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有人从树影后面走出来。
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月光照亮她的脸。
素琴浑身剧烈颤抖,认出了来者是谁。
和宁停在在死老鼠前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被血渍洇出暗色的小纸团。
展开的瞬间,纸团发出轻微的脆响,和宁借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微光,将那行小字从头读到尾。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冷笑一声。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念完,不等素琴想出字句辩驳,和宁当即将纸条从中间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纸被夜风兜头卷走,飘进黑沉沉的树影里。
她低头,看着瘫软地上的素琴。
“捆了,丢进牢里。”她说。
第132章 请陛下退位!
单议秋回到正殿时,和宁正守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廊柱上。
见单议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迎上前去:“国师,方才午门换防有异动,两个大营都出动了。”
单议秋脚步顿了一顿,面上无动于衷,推开正殿门,往里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解下肩上单薄的披风,随手搁在案上:“让他们都做好准备。该守的地方守好,该撤的地方不必恋战,不要死战,没有意义。”
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时间,而不是尽可能消耗更多的战斗力量。谢奕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风向变化,局势随时可能翻盘。
和宁已经了解其中关窍,果断应声。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单议秋回到案前,将那只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谢怀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铁链拴着他的右手,垂在床柱上,在烛火光影下闪出冷铁的光。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被囚的处境,不再像刚被铐住时那样怒不可遏,只是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紧抿。
单议秋没有看他,兀自沉思着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将要熄灭,单议秋眯着眼朝山下望去远处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山道上零星几点风灯的光在风里约隐约现。
他关上了窗。
“陛下方才听见了吗?”单议秋回过头来。
谢怀成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直身体,侧过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是此刻,窗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谢怀成又躺了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时,他的眼睛不再闭上,直直地望着帐顶。
他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愤怒惊惧,只有一种类似猜测被证实后的空洞疲倦。
注视着他此时的模样,单议秋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时的情景,
那时候谢怀成还年轻,鬓边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他亲手给单议秋斟了一杯茶,夸赞单议秋计谋过人。
如今他靠在床头,意识到自己被亲子背叛,万念俱灰,连骂人的力气都用尽了。
殿中沉默无言。单议秋打开木盒,将玉玺捧出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这方玺印比想象中更沉,白玉温润,有一层浅淡的油脂光泽,随着转动变化流淌。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单议秋第一次碰玉玺。
“国师。”
谢怀成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谢怀成依旧望着帐顶,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真的认为,你扶持老六做了皇帝以后,他会善待你吗?”
“……”
单议秋一言不发,任由沉寂蔓延,好在谢怀成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里竟然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为君者,哪怕刚继位的时候心肠慈软,过上几年也会变的。他会忌惮你的从龙之功,会忌惮天下人只知道国师而不知道皇帝。
“何况你们两人还有那见不得光的勾扯。”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嘴唇翕动了两回才把话说出口。
“今日他可以觉得是浓情蜜意,可日后,等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今日种种,对他而言也许就是耻辱。到时,他会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消失……你在阆风殿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不用朕来教你。”
这番话从谢怀成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像是在威胁,也不像是在挑拨。
他靠在床头,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大难临头,他忽然就没了那些辩驳与权衡的心思,说出口的话跟和宁当初在药圃里劝单议秋的几乎一模一样。
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怀成床边,照旧蹲坐在脚踏上。
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谢怀成连躲都没躲,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
“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伤着肝。等今晚过去,再换一副方子。”
他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放轻:“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选过谢奕。结果并不算好。”
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
他皱起眉头,想要追问,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不能救我的人里面,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
他扬起脸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有分明笑意。
“我以恩报恩,送他一张龙椅,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那我无话可说。”
况且谢寒声不会。
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不肯回头。
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真是给人长见识。
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
算起来,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从战场到朝堂,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
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第二回便是今天。
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为他不惜欺君罔上,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
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
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极尽讽刺,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
他偏过头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数字每跳一次,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
……
……
丑时一刻。
风向变了。
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
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蓦地搁下了书页,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
夜晚灌进来的山风,本该是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可此时的风里多了一股浅淡的焦糊味。
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单议秋在阆风殿住了几十年,对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气味都烂熟于心。
他推开了窗扇。
远处山脚下的树影里透出暗红,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在移动。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打杀声这时候才真正传上来隐约的喊叫与金属碰撞声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如同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的闷雷。
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扭动的火蛇,一寸一寸地往山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