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师尊, 你们来了。”云漱的衣摆上有不少血迹,他与远惟跑了过来。


    待走近时脚步微顿,男孩的脸色苍白,手中还拿着把剑,他目光犹疑着看向曾敬淮。


    “快涨潮了,蛇妖就在海那边,师尊您......”云漱欲言又止的,他又看了几眼吕幸鱼,剑柄磨得他掌心一阵刺疼。


    曾敬淮抬手制止他的话,淡声道:“知道了。”


    他并不在意身旁还有其他人,而是微微弯下腰,指尖温柔地将吕幸鱼脸蛋上的发丝勾在耳后,他偏着头,眸中的情绪在一片寂静中翻滚,“小狸鱼,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哭。”


    吕幸鱼呆呆地看向他,他眼中血丝泛滥,仿若被抽取灵魂的木偶。


    那股咸涩的气味又萦绕在了鼻腔间,吕幸鱼拿着剑,他跟在男人身后,浪潮翻滚间掀出的声音在他耳边哗哗作响,他走得还是很慢,云漱他们走在前面,甚至都要回过身等他。


    脚踩在沙子上,落下一连串的脚印。


    男人嘴角渗着血丝,他已是筋疲力尽,这些天他杀的傀儡也不知曾敬淮是怎么捏的,皮糙肉厚,他摸了摸自己的尖牙,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钝了。


    曲遥刚和他打过一场,正撑着剑休息,扬起的浪花打在他的小腿,他问:“你和那老东西到底怎么商量的?”


    曲文歆看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吗。”


    曲遥哂笑一番,他说:“猜了个大概罢了,这村子里一个活人都没有,我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更何况,你不是不吃人心吗?”


    曲文歆没有说话,天边的乌云已经爬到了海面上方,惨白的闪电在其中闪烁着,他神色寂寥,面容上血迹未干,嘴角锋利的齿牙跟着他的呼吸来回动着。


    “你后悔吗?”曲遥问他。


    曲文歆的眼神有一瞬茫然,或许他应该是后悔的,后悔几百年前应允了虎妖的交易,后悔与那只小狸鱼出了赤水山。


    一场名为双修的引诱,让小狸鱼神魂颠倒地跟在他身边,可他实在贪心,竟还想用一根红线生生世世地捆住两人,以欺骗开始,唯有以痛苦结束。


    他的爱在情//欲中剥离,又终在遗忘里解脱。


    曲遥还想说什么,忽然瞧见他身后,低声道:“他来了。”


    “快......”他想说别露馅了,手中蓦然一空,下一刻脖颈上就抵着一抹冰冷,他低头看去,那映着他脸的剑刃已横在了他脖子上。


    他不太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曲文歆声音很大,足以让小狸鱼听见:“屡次坏我好事,今日我就杀了你。”


    吕幸鱼看见这幕,脚步猝然加快,到最后直接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抱着剑,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走过来,就站在两人中间,锋利的剑刃就在他眼前。


    他想去拦,剑光又直挺挺地映在他眼底,他双手悬在空中弯曲着,眼睛瞪得很大地看向曲文歆,“你快放了他!”他想说只要你放了他,他就不再动手,如果曲文歆能跑掉那最好。


    吕幸鱼急得满头大汗,脸蛋上洇出红,他害怕死,害怕曲遥死,害怕曲文歆死,恐惧犹如一团火焰,围绕在他身边,强迫地让他做出选择,他神经被拉扯着,宛如一张满弓的弦,可他还记着答应曾敬淮的,他不想哭,所以拼命地将眼睛睁大,漫出的泪水在他眼眶内打着转,始终都没落下来。


    他恳求着曲文歆,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放了他,我就帮你、帮你逃...我不会真的杀你的......曲、曲文歆...你放了他吧......”


    曲文歆不看他,侧脸冷峭冰凉,那些伤人的字眼从他喉咙里滚出:“帮我?就你?”他冷笑一声,似乎极为看不上吕幸鱼。


    可现在吕幸鱼已经无力计较太多,他眼珠慌乱地转动几番,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他手指颤抖着,去摸自己胸口,随即拿出了什么东西摊在手上,他让男人看,声音含着雀跃与谄媚:“你、你看,我没烧,那天我只是逗你,我没真的烧掉,你看”他没落泪,却还是在打着泪嗝,说着还把手往前伸了伸。


    曲文歆眼眸微动,他终于看了过来,他先是在男孩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才落到他手上。


    他握着剑的手猝然僵硬,全身的血液恍若逆流,心口那在严重反抗着,蹦跳着。


    那两缕被红线缠绕起来的头发正静静地躺在小狸鱼的手心。


    吕幸鱼咬着唇,他悄悄打量着男人的脸色,知道自己拿对了,他递过去,“我们也来做交易好不好?”


    “我把这个还给你,你把曲遥放了,然后我再避开你的心脏,捅你一剑,你假装死掉,说不定师父他们就会放过你了。”


    “不过可能会很疼,你坚持一下,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小狸鱼说得认真,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考虑疼不疼。


    曲文歆听在耳朵里,他艰难地握着剑,垂在身侧的手已在蠢蠢欲动,有一瞬间,他想就此放弃,他要撇下剑,掳走这个蠢笨的猫,带着他远走高飞。


    冒出的汗液在后背蠕动,胸口的心脏还在苟且的跳动,他此刻是崩溃的,男孩噙满泪水的眼睛近在咫尺,手里还举着那缕头发。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时,曲遥的手蓦然握上剑刃,他目光直逼曲文歆,“你想跑?”


    短短的三个字,让曲文歆回过神,他强硬地别过头,不再看吕幸鱼,锋利的剑刃在曲遥的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吕幸鱼急忙道:“别、别杀他......”头发掉落在沙滩,浪花翻涌,下一刻就打了过来,将那抹头发卷走了。


    曲文歆垂下眼,这次是真的没了。


    头顶乌云驻扎,须臾间,雷声滚滚落下,曾敬淮提起步子走上前,他就站在曲文歆身后,手微微扬起。


    曲遥脖子上的血痕刺得吕幸鱼瞳孔骤缩,他慌了神,手也跟着覆到了剑身上,“曲文歆,我、我来之前,我在佛像前发过誓的,我说我一定要让你活着。”


    “你不能让我食言...你不能让我食言......”吕幸鱼喃喃着,他眼睛已经浸满了泪,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的,面前人什么模样,他都已经看不清了。


    曲遥拧着眉,他握着剑刃的手一直在暗自用力,可男孩握上来后,他便松了力道,怕伤了他,但是吕幸鱼不松手,甚至还越握越紧,他眼看着吕幸鱼的指缝间已经渗出了血。


    曲遥冷睨着曲文歆,想看看他究竟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曾敬淮站在曲文歆身后,他朝曲遥看了一眼。


    曲遥脖颈上还顶着剑,他忽然探身,推了吕幸鱼一把,对方没有防备,蓦然跌坐在沙滩上。


    层叠的乌云中接连劈出的闪电,在男孩脸上惨白着一晃而过,剑身快速地没入曲遥的胸膛间,血液汩汩流出,蜿蜒着,滴落到吕幸鱼身前。


    男人一下收了声,他像是一座大山,轰然落在地上。


    源源不断的血液涌出,浸湿他的衣摆,他的手,曲遥的手指动了动,他嘴巴一张一合,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吕幸鱼,干瘪的声音被血液垄断,而后闭上了眼。


    积满的泪水奔涌而出,吕幸鱼的眼中不再朦胧,而是被这刺目的红填充,他喉咙哽了哽,那碗水已晃荡在了他的心口,缓缓地向上逼近,他努力压下那股不适感,他抬起眼,男人的面容在他眼睛里已经扭曲。


    那把重剑也就在他手里,他撑坐起身,看着曲文歆,喘息片刻才道:“我恨你。”


    曲文歆侧对着他,面容冷硬,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说了句:“那最好。”


    小狸鱼没有说话,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


    曲文歆的眼皮了无生气地耷拉着,他又说:“这三个字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遍了,你究竟是真的恨我,还是恨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醒醒吧,做了个梦而已,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聪明一点?”


    “被我教训了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雷声渐大,吕幸鱼缓慢地抽出剑,泪点急促地落在他的手上,烫得他无力抬头。


    男人还在说:“我早说过了,我不是他,你烧了我的信物,就凭你那点修为就想带我走?你还不够......”


    他噤了声,脸庞怔愣,直至迟来的钝痛在他胸口占满,他才低下头,吕幸鱼举不起的那把重剑如今正稳稳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唇角轻扯间,殷红的血点也跟着落下,疼痛让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他终于笑了出来,他肆意,畅快地冲吕幸鱼笑着,锋利的齿牙被血迹沾染,面庞被笑意绷得万分难看。


    同时,红溪门殿前那扇铜镜碎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那座曾敬淮捏得傀儡村,也在须臾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条狗,还在野草前打着转,它叫声慢慢变得急促,朝着海边奔去。


    吕幸鱼的呼吸声被雷声打乱,男人胸口间涌出的血,让他腹腔里的那碗水喷涌而出,他握着剑的手堪堪松落,他张大了嘴,胸脯起伏着,那碗纯净透明的水已化作鲜红的血液溢出。


    他后退着,男人胸口前插着剑,还在冲他笑,他大脑一片混沌,记忆重叠着在他紧绷的神经间交织,一根根绷至极致的弦被记忆残忍地拨动着,他捂着头,粗重的喘息间满是血腥气。


    面前男人的笑让他崩溃不已,他惊惶地错开眼,“你别笑了,别笑了......”他捂着脑袋,一直在说:“...我、我好疼...曲文歆,我好疼......”


    他喉咙哽住,小腿软弱地弯曲,向后倾去。


    云漱与远惟都慌忙地上前,可还有一人比他们更快。


    曾敬淮及时地接住他,吕幸鱼依偎在他的臂弯,泪水在脸上胡乱爬着,可他眼神慌乱,局促,又带着混沌初开时的空白,他想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抓住曾敬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曾敬淮心急如焚,他扣着怀里人的肩膀,连声道:“我是,我是。”


    吕幸鱼镇定片刻,看了他好一会儿,嘴里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在他怀里在挣扎着,踢打着:“你不是!你不是...你们,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在骗我......”


    他脖颈扬起,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雷声凄厉地响彻在天地间,吕幸鱼的头上就这样冒出了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他是妖,是一只穿梭在枯木林,在小溪里捉鱼的猫妖。


    曾敬淮用力地抱紧他,他急着去寻吕幸鱼的眼睛,他声音在此刻也急迫起来,“小狸鱼,小狸鱼,你说过的,你不会恨我。”


    吕幸鱼盯着曲文歆,他喉结伸缩着,血迹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他声音嘶哑:“在赤水山那么多年,你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曲文歆拔出了剑,他扔在了地上,或许是因为太疼,他陡然跪坐在地,满手鲜红,他眼中重叠着水光,“不知道。”


    吕幸鱼听后没什么反应,可能他早就知道了,蛇本就冷血无情。


    他脸蛋被污血染得乱七八糟,眼帘低垂,胸口间一阵钝疼,脑海里涌出的记忆还在不停地翻滚着,犹如这滚滚浪花,他被迫席卷在其中,打得他无力脱身。


    黑云密布间,骤然劈下三道雷,迅速地朝男孩落下,曾敬淮心口一窒,他用力推开吕幸鱼。


    男人的力道不轻,吕幸鱼被推倒在了沙滩,他手心摩擦着沙砾,等他回过头,男人弯着腰,那几道天雷毫不犹豫地在他背上肆虐着。


    好几百年前,曾敬淮也受过雷刑,那是他第一次渡劫。


    他鼻腔里有液体涌动,从喉咙一直滚到心口,身体仿佛被硬生生地撕开,从头顶蔓延至脚尖,对方却毫不怜悯,势必要将他剥下一层皮来。


    他违逆天道,还代人渡劫,实在罪该万死。


    本该是三道天雷,如今却是五道,到最后他身体屈服在沙滩,只剩手指还在抽动着。


    雷声过后,乌云迅速地消散,东边,就在赤水山那,隐隐透出了金光。


    吕幸鱼已经怔住了,他看着他叫了好几年的师父犹如一具死尸般瘫倒,他愣神片刻便手足无措地爬了过去,艰难地扶起他,他哭得惨不忍睹:“师父...师父,我都这样骂你了,你还要帮我呜呜呜呜呜......”


    曾敬淮气息微弱,他手指微动,抓住了男孩的小拇指,“...师父没有骗你,做我徒弟,一定能和师父一样厉害......”


    “不要哭了,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了吗?”男孩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脸上,他眉宇心疼地蹙起。


    吕幸鱼还记得,他第一天到红溪门那时,他天真地询问,是不是当他徒弟就能和他一样厉害。


    他急促地抽泣着,话都说不清楚,“我、我知道呜呜呜,我都记得,我都记得呜呜呜呜......”


    曾敬淮抬起手,艰难地摸了摸小狸鱼的耳朵,好多年前,小狸鱼也是就这样睡在他的身上,摸着他的耳朵。


    他沾了血的手指向东边,他声音充斥着向往,带着吕幸鱼的向往,“你看,那,小狸鱼记得要往那边跑,要跑得很快才行,那里天门已经开了,小狸鱼不是想成仙吗?”


    “师父帮你渡了劫,你只管往上跑,我们小狸鱼一定仙途广阔。”


    “快去。”


    小狸鱼吸着鼻子,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此刻天光大亮,金光已笼罩在赤水山顶。


    他屏着气,磕磕绊绊道:“真的吗?我只管跑上去就可以了吗?”


    男人笑了下:“嗯,去吧。”


    吕幸鱼轻轻地把他放在地上,他蹲在一旁,小声说:“那师父你会死吗?”他眼神瑟缩,害怕他一走了之后,男人便都断了气。


    他也忘了,数年前,他可是毫不犹豫的将丹药给那头狼吃下的,只为自己化形。


    小白猫在这几年间竟也长出了一颗人心。


    曾敬淮揉了揉他的耳朵,笑道:“师父不会死的,师父会努力追上小狸鱼。”


    “好。”小狸鱼郑重点头。


    他起身,与云漱他们擦肩时说了一声谢谢,而后便竭尽全力地往前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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