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吕幸鱼怔愣地看着他,这才几日没见,曾至严的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了,对方的眼神与他相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好,你们都准备了什么菜啊?”


    他们在桌前坐下,吕幸鱼坐在中间,他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夹菜。


    “对了,我还戴了窗花的,一猜你们就不会贴。”吕幸鱼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叠红纸来。


    曾至严想起去年,吕幸鱼剪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窗花,他眼看着曾敬淮把那些东西贴在了大门还有窗子上。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剪的吗?”


    吕幸鱼说:“我还没剪呢,你不是嫌弃我剪得丑吗?那你自己剪。”


    曾至严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气音来,也不知道同意还是不同意。


    吕幸鱼给幸运夹了块鱼肉,还细心地替他挑去刺,“吃吧宝宝。”


    幸运身上穿的衣服是上次他从酒店里捡回来的,吕幸鱼看见后脸色并无异样,幸运一猜他肯定是忘了。


    “盛岚他们好久都没来家里找我打牌了呀,也不知道现在他们过得怎么样。”吕幸鱼戳戳碗里的饭粒。


    小鱼儿很喜欢叫他宝宝。他也经常听见曾敬淮这么叫小鱼儿。


    小鱼儿没念过什么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人情世故更是一塌糊涂。经常来家里打牌的那几位夫人,那几个碰高踩低的东西,曾敬淮还在时,上赶着来捧小鱼儿。一朝入狱,曾敬淮被关押,他们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也只有小鱼儿,天真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


    曾敬淮爱他,把他捧在手心里,所以会叫他宝宝。小鱼儿学会了,所以他也会叫自己宝宝,这说明小鱼儿也爱自己。


    他嘴里嚼着小鱼儿夹给他的鱼肉。对方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小鱼儿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过,漂亮清纯的脸蛋,笑起来两颊边深陷的酒窝。


    他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无所顾忌地叫他宝宝。


    作者有话说:


    你们是想今天马上就看结局还是明天?今天看了的话 我就立刻把第二个世界放一章上来。


    第43章 梨园戏梦(43) 像小时候那


    像小时候那样, 吕幸鱼洗完澡和幸运一起裹在被窝里,幸运头一次话这么多,睡在枕头上, 母亲靠在床头, 他磕磕绊绊地念着话本上的生字。


    小鱼儿很笨,这么多年了,一本话本还是认不全。也不知道小时候唱戏挨了多少打。


    妈妈念起字来的声音温吞, 比平时的生机勃勃要多了些小孩儿刚说话时的生嫩。


    他很少出门, 其中原因是曾敬淮不喜欢他出去, 所以幸运也不爱出去,他没有朋友, 从来到曾家到现在, 母亲好像占据了他并不宽裕的眼神中的绝大部分。


    他趁小鱼儿睡着时偷偷掀开他的衣服看过, 遗憾的是那块肚皮上并没有疤痕, 他也深知男人生不出孩子。


    江承,这个粗鲁到疯癫的男人说的也没错, 小鱼儿爱慕虚荣,贪生怕死。


    小鱼儿很少和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他每次要追问时, 小鱼儿总是会自以为聪明的转移话题。他的只字片语, 吞吞吐吐,幸运可以轻而易举地拼凑出小鱼儿一个并不幸福的童年。


    他想象着小鱼儿从满地的碎玻璃渣中蹒跚学步,在昏暗的视野中扶过矮凳,一脚一脚鲜血淋漓地跑出贫民窟。


    在师傅的怒喝声中学着唱戏, 他笨,又不知悔改,所以会经常挨打。


    也会经常偷懒, 听小鱼儿说他每次都是第一个起床,实则不然,他肯定会拖到最后一个,等着师傅来请他,后面甩着鞭子,小鱼儿在前面跑。


    他闭上眼,虚无的想象让他唇畔弯起。


    吕幸鱼竭尽全力将这本书念完后,身旁没了动静,他转过头,幸运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起身,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在关灯前的一瞬,弯腰在儿子脸上落下一个吻。


    曾至严在房间里坐着,老花镜撇在一边,敲门声响起时,他浑浊的眼珠慢慢移动过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进来。”


    吕幸鱼穿得整整齐齐的,他脸蛋被帽子遮去大半,探头探脑地钻进来。


    曾至严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吕幸鱼走进来笑了笑,他手掌在腰侧搓了搓,“明天大年初一,你要来江家吗?”


    曾至严微愣,随即摇摇头,“你带着儿子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


    吕幸鱼猜到了,“哦.....”


    他第一次在曾至严面前这么规矩,对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是涩然,“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吕幸鱼两只手都揣在兜里,小声说:“我要走了。”


    “嗯,我知道。”他看见了吕幸鱼穿得整齐的帽子,围巾,还有鼓鼓囊囊的棉衣。


    吕幸鱼又说:“我是来给你送新年礼的。”


    “什么?”送个礼物搞得这么正式,曾至严每次和他说话,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吕幸鱼磨磨蹭蹭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他看见了曾至严逐渐诧异的面容,他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我走啦?您多保重。”


    他出了房门,没一会儿又伸个脑袋进来,看着曾至严低垂着头,他声音鲜活,补上一句:“新年快乐!”


    门被扣上,男孩甜腻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屋内,曾至严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回神。


    曲家上下都在忙活着,曲遥正在收拾衣服行囊,门口被人敲了敲,是他那个行事疯癫的大哥。


    曲文歆站在门口,他看着屋内变得空荡荡的,眼神淡淡:“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曲遥在叠衣服,随口道:“可能是早上?越快越好吧,我得早点去找小鱼儿,把他一起带走。”


    曲文歆嗤笑一声:“你有票吗?你不也只有一张船票?”


    曲遥动作一顿,“管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让他缩行李箱里不就行了?”


    曲文歆面容龟裂,沉默半晌后走了进来,曲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自己内兜里拿出张船票来,轻飘飘地扔在床上,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曲遥拿起票,冲他背影道:“这不是你的吗?那你怎么走?”


    曲文歆脚步微滞,脑袋偏了偏,“不关你的事。”


    他慢慢往楼下走,冷鸷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吕幸鱼,你最好平平安安的上船离开平洲,你爱攀高枝,朝三暮四,如今成了寡妇,我看谁能护着你。


    最后不还是我?他们都自身难保了,只有我,只有我这么爱你。


    我等你哭着求我,求我娶你。


    曲遥一大早就去了曾家,但开门的佣人说太太早就走了,老爷和少爷也走了。


    曲遥背着行李,又跑去了江家,门口的下人挠着脑袋说:“二少奶奶没回来啊,昨天不是去了曾司令家吗?”


    曲遥手里还握着船票,闻言脸色惨白,他不顾下人阻拦,冲进了内院,他大声叫着:“小鱼儿!吕幸鱼!”


    江承冷着一张脸走出来,“乱喊什么?”


    曲遥见着他猛地冲过来,攥着他衣领质问:“小鱼儿呢?”


    江承扯他的手腕,“你他妈发什么疯?小鱼儿不是在曾至严家里吗?”


    “没人!他妈的他们家一个人都没有!人到底去哪儿了?”曲遥跟疯了一样对着他吼。


    江承冷冽的脸色僵住,“没人?怎么可能?昨夜我亲眼看着他上了车。”


    “难道他走了?他不是说了今天要回来收拾东西吗?”江承也慌了,脑袋上的帽子胡乱地压着,他推开曲遥,朝外面跑去。


    车门刚被甩上,曲遥就从另一边钻上来坐在副驾驶上。


    街道冷清,一辆军务用车在道路上风驰电掣地往前疾驰,挨家挨户的门窗紧闭,只有寥寥的几户人家门前还贴了春联。


    江承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绷起的手背青筋显露,连指腹都压出了白痕,汗水大颗地从鬓边滑落,他摘了帽子扔到一边,眼神直视着前方,细看甚至连瞳仁都在微微打着颤。


    平洲城仿佛是一座空城,一路上都没见几个人,江承紧咬着后槽牙,他紧扣着方向盘,巨大的无力包裹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尤其现在,城内空寂,身旁的曲遥又像是个死人一样。


    江承猛地一拍方向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吼道:“你他妈说句话啊?”


    曲遥不比他好受多少,“你让我说什么?”


    江承往后薅了把头发,语速急促:“说吕幸鱼会好好的,说他只是闹着玩,说他不会出事,你他妈说啊!”


    曲遥捏紧了手里的包袱,梗着脖子,一字一句的,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闹着玩,藏起来了而已,藏起来了,小鱼儿那么怕死,他肯定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


    江承呼出口气,汗水将他的里衣浸得湿透了,他喃喃道:“不会出事,不会的。”


    话音刚落,飞机的轰鸣声从天边盘旋而来,伴随着的是一声声剧烈的爆炸。


    曲遥与江承像是被炸傻了,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嗡鸣声,江承咽了咽口水,他仓皇地找了帽子戴上,他动作迅速地下了车,握着车门对曲遥说,“你开车,一定要找到小鱼儿,一定要。”


    曲遥来不及多问,“你呢?”


    江承把车门甩上,“我去营里,你一定要快,否则我绝对会杀了你。”他的声音被车门隔绝,朦胧地钻进曲遥的耳朵。


    曲遥将车开到曾家门口,却不料这儿早已塌陷,往日矗立的漂亮洋楼,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不止如此,他回头看去,四处逃窜的伤民,轰然倒塌的房屋,他身形萧索站在其中,看着这座城在一刻钟内被炸得残垣断壁。


    平洲城破了,彼时的小鱼儿正蹲在城边的墙下,他脸颊灰扑扑的,两手紧紧捂着耳朵,看见飘着旗帜的汽车开过来后,便急忙冲上前去。


    何秋山已经听到了城内的爆炸声,飞机的轰鸣声还在平洲城上方盘旋,他不敢懈怠,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视线里忽然闯进一个身影,他眼神一缩,急忙踩了刹车。随即立刻下了车去把人拉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让江承给你的船票呢?他没给你吗?还是你弄丢了?”


    “城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语速十分快,吼得吕幸鱼一愣一愣的。


    沾了灰的脸颊落在何秋山眼里他心里像堵着气一般,头一次这么粗鲁地在他脸蛋上擦拭。


    吕幸鱼眼眶湿润,他小声说:“我想见见你,我没有弄丢船票,我给淮哥的爸爸了,我让他带着幸运一起走。”


    “哥、哥哥,你别生气了。”吕幸鱼踮着脚,讨好地去摸何秋山冷硬的侧脸。


    何秋山张了张口,他想说,那你呢?你怎么办?你不是最怕死了吗?为什么要把票给别人?


    吕幸鱼说我想见见你,为什么,他不是最恨自己了吗?


    短短的几个字来回地扎进他的血肉里,让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死而复生,他屏着气,握着人的手拉他到车上。


    “你听话,不要乱跑,江他们就在后面,我送你去军营里,听见没有?”何秋山一边开着车,一边侧头看着他,手还握着他的。


    吕幸鱼点点头,他想说什么,耳边又是一声炸响,吓得他快钻进车座下了,他捂着耳朵,泪眼朦胧地回答:“好、我等你。”


    他脸上脏兮兮的,一路跑到城边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脸蛋也是冻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往下耷拉着,泪珠也跟着往下掉。


    怕成这样,还敢把船票送给别人。


    他这副模样让何秋山想起小时候在戏院时,吕幸鱼挨了打就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蹲在角落里,被打红的掌心赤裸裸地让他往外伸着,狼狈地搭在膝盖上,还会一边抽泣一边小声地骂师傅,混着哭腔的嗓子格外可怜,那双充盈着泪水的杏眼在嘴巴动个不停时左右来回看着,看看师傅有没有过来,听没听见他在骂人。


    在他们到达后不久,江他们也到了,两方军队迅速会和,何秋山下了车,便搂着人要把他送去军营里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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