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臣已追根溯源,最初是在京城边缘的小梨镇上蔓延,周边官府又没有加以探查周旋,以为是普通疫病,便无人放在心上,前不久入夏,天气逐渐炎热,瘟疫也大幅度扩散,京中有不少人已染上疫病,最初只是头疼发热,而后身上便开始起干疮。”
“现已有数百人不治身亡。”何秋山说。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京中医馆呢?可有想法子?”
“医馆也只能缓解病症,却难以根治。”
“且已有不少官宦子弟染上此病,同时周边镇上有疫病的都纷纷流落于京城,富室之家不肯施以援手,高官显宦皆袖手旁观,难民在京中已挑起数次暴乱,百姓恐慌,民众惶恐。”
何秋山面容温和淡然,可字字锋利,将一众朝臣架在了火上。
吕幸鱼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后,他蓦然抬起头,看向何秋山。
小梨镇,传出时疫的地方竟是小梨镇。
皇帝听后霍然起身,怒道:“京中百姓受难至此,你们吃着朝廷的饭,竟还能安然处之!”
群臣惶惶跪下,皆呼:“陛下息怒。”
吕幸鱼如梦初醒,看他们都跪下了,眨了眨眼,连忙笨拙地在皇帝身旁跪下,“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帝深吸一口气,坐下后,瞧了吕幸鱼一眼,沉声道:“起来。”
“谢陛下。”
吕幸鱼又跟着他们站起来。
“息怒,朕息什么怒,给朕想法子啊。”皇帝气不忿地拍了拍扶手。
何秋山沉思着,开口说:“陛下,可先行封城,以防疫病蔓延,百姓有怨言,无非是因为他们如今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达官显贵却未受到丝毫影响,他们心中难免不平,陛下可派朝中重臣,或是身份矜贵之人在京中联合济善堂纷发布粥,以安民心。”
良久,皇帝才问:“你们听见他说的了?”
“可有谁愿意?”
满朝皆缄默不语,眼看着皇帝又要发难,寂静的金銮殿蓦然响起一声稚嫩的嗓音:“父亲、父皇,我愿意去。”
吕幸鱼在他面前跪下,洁白的手掌撑在地面,头埋得低低的。
皇帝皱起眉,声音又低又急:“不是让你别说话吗?谁让你凑这个热闹的,给朕起来!”
吕幸鱼抬起头,他盯着皇帝,声音很大,足够让大臣们听见:“儿臣身居太子之位,理应为您分忧,儿臣愿意去,请父皇准许。”
皇帝抿着唇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万万不可,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岂可亲自出宫,与身患疫病之人同在一处,若是出了岔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江由锡率先出列,他俯身跪下,言辞颇为激进。
曲桓诧异地看向他,这江大人不是一向以明哲保身来自持吗,怎么这次他还冒出来了。
皇帝还没开口,吕幸鱼又说:“太傅一向教导孤要承宗庙之重,守社稷之安定,明父子礼,知君臣义,孤深知其意,遂做此举,为天下之表率。”
“父皇,请准许儿臣出宫。”吕幸鱼深深叩下了头。
皇帝面色复杂,放在扶手上的手掌慢慢紧握,他眼神在朝中巡视一圈,今日淮王也不在,若是他在,用不着他,淮王肯定是不允的。
江由锡也愣住了,他看着上方那瘦弱的身影,好半晌没说话。
偌大的朝堂,唯有何秋山说:“微臣愿与太子殿下一同出宫。”
皇帝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把吕幸鱼扶了起来,“朕准了。”
“你们自己看看,朕的太子还未及冠就如此懂事,比你们一个个的能干多了。”他斥道,说完看向吕幸鱼,对方还在冲他笑,他无奈至极。
下了朝,皇帝一把将太子拉走,一路来到玄清宫,他绷着脸,让吕幸鱼站在他身前,声音沉厚:“谁教你说的那些?”
“朕和你说的你记不住,别人一教就拿出来显摆了。”
吕幸鱼笑嘻嘻的,他小声说:“其实我就会那一句。”还是江由锡日日在他耳边念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索性不是坏话,干脆一股脑就拿出来说了。
皇帝:......
“你知不知道这病是会死人的?你若是不小心染上了,你叫朕怎么办?”
“朕上哪儿再去找个太子来?”皇帝气极,竟还去揪他的脸。
吕幸鱼痛呼一声,捂着脸往后躲,他赌气道:“上哪儿找,父亲不是还有这么多孩子吗?允丞允晟,还有允洵呢!”
“放屁!”皇帝怒喝一声,“朕要的是太子吗?朕要的是允憬,你没了朕去哪再找一个允憬?”
吕幸鱼难道不怕吗?他也怕,他虽没见过染上疫病的人,可何秋山说了,已经死了上百余人了,且死相可怖,他方才跪下请命时,拼命压住嗓子,声音才没抖的。
可他前些日子才答应过皇帝,放出了话说要为他分忧,今日这事也算赶巧了,没人愿意去,那他就去,再不济还有何秋山呢。
眼看着皇帝越来越生气,吕幸鱼往前走了几步,去讨好地抱他手臂:“没事的没事的,谁说那么容易就染上了,我可是太子,大不了到时候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好父亲,好爹爹,你就别生气了。”吕幸鱼抱着他的手晃,白嫩的脸蛋上还留着皇帝掐过后的红痕。
皇帝对他向来束手无策,况且方才在金銮殿已经准许了,可他仍旧冷着一张脸,“等淮王回来,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嘿嘿。”吕幸鱼笑着蹭了蹭他的手臂。
殿外,皇帝的声音不算小,叶祁手中的丝帕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紧咬着嘴里的肉,口腔间弥漫着血腥气,陛下就如此疼爱这个冒牌货,自己的亲生孩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吕幸鱼出来后,孙如越为他撑起伞,“殿下,日头大,奴才送您上轿辇。”吕幸鱼看见叶祁了,本想冲她笑笑,可又想起曾敬淮与他说的,只好把嘴角压下,‘蹬蹬蹬’地爬上了轿辇。
“你来做什么?”皇帝翻看折子,问桌案后的叶祁。
叶祁温声说:“前些日子陛下让臣妾挑一些年纪适宜的女子,臣妾大致已经挑好了,就看哪日太子殿下方便见一见。”
皇帝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放下折子,“先不用了,等时疫过去之后再说吧。”
“是。”
叶祁回到宫中,刚一坐下就摔了茶盏,“这老东西,要的是他,不要的也是他,本宫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畜生吗?前十几年看皇帝皇后两口子的脸色,现如今又要看他父子俩的脸色过日子,本宫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娘娘,好大的火气。”圆跨进门,淡淡说道。
叶祁敛好怒色,僵硬地笑了笑,“大师,您来怎么也不叫人提前通报一声。”
圆没搭话,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听闻今日朝上,太子已请命出宫,由内阁的何秋山辅佐陪同。”
叶祁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谁教的那蠢货说的那些话。”
圆瞥她眼,声音不温不火:“那日的宫女可有与你说起过什么?”
说到此事,叶祁的脸色方才好看些,她说:“她说了,十六年前,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男人眸光轻闪,“可有证据?”
“织皖说,孩子出生时她瞧过一眼,左肩背后有一圆形胎记。”
“只要织皖当众揭发,那时太子身上又并无胎记,这太子之位,他不让也得让,到时候不管陛下有多疼爱他,一旦知道自己多年疼惜的太子是个冒牌货,我看他怎么收场。”叶祁咬牙切齿地说。
圆走了,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宫道上,烈日灼灼,炙烤在他光裸的头皮,他垂着眉眼,盘动的佛珠在指来回倾压。
他走后,允洵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他看了看殿外,忽然说:“太子哥哥要出宫了吗?”
叶祁看他一眼,“你有何事?”
“母妃不是正在为太子哥哥选妃吗?要是太子哥哥被赶出宫的话,那他的妃子也要陪他一起被赶出去吗?”允洵仰起脸问她。
叶祁蹙起眉,应道:“自然。”
允洵却天真地笑了起来,眉眼稚嫩清秀,他走过去,拉住自己母亲的衣袖,“那我呢,我可以做太子哥哥的妃子吗?我愿意陪他一起被赶出宫。”
叶祁霎时间浑身冰凉,她颤抖地抬起手,随即一耳光重重地扇在允洵脸上,她嗓音嘶哑尖利:“住口!”
允洵懵然地被扇倒在地,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叶祁站起身,冷冷睇着他:“滚去殿外跪着。”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走剧情走剧情......
第100章 朕罪该万死(24) 烈日炎炎,
烈日炎炎, 吕幸鱼乘坐于轿辇上,他撑着脸,满目愁思, 等傍晚皇叔回宫后, 该如何向他交代。
抬轿子的宫人们步履稳重,行走在宫道间,路过叶妃宫中时, 他无意侧头瞧了眼, 眸光轻滞, 他下意识喊道:“停下停下。”
沉漪也说:“落轿吧。”
宫人们闻声停下,轿辇稳稳落地, 沉漪循着吕幸鱼的目光看去, 殿外跪着一小孩儿, 背对着他们, 如今正是午时,烈日将砖瓦都映得反光, 更别提地下,沉漪心中一动, 料想殿下定会过去, 便开口说:“殿下......”
吕幸鱼都没听她说话, 莹白的小脸微微皱起,他自顾自地起了身,三步两步地跑了过去。
沉漪急忙跟在他身后。
允洵的脸被晒得殷红滚烫,额角乃至鬓间的胎发都已被润湿, 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在灰白地砖上,他两手撑着大腿,头微垂着, 他已经跪了有半个时辰了,眼前昏花,还未到夜晚,他便觉得自己周围盘旋着数只蚊虫,嗡嗡叫个不停。
“允洵,你怎么跪在这儿?谁让你跪的?”吕幸鱼蹲在他旁边问。
男孩的声音清甜悦耳,穿透那些碍眼的蚊虫落进允洵耳中,小孩儿映在地砖上的影子晃了晃,他抬起头,汗液已经洇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地眨着眼,驱赶那股酸涩,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太子哥哥......”允洵唇肉开了裂,看清他后笑了出来。
吕幸鱼咬起唇,他倾身过去,拿自己的衣袖帮他擦了擦汗,“你还没说呢,是不是你母亲让你跪在这儿的?”
允洵点头,吕幸鱼有些生气,他说:“凭什么?你不是她的孩子吗,为何要这样罚你?日头这么大,她怎么不来跪?”
“因为我说错了话,所以母妃才罚我。”允洵轻声说,他嗓音沙哑,目光追随着眼前的人,太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太子哥哥的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什么事?”
允洵不觉得他说错了,母妃罚他不过是因为她不喜欢太子哥哥,但是他喜欢,所以此刻,他坦然地说了出来:“父皇要为太子哥哥选妃,可允洵也想做你的妃子,母妃便罚我跪在这。”
吕幸鱼面容有一瞬空白,但看着小孩儿稚嫩的脸,他艰难道:“允洵,只有女孩才可以嫁人的,允洵是男孩,不可以做哥哥的妃子的。”
允洵笑容愈发大了,唇瓣上已经裂出了血珠,他说:“那我就是女孩,太子哥哥,我可以嫁给你的。”
“胡说八道,允洵是男子,你还是我的弟弟,下次不能再你母亲面前说这话了。”吕幸鱼脸蛋很红,他只蹲下来一会,额头上便渗出了汗,他抿起唇,用软帕轻轻拭去允洵唇上的血珠,“疼不疼?”
允洵摇摇头,“不疼,哥哥。”
吕幸鱼垂眼看着地上,他试探地摸了下地面,顿时被烫得缩回了手,他在心里骂道,该死的叶妃,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这么狠心。他站起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叠成一小块儿,放在允洵身前,“垫着这个,膝盖就不会疼了。”
允洵呆呆地看着他,手指揪紧了自己的衣角,他没有动。
吕幸鱼鼓着小脸,把衣服往他膝盖下面塞,“你怎么不听话,都说了垫在下面,不然明天疼死你。”他小时候便是这样,夏季出去哭丧时,会提前在膝盖绑上护膝。如今也像是个小大人那般,教给允洵。
沉漪在身后唤他:“殿下,该走了。”
吕幸鱼应了声,起身时拍了拍允洵的腿,“待会儿和你母亲好好承认错误...再说点儿好听的话,她就不生气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