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他步伐轻快,而又迅速地穿过这片枯木林,树影斑驳纷乱,阳光落下时掩映的光点在他脸蛋上飞舞,跳跃。
他不再是一只只知道捉鱼的小白猫,他历经千辛,展露出完整的伤疤,恣意跋涉于荆棘,他的勇气从不在困难中衰减,尽管伤痛周旋于身,泥泞遍布衣襟。
他翻过赤水山,力竭筋疲,直至看见那一方金光,他泪如雨下。
世界二(完)
第77章 朕罪该万死(1) 崇礼三
崇礼三十四年, 年关将至,天幕被大雪拉开,层层叠叠落进了宫中。
一辆马车从宫门驶出, 身后跟有数十名带刀侍卫。
男人腰上配有长剑, 他坐在帷子前,冰白的雪丝落在他的鼻梁上,里面有了声响, 他回过头, 只听里面人说道:“天黑之前, 就得回宫。”
“属下明白。”男人冲前方说:“速度 再快一点,这雪只怕越下越大。”
等马车到小梨镇时, 刚过午时, 车轮碾过雪地, 却仍被凹凸不平的石子颠得左右摇晃, 坐在帷子前的男人干脆跳下了马车,应该也快到了, 他打量着四周的平房。
小梨镇离皇宫说近倒也不近,方信只是没想到皇城脚下竟还有此等破败的地界。
马车停靠在一处平房前, 雪花将屋顶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眯着眼, 只怕这雪稍微再大点,便足以压垮这孱弱的屋蓬。
坐在马车中的男人终于下了车,他外面披了件玄色大氅,他脚步偏快, 方信撑起伞走到他身边,不过须臾,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就落下了雪花, 他瞥了眼方信,声音冷淡:“没找错?”
周围破败不已,就连面前的平房也是,一扇被虫蛀过的木门,两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窗,木门旁还挂有白绸,春节应挂的红纸灯笼也换成了白的。
方信低头,“没有。”
男人神色凝住,步伐加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他本想敲门,结果手刚落下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顺势推开,屋内昏暗,借着泄入的光亮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灵案。窗子也没关紧,他耳边风声呼啸,他眼神在屋内扫视一圈,摆放灵牌下的红木桌还稍微有些不平,有一只桌腿缺了点,像是拿了点木块垫上,红木桌上零零星星摆了些贡品,苹果很小,三个两个地堆起来,微红的皮面有着一些黑点。
他稍稍走近,灵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上面写着祖妣吕宜之位。
怎么没人?曾敬淮皱起眉,他本想再走近一些,却不想屋内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他走近了一些,一个男孩趴在红木桌后的木凳上,跪坐在地,手臂叠着,脑袋睡在上面,穿着十分单薄,戴了一顶颜色偏暗的帽子,或许是开了门,风吹得大了些,他打了个冷颤,半阖着眼,垂下的睫毛卷翘着往上翻,眉毛被帽檐遮去了一半,脸蛋上红丝泛滥,精致的鼻尖通红,一看便是冻坏了。
只是风越来越大,他慢慢睁开眼,一双雾气朦胧的眼就这么与男人对视上。
本就圆润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男孩抬起头,脸蛋还被衣物印出了红痕,他惊愕道:“你你你你们是谁?”
稚嫩的嗓子带了些沙哑,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用它并不锋利的爪子挠你的手心。
曾敬淮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盖在了他身上,蹲在他身前,他声音放得极为温柔:“太子殿下,臣是来接您回宫的。”
太子?吕幸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冷到僵硬的身子逐渐把这件大氅罩得回温,只是他仍在发着抖,他不由得用手抓紧了衣领,想把自己裹得更严实点,他问:“我是太子?回宫?回什么宫?”
曾敬淮将他从地上牵起来,他说:“太子便是皇帝的儿子,首位继承人,臣是来接您回皇宫的。”
吕幸鱼张大了嘴巴,他瞪大的眼睛忽然被落下的帽檐遮盖,片刻后,他急忙把帽子扯开,语无伦次道:“我是太子?我是皇帝的儿子?”
他睫毛眨得飞快,每眨一下,眼中的喜悦就加深一分,他抓住了曾敬淮的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吹得开裂的脸颊鼓起,惊愕过后,他便笑得见眉不见眼。
男孩的手冰凉,曾敬淮反握住他的,他一一回应:“嗯,太子殿下。”他目光掠过站在一旁,跟木头似的方信。
方信接收到信号,立马单膝跪地,“臣参加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吕幸鱼木楞地看着他下跪,他明明前几天还在跪别人,今日变成了一人之下的太子,千万朝臣来跪拜他,他没有动作,愣在了原地,脸上的酒窝也变得僵硬。
他的手在男人的手心蜷缩起来,他试探地看向曾敬淮,犹豫着问:“真、真的吗?你没骗我?”
没等男人回应,他便抽回了手,后退几步,他在屋内快速地打量一圈,磕磕绊绊地说:”你是谁请来做戏整我的吗?还是要骗我的钱?”
“我没钱的,我真的没钱。”他的两只手从大氅里伸出,冲他来回晃着。曾敬淮瞧见了,他细白的指骨上还有几个殷红的冻疮。
“家中积蓄都被拿来买了棺材了...你骗我,我也没有钱给你......”男孩说着低下了头,他声音也弱了下来。
曾敬淮艰难地吞咽着,喉咙被割得生疼,他开口,嘴里漫出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没有,不会骗你,你就是太子殿下,是皇宫的主人。”
“我找了你很久,殿下。”他慢慢走近,把低着头的男孩抱进怀里,露在外面的手被滚烫的热泪噼里啪啦的打着,他被烫得一缩。
男孩才十岁,大概只及他的腰腹那么高,他便蹲下了身,仰视着他。
吕幸鱼哭得可怜,剔透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泪痕湿漉漉的蜿蜒在裂口斑驳的脸颊,泪水酸涩,落在脸上疼得他又急忙擦去,他嘴角向下撇着,唇肉也湿润的抿起。
他泪眼朦胧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臂垂下,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殿下别哭了,臣这就带您回家。”曾敬淮心疼地擦去他的泪水。
吕幸鱼的声音又闷又湿:“你真的不要骗我,骗我去做苦力,我才十岁,我力气很小的...而且也卖不了几个钱,我、我还很笨...听不懂话,你不要骗我呜呜呜呜.....”
曾敬淮捞起他,男孩顿时坐在了他的臂弯,他的脸温柔地贴了贴男孩的,“不会,等你回宫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他说:“相信我。”
吕幸鱼被他抱出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曾敬淮的肩膀,曾敬淮温声问:“怎么了?”
男孩从他身上挣扎着下来,跑到了红木桌前,把那几个快烂了的苹果捧起,可他手太小,抓不住,于是掉了一个,咕噜咕噜滚到了桌子里面。
吕幸鱼便跪在地上,探身爬进去拿。
曾敬淮看在眼中,他紧咬着嘴里的肉,这一幕刺得他眼眶发疼。
男孩喘着气从桌子下钻出来,他怀里抱着几个苹果,冲他笑了笑:“走吧,别浪费了,路上饿了还可以啃呢。”
这苹果是昨天他用仅剩的几个铜板买的,用来充当贡品。本来应该还有几个,可是他昨天太饿了,没有忍住,偷拿了两个,还害怕已经去世的奶奶知道,躲到被褥里啃的,等揭开被褥,他气喘吁吁的,早已满头大汗,嘴边还有些苹果汁水,他回味似的舔舔。
吃完他都没敢正眼看奶奶的排位。
曾敬淮抱起他出了门,屋外一溜烟的侍卫让他搂进了男人的脖子,他眼神瑟缩,又在暗自观察,在上马车时,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平房。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中间有一个烧着火的炉子,吕幸鱼依然坐在男人的腿上,马车渐渐往前行驶,他还是第一次坐,所以便有些不适应地在男人腿上动了动,他揪着曾敬淮的衣襟,左右张望着。
“我们要走多久呀?会在这里过夜吗?”吕幸鱼声音细弱。
男人将他手里的苹果放在了一边,随即拿起小桌上的食盒,盖子揭开,他指尖拈起一个形状精致的糕点递在男孩唇边,“吃吧,今早让膳房做的,过了一上午了,看味道还好吗?”
吕幸鱼垂眼看着,他看了眼曾敬淮,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先是用舌尖舔了舔,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才咬下一口。
嘴巴抿得紧紧的,咀嚼的速度又很快,从他露出的酒窝可以看出,应该是很好吃。
曾敬淮眼里有了点笑意,等手上的喂完后,又紧接着拿起一块喂给他。
这次男孩不再试探了,直接一口咬紧嘴里,腮边吃得鼓起,男人怕他噎着便叫了方信进来倒水。
吕幸鱼嘴里干巴巴的,他张开嘴,男人正好喂他水喝,吕幸鱼本以为是冷水,结果不仅是热的,而且还甜滋滋的,等他咽下去后,他舔了舔唇,躲在男人怀里,看了眼对面的方信,他悄悄转过头,脸蛋埋在曾敬淮的胸口,轻微地蹭了蹭。
男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柔软的笑,他抱紧了人,对方信说:“出去吧。”
方信:“...是。”
等回到宫内,已过戌时,吕幸鱼被男人抱回东宫,宫中本不许乘坐马车,但是男人却命人将马车一路驾至东宫。
刚跨过门槛,吕幸鱼只见偌大的庭院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俯身磕头道:“参见太子殿下。”
吕幸鱼脸红了,他眼睛扑闪着,看了看地上的人,又去看曾敬淮,他咬着唇,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覆在他耳边,轻声教他:“乖宝宝,说平身。”
吕幸鱼的心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看着一地的宫人,他声音很小:“平、平身吧。”
没有一个敢起身,吕幸鱼着急地看向曾敬淮。
男人瞥过地上的人,声音冷鸷:“主子叫你们起来,没听见吗?”
片刻,他们才异口同声道:“谢太子殿下。”站起身后也是低着头,男人目不斜视地将吕幸鱼抱进了殿内。
屋内不仅烧有暖炉,连地上都漫着热气,吕幸鱼披在身后的大氅被脱下,他站在地上,揪着手指,四处打量着,入目皆是金灿灿的,他小鹿一样的眼睛让曾敬淮失笑,“怎么了?”
吕幸鱼往前走了几步,“我一个人住这吗?还是你和我一起住呀?”
曾敬淮说:“你一个人住,这是你的东宫。”
吕幸鱼却揪住了他的衣角,细声细气道:“可、可是我一个人害怕......”
男人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蛋,“那这几天我陪着你,我住的也不远,要是害怕的话,就来找我。”
吕幸鱼眼睛弯弯的,他大着胆子抱住曾敬淮的腰,“好。”
曾敬淮让吕幸鱼自己选两个贴身宫女,吕幸鱼看了半天,他不会选,因为这些女孩们都低着头,他便挑了一个年纪偏小的,剩下一个是曾敬淮挑的,看起来性格较为沉稳。
小的那个叫阿锁,大的叫沉漪,男人站在一边和方信在说话,没过一会儿他抬头看去,吕幸鱼便坐在软垫上和那两个宫女说上话了。
“你们一直在这吗?可以出宫吗?会不会很无趣呀?”吕幸鱼撑着下巴问。
阿锁不像沉漪,她比男孩大不了多少,又看他脸蛋柔软,便说:“奴才已经进宫两年了,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才可以出宫的,太子殿下。”
沉漪闭口不言,吕幸鱼也没多在意,只是和阿锁越聊越起劲。
时辰不早了,男人便吩咐她俩带男孩去沐浴。
吕幸鱼一边走一边回头,终于,他停下了脚步,‘蹬蹬蹬’地跑回男人身前,他睁着双水润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曾敬淮,“你可不可以陪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曾敬淮微愣,随即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去,“好,我陪你。
或许是刚回宫,男孩还颇为不适应,睡前都要紧紧地拉着他的衣服,手捏得紧紧的,曾敬淮极为耐心地抚摸他瘦弱的脊背,嗓音温柔低沉:“乖乖的,睡吧,我一直都在。”
吕幸鱼扒拉着他的胸膛,床帐内十分暖和,让他一时竟有些睡不着,“你是臣子吗?为什么知道我是太子呢?”
“皇上在哪儿呀?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不是他的儿子吗?”
曾敬淮目光晦暗,他说:“皇上这会怕已经睡下了,他子嗣不多,只有三四个,都是皇后所出,你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个姐姐,所以宝宝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了。”
“我是他的义兄,按照规矩,宝宝要叫我皇叔。”
吕幸鱼沉默了一会儿,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句:“皇叔。”
“嗯。”男人唇畔弯起。
“那皇后怎么不来看我呀?”他又问。
曾敬淮顿了顿,“皇后在前几年已经病逝了。”
吕幸鱼眼珠有一瞬间凝滞,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双亲,不日便能叫声父亲母亲,结果父亲是皇帝,母亲也早已过世。
吕幸鱼睡着了,睡得嘴巴张开,模样温软地趴在男人的胸膛上。曾敬淮取来了一个小瓷瓶,拧开后在他裂了口的脸蛋上轻轻擦拭着。
帷幔外,方信低声道:“王爷,皇上召见您。”
曾敬淮动作未停,他一边擦着,一边轻轻吹着气,如同捧着珍宝那样,含在嘴里怕化了,碰在手中怕摔了,擦完后,他在吕幸鱼稚嫩的额头上吻了吻。
这才不紧不慢地撩开帷幔走出来,他穿好衣衫,淡声道:“这时候才想起他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