脸斑驳不堪,疫病发起的高热,让小孩儿连眼皮都掀不开。


    吕幸鱼的下唇被自己咬得齿痕交错,他疾步去粥棚里,大夫正坐在灶台前熬煮草药,吕幸鱼问道:“熬好的在哪儿?”


    大夫站起身,弯腰恭敬道:“殿下。”


    他拿了瓷碗来,舀了一碗,吕幸鱼双手接过,就往外边走去,何秋山跟在他身后,“小憬,那边不宜过去,交给下人,让他们端过去吧。”


    吕幸鱼置若罔闻,连伞都没撑,就跑了过去。


    女人抱着孩子,布满沟壑的手在小孩脊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一些吕幸鱼听不懂的语调。


    小雨连绵,吕幸鱼的头发被润得泛起潮气,他蹲在那对母子身前,手指洁白,扣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声音细弱:“喝吧。”


    女人撩开眼皮,瞧见他,动作有些滞缓地坐起身来,她记得这人,前几日来的太子殿下,她满目惶恐,“太子殿下......”


    吕幸鱼唇瓣扯了扯,手往前倾,“这是药,虽不能根治,但能保命,喝吧。”


    女人想起身道谢,却被吕幸鱼制止了,他伸出手,轻轻摁住小孩的肩膀,又将碗沿抵住对方的唇瓣。


    小孩儿喝得不快,女人抱着他,想接过碗,吕幸鱼说:“我来喂吧,你好好抱着孩子。”


    直到那碗药被喂干净,吕幸鱼才呼出口气,他从袖子里拿出软帕,替小孩擦了擦唇角,他蹲在地上,腿脚发麻,他看了眼一干二净的碗底,终于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一日一碗,明日要是我不在,我会让其他人送过来的。”


    女人眼睛里涌出泪,“多谢太子殿下......”她孩子已经染上五六日了,去看大夫,大夫不肯收,只说撑不过多久了,这个时候本就草药紧张,更别说拿来救这个快死去的孩子了。


    小孩睁开眼,眼白血红,他抿着嘴里的苦,声音嘶哑:“谢谢哥哥。”


    吕幸鱼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花,声音低了又低:“不用谢。”他看着小孩脸上的疮,他吸了吸鼻子,眼皮眨得很快,像是要压下那快涌上的酸涩,“很疼吧,你受苦了...很快,很快哥哥就会把你变得像以前一样漂亮。”


    何秋山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他递来一碗药,给了那母亲,“今日回去我向陛下再递折子,京中草药不够,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运来一些。”


    吕幸鱼蹲的太久,起身时还有些站不稳,何秋山及时扶住了他,男孩背对着那对母子离开了,何秋山低下头,看着吕幸鱼被眼泪打得湿透的睫毛,他眉宇心疼的蹙起。


    当日他是不是做错了,或许他也应该向江大人那样,制止他出宫,明知太子殿下最为心软善良,让他看见这些,这就是一种残忍。


    吕幸鱼撩起衣袖,将那些空荡荡的碗都盛上了汤药,何秋山说:“我出去吧,小憬就在里面盯着火候好不好?”


    吕幸鱼眼睛湿润,低着头,他鼻音很重:“不要。”


    何秋山弯下腰哄他:“外面还在下雨呢,小憬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你可是太子,若是你都生病了,让那些百姓知道了,他们肯定会以为太子殿下都病倒了,他们也没救了。”


    吕幸鱼两只手都端着药碗,闻言有些迟疑,何秋山接过他手里的碗,“听话,我去。”


    见吕幸鱼不说话,他有意去逗:“小憬不要加太多柴火,不然又会像前几天那样,把小憬熏成小花猫。”


    吕幸鱼抬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快出去。”他想去推男人,可又害怕男人把碗里的药洒出。


    何秋山笑了下,转身出去了。


    吕幸鱼看着他撩开了帘子出去了,他又把沉漪叫来。


    “殿下。”沉漪站在他身前。


    吕幸鱼拿着长勺在那口大锅里搅弄,沉漪皱起眉,伸出手来:“殿下,我来吧。”


    吕幸鱼拒绝了,他把绢布摘下,又拿出自己腰间的令牌递给她,“府尹大人说草药短缺,他家底都快掏空了,你拿着我的令牌回宫去,把我那些银子全都拿出来,可能还有一些父亲赏赐的东西...?我不记得有多少了,你都拿出来,去当了,看能换多少银子。”


    那块刻着‘太子’二字的令牌静静的躺在吕幸鱼微红的手心里。


    她手指在身侧动了动,还是接过了,“殿下,奴才很快就会回来,最快今晚,宫门下钥前,殿下,奴才明日得跟你一同去镇上,您...您需得等奴才,万不可抛下奴才。”


    那地方偏远,染上疫病的人只会比京中更多,她实在不放心殿下。


    吕幸鱼冲她笑了笑,他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汗,酒窝那已经染上了些黑漆漆的烟灰,“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沉漪走了,吕幸鱼此刻才放松下来,他慢慢在灶火前坐下,两只手掌撑起灰扑扑的脸蛋,柴火在灶里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此起彼伏映在他澄明的眼珠里,炙热的温度很快便熏得他眼都睁不开了,滚出一些烫热的眼泪,他吸着鼻子,用衣袖来回擦着自己的眼睛。


    板凳低矮,他坐在灶火前,两条腿紧紧靠在自己的胸口,泪水涔涔不断,他喉间哽咽不停,擦泪的力度也愈来愈大,脸蛋被擦得绯红,可很快又会有新的泪水沁出。


    沉漪动作很快,一个时辰就驾马来到了宫门,侍卫持着长剑拦下,“何人擅闯?”


    女人夹着马腹,瞥他一眼,金色令牌被她扣在手心,逼在了侍卫眼前,“太子令牌,放行。”


    侍卫眼神微变,立刻收回长剑,扬手高声道:“放。”


    沉漪拎着缰绳,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宫门。


    她回到东宫,阿锁本是愁眉不展,瞧见她后,脸上忽而溢出笑,跑上前来,“你回来了?殿下呢?殿下是不是也回来了?”


    沉漪沉声说:“没有,我回来是有事要办。”


    阿锁的脸色耷拉下来,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殿,“什么事呀,殿下在外面还好吗?有没有累着?他那么娇气,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沉漪没和她废话,拿了个包袱出来,把银子都装了进去,阿锁看见了,连忙道:“为何要这么多?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沉漪说:“殿下说这些拿出去先给染了疫病的人做急用。”她想了想,只拿了些王亲送的贺礼,皇帝赏赐的那些她都没动。


    阿锁一愣,喃喃道:“殿下怎么......”


    沉漪没和她多说,背起包袱就要离开,阿锁在背后说了句:“前几日四皇子殿下还来找殿下的,说是有事同殿下说,一个小孩能有什么事。”


    “我就把他拦在殿外了,殿下都还没回来呢。”


    沉漪动作顿住,她慢慢回过头,一字一句道:“四皇子来找过殿下?”


    “是啊。”


    沉漪脚步急促,她握住阿锁的肩膀,神色凛然:“还有谁?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谁?”


    “还有...还有个宫女?年纪看起来挺大的,可能是叶妃宫里的人?只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人。”


    沉漪眼神大变,她慢慢松开了握着阿锁的手,阿锁疑惑道:“你怎么了?”


    沉漪拎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她抿起唇,把手里的包袱交给了阿锁,“我把东西给你,你带着殿下的令牌去宫外,一定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到,明日殿下要去小梨镇,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一起。”


    阿锁愣愣接过,“那你呢?”


    沉漪留下一句:“我去边关找王爷。”她走了,可以说是跑,很快便消失在了东宫。


    雨越下越大,玄清宫内,皇帝的头疼也愈来愈严重了,他坐在椅内,阖着眼,支起的手来回在太阳穴那揉摁,江由锡坐在一旁,他说:“陛下,宣太医来看一下吧。”


    皇帝掀开眼,声音喑哑:“不必了,孙如越已经去唤圆了。”


    江由锡面色复杂,他张了张口,片刻后才道:“陛下,殿下在宫外甚是想您。”


    “每日臣下朝回去,殿下都会向臣问起您的近况,问您的头疾可有好转。”


    皇帝苍白的脸溢出丝笑,“允憬呢,他还好吗?有没有累着,朕让你好好照顾他,他听话吗?”


    “太子殿下极为乖巧,也很听话,殿下心怀黎庶,仁厚孝悌,如陛下所想,他日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江由锡垂下眼,且天资聪颖,一教就会。


    孙如越在门外等了许久,他来回踱着步,问站在门外的小光头,“大师还有多久?陛下那已经催了几次了。”


    侍童手掌合拢,低了低头,只是没开口。


    孙如越急得不行,回头一看,男人冒着雨从外面踏进,他撑着伞急忙下去,“大师,终于等到您了,陛下那正等着您呢。”


    圆眼神未动,“我进去换身衣服。”


    “哎好好。”孙如越依然站在门外等候,他靠在柱前,自言自语道:“这是上哪儿的,伞也不撑。”


    “他啊,没给你惹麻烦吧。”皇帝撑着头,漫不经心地问起太子的近况,他也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允憬了,男孩平时爱玩闹,极为跳脱,与生前的皇后性格相差甚远,也不知像了谁。


    江由锡说:“殿下一心为民,事事亲力亲为,百姓们都很喜欢他。”


    皇帝笑了下,唇瓣惨白,“是该喜欢,有小憬在,这是他们百姓的福气。”


    “陛下所言极是。”江由锡应下。


    “陛下,圆大师来了。”孙如越颠着脚,走得飞快。


    皇帝直起了身子,“来了啊,快来给朕看看,朕近日头疼得厉害,连折子都批不下去。”


    圆弯了弯腰,玄色的长衫外,脖子上绕了条褐色佛珠,他走路平缓,珠子在他的胸口,如他的眼神一样平静。


    他走到皇帝身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同他脖子绕的佛珠那般大小的丹药。


    “陛下,请服用。”


    皇帝只草草看了一眼,便拈起丹药,放在了嘴里。


    江由锡离得距离颇远,看不清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只暗悄悄打量着圆,从他的脸一路看到胸前的佛珠。


    男人五官出众,眉目淡淡,看人时眼中都像是空荡荡的,没有情绪,犹如被剥去灵魂的死尸。


    江由锡审视着,他总觉得这人越看越觉得面熟,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察觉到他,目光直直越了过来,眼如利刃,不同于平时,夹杂着锋利的戾气,江由锡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喉间不自觉吞咽几番,片刻后,对方又漫不经心移开了眼。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