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铁栏泛着幽幽冷光,曾敬淮合上书,朝地上瞥了眼,他站起身,走到那叠包子边坐了下来。


    他随意地拿起最上面那一个,眸光落在盘子里,他机械地咀嚼着,那日吕幸鱼的哭声像是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吕幸鱼就是特别爱哭,他以前还开玩笑,这么爱哭,眼泪迟早流成大海。


    他一边说着,还会一边心疼地吻去他的眼泪,浸在齿间,吃起来又甜又涩,贪婪地腐蚀他的心脏。


    在此之前,他见过吕幸鱼哭得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几年前,他耍心机让男孩故意听见江承要走的时候。他那时候看见吕幸鱼的眼泪,心疼之余又会觉得嫉妒,嫉妒眼泪不是为他而流。


    但真正为他流下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他就像几年前的江承,只能眼看着别人替他擦去眼泪。


    他唇瓣苦涩的弯起,嘴里味同嚼蜡,盘子里有一个包子圆滚滚的,他动作微顿,拿起了那个包子,试探地掰开,里面藏着一个小纸条。


    他胸腔沉沉跳动着,像是知道是谁藏在里面似的,手指颤抖地将纸条展开。


    曾敬淮眯了眯眼,此刻天色已经黑下,他借着栏杆外面的光根本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他近乎连滚带爬地奔到了天窗下,朦胧的光线,勉强照映在了油腻腻的字条上。


    字迹蹩脚,歪歪扭扭地组成一句英文:i love you


    眼睛呼吸着,喘息着,急促着往下滚着泪,他捏着字条,哭到泣不成声。


    是吕幸鱼的眼泪蓄成大海,让他心甘情愿的溺死在海里。


    江承与何秋山近日来皆是早出晚归,吕幸鱼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儿子了,他想在年前接自己的儿子过来一起过年,最好曾至严也能一起过来。


    最最最好的事,那就是淮哥也能一起。


    他戴好帽子,准备出门,江父叫住了他,“去哪儿?下着雪呢。”


    “我出去买年货呀。”吕幸鱼冲他眨眨眼。


    江父狐疑地看着他,“你买什么年货,家里的不够你吃吗?”


    吕幸鱼鼓了鼓腮,“不够。”


    “你是猪吗?”


    吕幸鱼不想和他拌嘴误了时辰,扭头就走了。


    曾家门前很是凄凉,吕幸鱼拢了拢衣服,推门进去时,屋子里就几个佣人在忙碌,连窗花都没贴,佣人们看见他皆是一愣,随即低头:“太太。”


    吕幸鱼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揪弄着衣角,“爸爸呢?还有幸运去哪儿了?”


    “老爷出门了,少爷......”


    “妈妈。”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吕幸鱼偏过头,幸运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一只脚还搭在上一层阶梯上。


    他脸颊消瘦,双眼空洞地看着吕幸鱼。


    吕幸鱼不想让自己儿子看见自己哭了,只能低着头,可他抽泣的声音却很大,没等他走过去,幸运便自己走了过来,只犹豫了一瞬,就抱紧了他的腰。


    “我好想你,小鱼儿。”


    吕幸鱼蹲了下来,儿子稚嫩的面容在他眼中被泪水挤得变形,他哭得很厉害,打着泪嗝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幸运伸出手,冷静地擦去他的泪,“我不想走。”


    “为什么?”


    幸运忽然笑了下,“妈妈,这个新年能不能只陪我一个人过?”


    吕幸鱼怔住,只剩胸腔在抽动着,儿子还在说:“只有我和你,我不想去江家。”他不想看见那两个抢走他母亲的男人。


    “每年过年都是你和曾敬淮在一起,从来都不要我,这次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幸运牵着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晃着。


    吕幸鱼也有为难的时候,他犹豫半晌,才说:“那除夕夜我陪着你,大年初一我们过去好不好?”


    幸运点点头:“好。”


    吕幸鱼笑起来格外稚气,他穿得鼓鼓囊囊的,还使力把幸运抱了起来,“你好重呀。”幸运被他抱起来时瞳孔放大,看起来都懵了。


    不过他抱了一下就不行了,又把人放了下来。


    幸运踮了踮脚,他说:“再过几年我就比你高了,到时候我会比曾敬淮更厉害,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也不用待在江家了。”


    吕幸鱼哼了一声,“还早呢,你现在只有我腰这么高,等你再吃十年饭再说。”


    “那我走啦?你和爷爷在家里好好的,你不小了,要好好照顾爷爷。”吕幸鱼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明明刚刚还在说幸运幼稚,现在又让他照顾曾至严。


    幸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道:“除夕夜!小鱼儿你记得要过来!”


    吕幸鱼回头冲他挥挥手,雪天衬着他的笑颜格外纯洁。


    第42章 梨园戏梦(42) 江承回到家


    江承回到家时, 吕幸鱼正趴在桌上剪窗花,他摘了帽子,挤到他旁边坐下, 搂着他腰看他剪。吕幸鱼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耳边传来声低笑。


    吕幸鱼动作停下,“你笑什么?”


    江承问:“你这是剪的什么?”


    “福啊,你看不出来吗?”吕幸鱼理所应当道。


    “没看出来, 看起来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老鼠。”


    吕幸鱼生气地推开他脑袋, “我不想和你说话。”


    “哎哎, 好好好,我说错了, 我嘴贱行不?”江承抱着他不松手。吕幸鱼哼了两声没说话。


    他努力地摆弄着剪刀, 老式的剪子很大, 他握起来十分吃力, 一个‘福’字在他手中逐渐成型,吕幸鱼剪完一个, 又拿起下一张红纸,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你们要记得贴在窗子上, 保佑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福气满满!”


    江承的下巴靠在他的肩窝,他说话时,江承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他眼神似火, 是赤裸裸的爱意。


    “对了,明晚我要去陪幸运,后天早上我们会一大早就回来的。”吕幸鱼回头看他。


    江承立马皱起眉, “凭什么?”


    “我答应他的呀,而且我还是他妈妈呢。”吕幸鱼转过头,小声说,底气不是很足。


    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江承怒上心头,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那你答应我的事,有哪件做到了的?这几年你给我写过一封信吗?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吗?就算我现在回来了,你也没说想我,喜欢我,也不在乎我受了多少伤,是不是差点死了。”


    吕幸鱼就说了那么一句话,没想到江承居然气成了这样,他转过身子,江承垂眸看他,他眼神凶戾,却莫名地冒出一些委屈来。吕幸鱼环住他的脖子,轻声细语的:“好嘛好嘛,我错了,江承,我很想你,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差点死掉?你都答应我的,还发过誓。”


    “还有,我真的很喜欢你。”吕幸鱼在他冷硬的脸上亲了亲。


    这句不是假话,吕幸鱼是真的喜欢他。或许刚开始只是一个图财,一个图色。


    这个刚开始在吕幸鱼觉得,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会为了他反抗父亲,在被打的鲜血淋漓时也会站在墙下稳稳的接住他。


    江承错开眼不看他,喉间滚个不停,好半晌才说:“你又骗我。”


    “我哪有骗你,江承,我最喜欢你了。”吕幸鱼看见他眼眶湿湿的,觉得新奇,便一个劲儿地说喜欢他。


    江承下巴抽动着,像是在极力平复情绪,他眼皮动了动,眼泪瞬间就滚了出来。他想说他很疼,其实好几次都差点死了。没有人不贪生怕死,他也一样。


    可他更怕见不到吕幸鱼。


    吕幸鱼拈着衣袖去给他擦眼睛,他细声细气地安慰:“江承,你能活着回来真的太好了,虽然我很怕你收拾我,但是没有什么能比你活着更好,就算,就算你再扇我的屁股,我也会原谅你的。”


    江承恼羞成怒地掐着他的脸颊,“想得美,给我戴这么多绿帽子,还想只扇顿屁股?”


    吕幸鱼被他揪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了,他仰着脑袋,眼神亮晶晶的,“那你要我怎么办嘛?”


    江承沉默半刻,他收回了手,从兜里拿出了两张票。


    他眉眼低敛,温柔地掰开吕幸鱼的掌心,将票放在他的手里,“初一早上,你和那个小子,坐船离开平洲。”


    吕幸鱼唇边的笑意僵住,他仓皇地低下头,手心是两张船票,他松松地握着,眸光茫然地地在上面扫了一圈,又抬头看向他:“那你呢?何秋山呢?你们怎么办?”


    江承看起来极为无所谓,“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军人,我留下来当然有正事要办了。”


    “何秋山呢?他也不走吗?”吕幸鱼追问道。


    江承其实只有一张,这是回平洲时江给的,何秋山手里也有一张。


    他想起刚刚何秋山把票递给他时说的话,你的那张如果给他的话,另一张就给那小孩儿吧,如果我们死了,至少还有个孩子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半天没说话,吕幸鱼作势要站起来,江承摁住了他,粗声粗气道:“闹什么?”


    “他呢?他在哪儿?”吕幸鱼的鼻腔酸涩,看不见人的恐慌,让他第一次这么担心何秋山,他甚至都感觉到十年前误吞的那颗气球糖引得腹腔隐隐作痛。


    “他去城边了,叔父后日就会抵达平洲,你别担心。”江承摸了摸他的耳朵,轻声说:“怕什么?有我在。”


    “还有,你不是一直念着曾敬淮吗?他快出来了。”江承说。


    吕幸鱼眼眶中的泪倏然落下,他愣愣道:“真的吗?”


    江承觉得他的眼泪格外刺眼,有些粗鲁地擦他的脸蛋,而后又亲昵地捧在手里,“我还会骗你不成?你乖乖的,初一坐船离开,我保证,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看见我们。”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好多年前,他在桐衣阁后院向他承诺的那样,说要娶他做江家二少奶奶。


    眼泪连成串,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吕幸鱼很容易被他编织的谎言骗到,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不愿意去设想另一种可能。


    “别哭了,我们一起把窗花贴了。”江承抱着他一起站起来,找佣人拿来了浆糊。


    两人站在窗边,吕幸鱼小声地打着泪嗝,他还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话,“我、我想自己贴.....”


    江承依着他,矮身下去,抱着他的腰站了起来,“贴高点,福星高照。”


    吕幸鱼的手轻微地发着抖,他眼中被泪水充盈,但仍然拼命地睁大,“贴好了。”


    江承抱着他,又换了另一扇窗子。


    “小鱼儿,小福星,福星降临了。”江承抱着他晃了晃,逗他开心。


    吕幸鱼没贴稳,低头瞪了他一眼。江承笑得咧开嘴,故意大声道:“小鱼儿是小福星。”


    声音穿过门廊,落在了雪天的院子里。


    除夕夜,江父命人在大门外放鞭炮,不止是门口,从这条街头到街尾,炮声不断,街边许多人都大门紧闭着,听见爆竹声后,挨家挨户地打开门来围观。


    此起彼伏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满目疮痍,眼含热泪,凄凉相守。


    江承倚在门前,看着吕幸鱼坐到车里,冲他挥挥手,“江承,明早我会回来的,你记得等我。”


    江承抱着手臂,两只脚麻木地杵在地上,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唇瓣张合几次,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咚咚咚!”吕幸鱼用力地敲着大门。


    他搓着脸蛋,很快,门开了,幸运看见他后,扑进他怀里,“小鱼儿!我等你好久了。”


    吕幸鱼笑着和他一同走进去,“这才多久?我已经很快了。”


    曾至严坐在沙发前,看见他后,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他上前几步,“回来了?先吃饭吧,菜已经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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