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将窗户合拢,回过头来。


    床上,谢怀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床头,同样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发红,那层暖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发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


    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前的讽刺冲击神智,谢怀成心里有一千句话要说,最后也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那只没有拴铁链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起攥紧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单议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下一口后开始盘弄着腕间的珠串。


    虽然此时形势尚且过得去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奕的人迟早会打上来。


    单议秋手里能用的兵本就不多,川东的援军又要先拦住私兵,分身乏术,即便阆风殿的地势易守难攻,可也架不住几千人轮番往上冲。


    目前他们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


    思及此处,单议秋抬起眼,温和地说:“陛下,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廊下跑过,有人在低声传令,侍卫推开房门时,单议秋正在把玩玉玺。


    侍卫把门扇合拢,靠近桌前汇报:“谢奕的人已经攻上山了。带来的人比预估的多了一倍,我们的人守住了三道门,但他们在攻正门的时候用了撞木,南角门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撑不了太久。”


    “川东的兵呢?”单议秋问。


    听见川东这两个字,谢怀成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川东?


    川东什么时候跟阆风殿有了牵扯?


    单议秋手下有不少门客,这个谢怀成是知道的,曾经也细细查过,可川东……


    那里可是有防外军,单议秋竟然也能拿到手。


    谢怀成心神惊动,另外两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侍卫摇了摇头:“川东军在城外与谢奕留下断后的人交了手。谢奕在城门口放了将近一千人,川东军正在绕道从北门进城。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单议秋沉默了一息。


    “且战且退吧,”他将木盒子往袖中一塞,“尽量保留人手,不要硬拼。把人往正殿这边收。”


    侍卫应下,谢怀成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来看着单议秋,忍不住问:“川东的兵……是你的人,还是老六的人?”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谢怀成张了张嘴。他想说区别大了去了,然而话刚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问不问没两样。


    两个乱臣贼子!死了也是活该!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打杀声越来越近,从山腰翻上来,又从殿前的甬道上压过,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像是要敲进人的耳朵。


    有惨叫声骤然炸响,凄厉非常,刀刃敲击盾牌的声响混合成沉闷的节奏,快要融进一场战争的背景音。


    雍朝建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刀兵之声取代了钟鼓礼乐,血与火的气味压过了殿前常年不熄的沉香。


    所有声音在正殿之外骤然收拢。


    一个侍卫在殿门外单膝跪下,铠甲上鲜血淋漓,分不清属敌属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国师,人太多了。最后一道防线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退到了正殿周围。”


    谢怀成倒抽一口凉气。


    单议秋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亲自将两扇殿门推到最开。


    门外是满天的火光。


    正殿前的庭院里,他手下的兵卒持刀持剑围成最后一道防线,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有人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有人靠着石柱才能勉强站住。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有阆风殿的侍卫,也有谢奕带来的兵卒。


    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


    而庭院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在火光最亮处,站着一抹明黄。


    见此,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


    谢怀成已经看见了他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瞳孔剧烈收缩,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身上披着龙袍,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身心俱疲,靠在床头,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


    父亲尚未驾崩,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舔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道所害,自然是不治身亡。”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好奇开口:“二殿下,你今天穿了龙袍来。这龙袍是陛下的,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


    谢奕的眼睛眯起。


    他能猜出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阆风殿被他围得水泄不通,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也被卡在路上。


    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


    “自然是宫里的,”他哼笑一声,语气得意,“本宫今日入宫救驾,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


    “你入宫救驾,带了多少人?”


    “三千。”


    谢奕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语气颇为自得。


    “三千。”单议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三千人围一座山,打我的阆风殿,真该多谢二殿下高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


    “二殿下,你今夜若是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恐怕不管你是继位还是篡位,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逼宫,弑父,杀弟。悠悠众口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进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触到皮肤,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身通体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利箭从后背穿入,又从前胸透出,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深入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乱,放下兵器!”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乱,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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