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咔嚓”一声,曾敬淮听见自己腿弯处发出一声清脆诡异的声响,他摔在了雪里,紧握成拳的手被摔开,露出那张蜷缩在一起的字条。


    他侧脸陷在雪里,另外半张脸露了出来,眼瞳茫然无措,他耳边模糊不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再乱说一句试试看,别以为你有吕幸鱼撑腰我就不敢收拾你。”


    江承脸色极为阴鸷,他几乎是将幸运拎到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血痕结了痂,又缀上了零零星星的雪花,看起来尤为恐怖。


    幸运被掐得脸庞通红,江承仍旧没有放手,他手背苍白,绷起一条条突兀的血管。


    曾至严搭上他的手腕,冷静地握住,江承瞥向他。


    “他与何秋山已经被江送回了江家,你父亲现在可能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曾至严头发花白,说完这句后,握着他的手颓然落下。


    幸运被扔到了地上,江承奔跑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中。


    曾至严蹲在曾敬淮旁边,皱纹浅浅的手拂去儿子头发上的雪花,他说:“你不去看看吗?”


    曾敬淮眼皮动了动,指骨通红,撑在地上站了起来,他半张脸被雪浸到没有了知觉,他耳边依旧朦胧,他看着曾至严的嘴张张合合,对方眉宇间溢满痛楚,但他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怪异地皱了皱眉,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朝破败的街道走去。


    这场丧事闹了整整一个月才办完,两个男人在江府门前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说小鱼儿是被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二少奶奶,是拜过天地,老天爷都承认的夫妻,他让曾敬淮这个不要脸的小三滚出江府。


    “你们登记过吗?政府文书上有写你江承的配偶是吕幸鱼吗?什么老天爷承认?别说老天爷,就是我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都得叫他一声曾太太!”


    两人打到遍体鳞伤,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江父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院前挂着白灯笼随风晃荡,他眼神移动到堂首处的灵位,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糕点,江承每天都会去买新鲜的回来,然后重新摆放。


    按照习俗,吕幸鱼用过的东西,包括衣服都要全部烧掉的,江承不同意,还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梨园。


    他靠近椅背里,烛火摇曳,排位前的苹果红彤彤的,他恍然想起好几年前,吕幸鱼躲在桌子下面啃苹果。


    那时候他还好小,十八九岁,和他较劲吵架,捂着肚子说自己怀了江家的种,一副谁也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确实如此,谁面对着他都会束手无策。


    最后一次是在庭院里,他气得大骂,惹得人扭头就走。


    后来他嫁给了曾敬淮,过了几年好日子,他见到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他低下头,眼角皱纹很深,早知道当时就不和他吵了。


    江承照例提了满手的糕点回来,他将昨日的撤下,等摆放整齐后,他坐到一边,看见撤下来的那些。


    小鱼儿很喜欢吃这些,但他却觉得甜牙。


    小鱼儿总是改不了坏习惯,像是从前在戏班那样,怕吃不饱饭,不管多大的糕点都是两口塞进去,将嘴巴撑得满满当当的,腮边鼓起一大团,一边吃,眼睛一边亮晶晶地看向江承,“好吃好吃!”


    “江承,你也吃好不好?”他抓起一块抵在江承嘴边。


    江承嘴上嫌弃,但会握着他的手腕吃一口。


    甜掉牙了,江承嘴里甜腻,他看着吕幸鱼陷进去的酒窝,这么想着。


    他伸出手,抓起一块,试探性的咬了一口,带着一股变了味的甜腻,他吸了吸鼻子,泪水倏然滑落,他直直地往嘴巴里塞去,一块接着一块,嘴巴被撑到变形。


    喉咙不停地滚动着,胸口钝痛,他伏在桌上,腻人的味道充斥在他口间,连喉咙都被这股甜腻搅得乱七八糟,呼吸被堵住,他狼狈地喘着气,嘴边全是碎屑,他痛不欲生。


    夜深,江承将床榻铺得很厚,里侧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料颜色鲜亮,他脱了衣服,剪去烛心,躺在床上,脊背弯曲,搂着那团衣服,脸庞深深陷了进去。


    湿润的液体浸透衣服快速地向四周延伸。他埋着头,喉咙伸缩间是剧烈的痛楚,衣物间的香气馥郁,堵在他的嘴里,他只能用鼻子呼吸,嘴里发出一些难听的哽咽声。


    吕幸鱼,你这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江承,你发誓,你发誓你一定不会死的。”吕幸鱼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逼着他发誓。


    江承抱着衣服的力气越来越大,眼泪热腾腾地蔓延,他把怀里的衣物当作是吕幸鱼一般,湿热的唇瓣在上面胡乱地吻着。


    “你不是最怕死吗?你那么怕疼,平常说你两句你都要掉眼泪。”江承撕咬着衣服,心脏疼到血肉模糊,“你那天为什么要跑去见何秋山?你就这么喜欢他?”


    “那我呢?”他侧躺在床上,眼中堵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是骗子,我就知道我不该信你,你就爱撒谎,你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他无声地掉着眼泪,“小鱼,吕幸鱼,你还疼吗?”


    幸运开始由曾至严抚养,因为这儿没人想要他,不过一直以来,都是他照看得比较多。


    曾家被重新修缮,里面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陈设。


    曾至严带着幸运走的那天,他推开许久没有打开的门,曾敬淮坐在桌前,仿佛一座雕像,他紧了紧握着幸运的手,低声说:“去,和你父亲说再见。”


    幸运抿了抿唇,还未走近,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滚。”


    曾至严垂下眼,走过来牵起幸运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桌前摆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男孩的字迹蹩脚,不甚清晰地刻在上面。


    曾敬淮撑着额头,也是坐在这儿,男孩坐在他怀里,生疏地捏着钢笔,努力写下那串英文。


    “i--love--you...”吕幸鱼拖长了音,他说得不标准,故意在曾敬淮耳边念。


    曾敬淮搂着他,亲他红润的嘴巴,吕幸鱼还在捉弄人呢,就被亲了,他眼睛瞪得很大,反应过来后会瞪人。


    他为什么当初要同意吕幸鱼养这个这个孩子?


    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不该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他这是遭了天谴,老天爷在报复他。


    他要是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不那么爱耍心计,即使不能天天看见,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在江家,活得肆无忌惮。


    他脊背抽搐,眼泪掉下来,洇湿在那张陈旧的纸条上。


    战争胜利以后,梨园被政府拆除,只是街角的那家戏班还在开着。


    “好像是叫桐衣阁吧?”街边摆摊的老贩说,曲遥笑了,他掂量了下手里的饼,他抬头看去,嘴里应道:“是叫桐衣阁。”


    “诶诶诶我想起来了,十年前,平洲一曲成名的那个小青衣,就是在这儿唱的,我还记得呢,他唱的什么鸟?什么雀......”


    曲遥好心解答:“《凤还巢》。”


    那人挠了挠脑袋,“你比我还清楚呢,我都在这儿卖了好多年的饼了。不过那小青衣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你见过吗?”


    “小时候走街穿巷,经常能看见他被班主追着跑,他长得真是俏,也不知道他师傅怎么狠得下心收拾他的。”


    “他叫啥名儿你还记得不?”那人问。


    曲遥眯着眼,看着桐衣阁的招牌,咬了一口干硬的饼,两个小孩儿在街头招摇撞骗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小鱼儿。”


    那个长得很俏的小青衣叫小鱼儿。


    桐衣阁是被一个疯子盘下的,原来的老板早就坐船跑了。


    那疯子自称是程雪娥的相公,天天描眉画唇,顶着已经褪了色的头面,穿着不合身的湖绿戏服,扮作青衣在空无一人的桐衣阁里唱戏,嗓子拈得很细,如同鬼魅般晃荡在偌大的戏院里。


    路过的人有好几次被吓住,叫了巡警来。


    门前摆摊的老贩惊愕地捂着嘴,看着这个男人被押了出来,糊了满脸的油彩腻子,身着劣质戏服,推搡间,头面滚落在地。


    男人蓄起的长发也落了下来,老贩一惊,这不是曲桓的儿子吗?


    果然没过几日,这个疯子又被放了出来。


    桐衣阁内,日复日,年复年的徘徊着男人凄怨人的唱腔。


    世界一(完)


    第45章 赤水红溪(1) 赤水镇,最


    赤水镇, 最东边的山下,是一片枯木林。


    朝阳覆盖了半边天,枯叶上的积雪化成水, 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一只浑身沾满泥泞的猫从树下钻了出来, 背上的毛发被泥裹得成了一绺绺的,它仰着头,嘴巴张开, 粉红的舌尖探出, 去接滴落下来的冰水。


    “它呢?还没死?”树洞中发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树洞狭窄,缓缓探出一个漆黑的蛇头。


    蛇头很大, 两只漆黑的眼睛诡异地盯着正在喝水的猫咪。它嘴巴前端裂开一个缝隙, 蛇信从里面伸长了, 在猫咪的鼻子上点了点。


    脏兮兮的猫, 聚精会神地张着嘴巴喝水,湿漉漉的眼睛犹如两块琥珀, 它打了两个喷嚏,转头像是瞪了黑蛇一眼。


    它跳进洞里, “还没有, 怎么办呀?它要是死了, 我还不被其他妖怪给欺负死。”它在蛇洞里翻来覆去地滚着,叶子黏在它身上,将蛇洞里滚得乱七八糟的。


    黑蛇尾巴扫过去,将它身子圈住, 随后拎到面前来,蛇的眼睛,与生俱来的冰凉, 蛇身布满规整阴凉的鳞片,猫咪被他裹着,不禁打了个冷颤,它两只前爪无助地朝空中伸着,露出粉色的软垫。


    黑蛇弯曲着脑袋,在它脸上蹭了蹭,“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再也不受别人欺负。”


    “什么?”猫咪被它蹭得直往后躲,悬在空中的两只脚掌也在用力蹬着。


    “你不是一直想化形吗?传闻说,吃了渡劫妖怪的内丹,就可以成功化形。”黑蛇的语速轻缓,空灵 地回荡在蛇洞内。


    猫咪惊愕地张开嘴,湿粉的口腔在黑蛇面前若隐若现,它磕磕绊绊道:“那、那它岂不是要、要死?”


    蛇尾越收越紧,“那又如何?它渡劫已经失败了,现在正半死不活的躺在洞里,不如识相点把内丹交出来。”


    “它要是真的喜欢你,肯定会给的。”黑蛇循循善诱,猩红的蛇信在琥珀色的眼珠中一晃而过。


    猫咪被他裹得呼吸困难,它吐出了舌头,“你松开点,我要被你弄死了。”


    黑蛇一怔,稍微松了些。


    “我觉得还是不能直接说...我怕它生气。”猫咪犹豫着。


    黑蛇:......


    它像是翻了个白眼。


    死都死了还怕它生气。


    它直接把猫咪放在自己的背上,爬行着出了洞,“你看你脏的,你去哪儿滚的一身泥?”


    猫咪趴在它的背上,它的腿很短,身子圆滚滚的,蛇身极为粗壮,他趴在上面绰绰有余。


    “我不要洗冷水...现在还是冬天呢。”它小声嘟囔着。


    “已经是春天了,你什么时候在冬天看见过我?”


    到了溪边,猫咪抱着它的背硬是不下去,黑蛇没了办法,它朝溪水吐了口气,随后蛇尾圈住猫的身子,将它从背上弄了下来,放在溪水里。


    “啊啊啊啊!好冷!好冷!”猫咪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它甩着脑袋,胡乱喊着。


    黑蛇冷眼看着它。


    “诶,是热的?!”猫咪惊喜地看着它,随后脑袋也沉了下去,开始憋气玩儿。


    黑蛇默然半晌,又爬行着上前去,将猫咪从水底捞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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