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道,“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小跑着冲进正殿,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
某一刹那,他忽地抬头,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
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
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脸上血汗交织,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视,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形势骇人。
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第133章 往后种种
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单议秋嫌脏,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无力支撑,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
谢寒声的手指从单议秋的指缝间穿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因为靠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犹如耳边呢喃。
“国师做没做过皇帝?”谢寒声问。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从来没做过吗?”谢寒声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问的不只是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那些单议秋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有没有登上过皇位?
单议秋依旧摇头。
笑意从谢寒声的眼睛里溢出,恍若春水流淌,温柔亲昵。
他低下头,拇指若有所思地抚摸单议秋的指节,指腹在微凉的骨节上一圈接一圈地摩挲。
他低声呢喃劝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虽然累,可国师应该试试。”
话语落下,谢寒声用力握了握单议秋的手,再次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谢寒声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谢寒声仰着脸在看他,可单议秋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坠落了许多年,此刻刚刚被人接住。
你摆弄权势,嘲笑人性,屡次救他人于水火,是因为你大权在握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失去权力太久了?
被牢牢握住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从掩饰。单议秋压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声嗤笑,与谢寒声四目相对,觉得有一腔泪意要满溢而出。
“日后,煌煌史册上要记你我谋权篡位,祸乱朝纲。”
谢寒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虎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俯身垂首,在单议秋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灼热的吐息。
“国师要给我建一座金屋子。”
语罢,不能单议秋同意,他抽离出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再度提高嗓音,语气斩钉截铁,响彻四方:
“请国师登基!”
千年的嘘声贯耳,何不是千年的将他们吟诵。
满院的兵卒再次起声附和,如同前世单议秋被绑上火刑台时听到的民众高喊,潮水般翻腾,要涌到天上。
……
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举行。
水灾未平,瘟疫刚歇,颍州的堤坝还在重修,实在不宜大兴典礼。
单议秋把礼部拟上来的章程删了大半,省去了祭天之后的大宴群臣,和从宫门到正殿的三跪九叩,连新制的龙袍都是按他旧日衣袍的尺寸稍作放宽,另外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谢怀成被尊为太上皇,迁居西苑静养,都太监跟着去了,临走时在养心殿外朝单议秋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是感激单议秋留了他主子一条性命,还是为着别的念头。
单议秋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辇轿消失在西苑的方向,把手里那串玛瑙珠串解下来又绕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从阆风殿搬进了皇宫。
说是搬,其实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和宁替他将寝殿里的帷幔换成了阆风殿惯用的素色,又在他床头搁了一只安神香囊,里面装着谢寒声从颍州带来的干桂花。
单议秋躺在新寝殿的第一夜,被谢寒声像章鱼一样牢牢缠住,眼睛一闭就睡到了天亮,突然觉得当皇帝也可以很安逸。
……
御书房比阆风殿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从谢怀成生病开始一直累积的奏折从案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屏风外面。
单议秋坐在案后,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喝下凉透的茶。
房中只有他一人忙得头疼,青袍道人歪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嘴里丢花生米。
他丢得很高,仰头去接,接住了便嚼得咯嘣响,没接住便落在衣襟上,他再拈起来吃掉,毫不嫌弃。
和宁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青袍道人又往上一抛这一次和宁趁他仰头接花生米的瞬间,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装着花生米的青瓷碟子,搁在自己膝上,不给他了。
“我就剩这么点了!”青袍道人叫起来。
“你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一歇。”