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江承站在最前方,看见他后,眼神陡然燃起烈火,他三步两步地跨了过来,将人从何秋山的臂弯下拉出来,怒道:“你他妈上哪儿去了?我担心得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吕幸鱼!我说的话你有放在心上吗?我让你带着那个野种坐船走,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急死你才满意?”江承声音嘶哑,喊到几近破音。
吕幸鱼的胸口抽了两下,他看着眼前眼眶猩红的男人,说:“对不起。”
“你冲他发什么火?”何秋山把人揽过来,冷声道。
江承喘着粗气,他两手插着腰,瞪着何秋山身后的吕幸鱼,最后无可奈何地薅了把头发,“再有下次,我把你腿打断。”
吕幸鱼抿了抿唇,下次江承也不会,因为他只会放狠话。
何秋山说要送他去营里呆着,江承却告诉他,“军营被炸了,在码头重新建了一个根据地,你们过去,我带着人先做好防御。”
临走时,吕幸鱼开了车窗,冲江承喊道:“江承!你别忘了你六年前发过誓的!”
江承脚步微顿,侧过头,唇瓣微弯,“行,我记着。”
吕幸鱼在车上,他捂着耳朵,只能听见自己说话,“哥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小时候,你带我偷偷跑出去,那时候我们跑得好快,就像现在一样,不过我们现在是坐的车。”
吕幸鱼的话语天真,将何秋山拉回十年前,两人在雪天翻上院墙,跑得大汗淋漓,吕幸鱼头上还扎了个冲天炮,跳起来一晃一晃的回头冲他笑。
何秋山说:“记得,我们现在也是在逃跑。”他也想跑,他想带着吕幸鱼一起跑到天涯海角处,做一对贫贱夫妻?
但是很可能吕幸鱼不会同意。
两人开到了码头,根据地十分简陋,飞机的轰鸣声离得不远,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般压在吕幸鱼的心头,他瑟缩着爬下了车。
不远处,轮船上挤满了人,一眼看过去全是黑乎乎的人头,还在船下的人们伸长了手,船上的人也往下伸着,四肢都被扭曲到变形,还有一声声从喉咙里扯出来的,“拉我一把,求求你拉我一把。”
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想着,曾至严和幸运这时候已经上了船吧,不用在下面挤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小鱼儿!”
吕幸鱼愕然回头,幸运站在岸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随后向他跑来,用力撞进他怀里。
“妈妈,你怎么能把我丢给曾至严?”
吕幸鱼喉咙哽了又哽,他的手慢慢放在幸运的后脑勺上,“我、你怎么能对你爷爷直呼其名?!”
他磕磕绊绊半天,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幸运被他揪了脸,依然说:“我只想和小鱼儿在一起,我会像曾敬淮那样保护你的。”
吕幸鱼眼眶红红的,他抬头看去,曾至严站在在船上,夹在人群中间冲他挥了挥手。他脸颊鼓起,酒窝露了出来,他跳起来也冲对方挥手:“有缘再见!”
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看着曾至严平平安安地站在船上,他小声说:“千万不能死啊,我可是把票给了你的。”仿佛这张票在谁的手上谁就能活,曾至严带走了这张票,也带走了吕幸鱼的一腔孤勇。
何秋山走了过来,他把吕幸鱼揽在自己的臂弯下,“走,我带你进去。”
轮船牵引的绳索逐渐被放开,也响起了一声声响彻云霄的鸣笛声,宣告着船即将启航离泊。
同时,飞机的轰鸣声越靠越近,直至盘旋在码头上方。
何秋山惊惶地朝上看了眼,揽着人向朝根据地跑过去,吕幸鱼也抓着幸运的手,不停地回头说:“跑快点,再跑快一点。”手心湿润,冷汗杂糅在一起,滑得幸运快握不住他的手。
爆炸声在周边骤然炸响,轮船上的人也跟着尖叫起来,“快开啊,船怎么还不开?”
爆炸声,尖叫声,还有轮船离泊时发出的警告,化成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码头穿刺行走。
硝烟弥漫,黑乎乎的浓雾飘散在四周,扬起的火光映在吕幸鱼惊恐的眼底,三人就这么穿梭在烟雾中。
何秋山揽着他肩膀的手正在细微的抖着,吕幸鱼回头看了眼幸运,对方正喘着粗气,已经快跟不上了,他想努力扬起笑,脸上却僵硬到连说话都变得困难,他恍然往上看了一眼,瞳孔猝然放大。
掌心湿滑,他用力挣开了何秋山拉着他的手,用他瘦弱的身躯将儿子拥入自己身下。
何秋山被推开了,他慌忙回过头,不远处却掉下一个东西,周围嘈杂,他耳朵却灵敏的捕捉到了,他脚步凌乱,想去拉回吕幸鱼,几乎是飞扑过去。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横贯整个码头,声音散去,何秋山脸上多了些血痕,胸口火辣辣的疼,他抬起头,眼前朦胧一片,他声音颤抖:“小鱼?小鱼你在吗?”
鲜血淋漓的双手在布满沙砾的地上来回摸着,“小鱼?你说句话...我还在这,你呢?你怎么不理我?”
何秋山的嘴里血与沙都混在一起,他连吞咽都十分困难,他还在喊着:“小鱼儿?你在.....”
“小鱼儿!妈妈!”幸运稚嫩的嗓子喊破了音,撕心裂肺地叫着吕幸鱼。
何秋山一顿,他慢慢直起身,硝烟四散,黑雾诡异地从那两人面前移开,他脖子在转动时发出了难听,僵硬的声响,在转过去时眼珠也跟着飘了过去。
幸运狼狈地跪坐在一边,他怀里躺着半阖着眼的吕幸鱼,往日白嫩的脸颊上被鲜血裹满,眼皮下的眸光涣散到空白,整个人了无生气,只剩殷红的血液还在从嘴里汩汩流出。
幸运的手不大,在吕幸鱼的脸颊上来回蹭着,甚至还想去捂他的嘴巴,堵住这些源源不断的血。
“小鱼儿?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幸运哭得喉咙似乎被扯坏了,一个劲儿地叫他名字。
何秋山看见这一幕,他胸口剧烈地抽动着,下一刻,嘴里就尝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他近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吕幸鱼身边,发疯一般地推开幸运,“滚!”
幸运被他推得摔在一边,他哭着爬起来,嘴里一直在叫“小鱼儿。”
何秋山双手颤抖地将吕幸鱼搂在自己臂弯里,他皱着眉,急促地往下咽着口水,沙砾滚过喉咙,让他的声音嘶哑到极致:“小鱼?我是不是告诉你要听话,你又乱跑。”他的手慢慢地去理吕幸鱼的额发,尽管他的手指也是鲜血直流。
吕幸鱼胸脯动了动,他眼皮微微睁大几分,让眼珠更完全地露出来,他先是朝旁边看了看,看见幸运在旁边大哭,他才收回了眼神,艰难地看向何秋山。
他一张口,那些刺眼的鲜血就争先恐后地从他嘴巴里流出,何秋山嘶哑的声音被哭腔打成断断续续的,“你别说话,求你别说话了......”
吕幸鱼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住了他的,他的嗓子被血搅得模糊不清:“何、何秋山......”
“在,我在,你别说话了,小鱼,宝宝,我带你去医院,我求你别说了......”何秋山的胸膛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开,吕幸鱼抓着他的手腕,继续说:“我、我真的好、好怕疼......”
他说完,泪水就从眼眶里滑落,他没有了哭音,只剩一双眼睛在无声的落泪,透明的水液与血液混迹。
“...我肚子好、好疼,胸口也,也疼,哪里都疼...哥、哥哥,我好疼啊......”吕幸鱼的嘴巴张张合合,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
何秋山抱紧他的脑袋,搂着他的腰,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哥知道你疼......”
“你骗人。”吕幸鱼看着他说。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我.....”何秋山慌忙地解释,吕幸鱼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喉咙往里收缩,露出的虎牙被血染红,他眼神有些呆滞,躺在何秋山怀里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你就是、在骗我,你说吞了气球糖不会、不会死的......”
何秋山没了动静,吕幸鱼眨了眨眼,他想说话,却被上涌的鲜血呛住,就连咳嗽的力气也没了,手臂重重地垂落,落在地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抖动。
何秋山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我不是骗子,宝宝,你真的不会死的,你相信我...”他低着头,滚烫的眼泪接二连三地打在吕幸鱼脸上。
吕幸鱼喘过那阵后,他手指动了动,眼睫上的泪珠又滴回他眼睛里,晕湿了他的目光,“那、那我为什么这么疼?哥、哥哥,你真的、”
吕幸鱼张着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心疼我。”
“怎么会?哥最疼你了,你就知道乱说。”何秋山低头,去亲他的眼睛,亲他被污血占满的脸颊。
吕幸鱼喘了喘气,喃喃道:“那、那你恨我吗?”
大雪纷飞,吕幸鱼枕在他的臂弯处,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他落在地上的手掌摊开,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手心。
他眼看着雪越下越大,眼前白茫茫一片,何秋山的肩头也落满雪花。
“...那天晚上冷吗?其实、其实我一直,站在窗下....哥、哥哥,你不要,不要讨厌我......”吕幸鱼扁了扁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何秋山恍然记起那个雪夜,他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站在那,你个子那么小,我都能看见你半个脑袋,哥不冷......”
吕幸鱼还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何秋山早就看见他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冻出毛病了。
吕幸鱼牵起唇瓣,笑了笑,雪花轻盈,落在他的眉宇间,他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何秋山张皇失措地搂着他,“怎么了?怎么了?”
他勉强咳嗽了几声,血液湿漉漉地渗进何秋山扶着他脑袋的指缝里。
大雪扬起,拉着天,扯着地,吕幸鱼嘴巴张了张,半阖的眼皮悄然闭上。
“啊啊啊啊小鱼儿!妈妈!”幸运哭得失了声,他扑了过来,竭尽全力地叫着吕幸鱼。
小鱼儿已经闭上眼睛了,幸运不敢去碰他,只能用手发狠地抠弄在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何秋山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吕幸鱼的脸,眼泪顺着他肮脏的侧脸滚落,方才复生的灵魂此刻又残忍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
轮船上的人们还在嘶吼着,又哭又叫,犹如一个个冤魂。
离得不远,曾至严站在上面,他脸色惨白,落下的雪花将他白了一半的头发染成灰白的。
“你走吧。”何秋山说。
“带着你的船票,滚得远远的。”
何秋山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死尸,瞟过他,他手往腰侧伸,解开了枪套,在幸运不解的目光中,他动作利索地上了膛。
“砰!”子弹贯穿喉咙,血淋淋地破开身体,去找那颗并不存在于他肚子里的气球糖。
幸运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面前吞枪而死的男人。
不远处的轮船依旧喧嚣,拉扯着一声又一声的惊魂,幸运茫然地站在原地,瞪大的眼珠在此刻盛满了对面那一个个人头。
眼前是生离,身后亦是死别。
第44章 梨园戏梦(44) 狱中,天窗
狱中, 天窗狭窄,倾泄而进的袅袅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又浸在潮湿的地面中,曾敬淮站在窗下, 他手里握着那张字条, 心口忽然一阵绞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脚步凌乱地朝床那边走去。
他重重地坐在床沿, 手撑在上面, 胸膛急促地喘息着, 鬓边汗水在灌入的冷风中湿淋淋地滑下。
脚步声响起,他没有转过头, 手心的字条被汗液濡湿, 他只听见来人说:“走吧, 李闻康死了。”
江承站在栏杆外, 窗口的亮光映在他上半张脸,血痕交加, 眼眶殷红,脸色被光照得惨白到人。他垂着眼, 将沉重的锁打开, 铁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曾敬淮直起身, 握着字条走出铁门,擦肩时,他侧头问:“他呢?在哪里?安全吗?”
江承将钥匙随意地丢了进去,他说:“在码头, 何秋山守着他。”
“好。”曾敬淮视线恍惚,他点了点头。
大雪纷飞,两人走出监狱, 平洲城上方寂静无声,就连雪花也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江承擦了把脸上的血,这个野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甩不掉的牛皮糖。他拧着眉,走近时,曾至严牵着幸运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鹅毛般的雪花无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发什么神经?江承挥了挥眼前的雪,他快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了,他声音很大,“你们在这干什么?不是走了吗?”
曾敬淮眯着眼,他眼皮太过沉重,视线里几乎全是雪,只能看见模糊的两个人影,他还以为是小鱼儿带着幸运来找他了,他脸上终于有了点温度,两条腿僵直地朝那边走过去,他努力地摆弄着腿,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字条被他紧握在手心,他自以为走得很快,但实际上已经落后了江承一大截。
他膝盖像是两块铁,在走路时总是会压着他的腿,他走,走得十分艰难,可吕幸鱼近在咫尺,他笑,笑得万分难看,冷冰冰的雪花在他脸上与湿热相融,他想说,小鱼儿,我爱你。小鱼儿,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我收到你写的纸条了,小鱼儿。
我是不是说过我一定会没事,我出来了,你呢?这几天在家里有没有乖乖的?
小鱼儿......
“小鱼儿死了。”幸运嘶哑,干瘪的声音穿过层叠的雪花,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